第十五章 · 分配
天亮得很慢。
不是太阳升得慢，是云层太厚，厚到晨光只能从云缝里漏出来，像有人在天上蒙了一块灰色的粗布，只在边角处不小心扯开了几道小口子。光从那些口子里漏下来，落在小区广场上，是那种被过滤过的、发白发闷的亮，不刺眼，但也谈不上温暖。
谢清源从一楼大厅的折叠椅上坐起来，后背僵硬得像一块木板。他把盖在身上的军装外套扯下来，活动了一下脖子，颈椎发出几声涩的脆响。搪瓷杯里的水已经凉透了，杯底还沉着一点没化开的白开水垢。他端起来喝了一口，凉意顺着嗓子眼往下走，把最后一丝困意冲掉了。
广场上已经有了人声。不是感染者那种嘶吼——是正常人压低嗓子说话的声音，脚步声，枪械保养时金属碰撞的细碎声响。玄甲兵们已经在各自的岗位上站了一夜，现在正在换岗。综合型士兵周阳和王磊从二号楼方向的哨位上撤下来，脸上带着一整夜没睡留下的疲惫，眼白里有血丝，但步伐还是稳的。侦察型士兵周洋已经蹲在花坛边架好了千里眼观测仪，正在校准镜头。他的手指拧着焦距环，一圈一圈地转，动作很轻，像是怕吵醒什么东西。重装郭威坐在小卖部门口的台阶上，把火神枪的弹链从弹药箱里拉出来检查，一节一节地摸过去，摸到第三节的时候停了一下，把那节弹链拆下来换了一节新的。他的装甲手指捏着那节小小的金属链节，小心得像在捏一枚针。
警察们也醒了。韩岳已经在广场上走了两圈，用搪瓷杯里的凉水抹了一把脸，水顺着下巴上那道旧疤淌下来，他用袖子擦掉，袖口湿了一片。小周蹲在地上绑鞋带，绑了一遍不满意，拆了又绑了一遍。老郑站在花坛边，手里捏着那包空烟盒——他还是没找到烟，但他还是捏着。马强从大厅里走出来，左眼眶的青紫色瘀伤比昨天淡了一些，但眼眶周围多了一圈黄色的淤血扩散纹，看起来像戴了半个古怪的面具。他走到谢清源面前，手里端着一杯热水——是从小卖部里用煤气灶烧的，煤气灶还能用，煤气罐还剩小半罐。
“谢营长。”他把热水递过来。
谢清源接过杯子，双手捂着。杯壁很烫，烫得指尖发麻，但很舒服。他喝了一口，热水顺着嗓子眼下去，在胃里落定，整个人才觉得真的醒了。“你的人昨晚睡得怎么样。”
“轮着睡的。三个人守上半夜，四个守下半夜。都睡了一会儿。”马强说，“今天怎么安排。”
谢清源没立刻回答。他又喝了一口热水，然后把杯子放在台阶上，站起来。他走到广场中央，转身看着周围六栋楼。晨光从云缝里漏下来，打在楼体上，把那些灰白色的墙面照得发白发闷。二号楼和三号楼的窗户大多紧闭着，有几扇开着，窗帘被风吹得往外飘。昨天周洋侦察回来画的那些信号点还在他口袋里那张平面图上标着——二号楼六处，三号楼四处，四号楼三处。那些窗户后面都是活人，等了一整天，等了一整夜。
他闭上眼睛，意识沉进系统界面。
部队管理页面在眼前铺开。这个界面他之前没怎么仔细看过——从激活系统到现在，不是在清楼就是在补弹药，一直没有时间坐下来认真研究。界面的主视图是一张树状结构的编制表，从卫到班到排到旗，每一层都能点开查看详细的人员配置。他把编制表拉到最底层，盯着“卫”这个单位看了几秒。
卫级编制：5人。标准配置为突击手×1、机×1、狙击手×1、防爆重装×1、侦察员×1。
他把这个模板在心里过了一遍。但他现在手头有的兵力，和标准编制对不上。他有十个综合型士兵，三个侦察型，一个重装型，加上五个武装警察和七个刚归队的民警——马强他们。这十七个警察不能单独编成作战单位，他们没有装甲，没有经过军事训练，CNT-079冲锋枪虽然上手快，但真遇到尸还是得靠玄甲兵顶在前面。
他把编制表关掉，重新分配。
第一支队：周阳（组长，综合型）、王磊（综合型）、徐凯（综合型）、韩岳、老郑。火力配置：三把长戈TR-3突击加两把CNT-079冲锋枪。任务：清理二号楼。二号楼有六处已知幸存者信号，感染者在楼道里密度不明，需要三人突击组打头阵，韩岳和老郑跟在后面认人、登记、引导幸存者。韩岳认识二号楼三楼的住户，老郑在辖区派出所了二十年，四楼以上他能叫出大部分人的名字。
第二支队：徐铮（组长，综合型）、陈默（综合型）、罗刚（综合型）、马强、小周。火力配置同上。任务：清理三号楼。三号楼四处信号，感染密度预计低于二号楼。马强是刑侦出身，在室内环境里的判断力比普通民警强得多，楼道里遇到复杂情况他能帮徐铮做决定。小周年轻跑得快，负责往楼下传递信息和引导幸存者撤离。
广场留守：郭威（重装）、赵远（侦察型）、孙毅（侦察型）、剩下四个综合型士兵——丁凯、刘洋、孙浩、李锐，加上刘伟、孙建军和其他五个民警。留守力量负责广场防线和一号楼安全，郭威的火神枪是核心火力点。如果有感染者从别的楼栋冲到广场上，郭威的火力可以把它们拦在花坛外面。周洋（侦察型）负责持续侦察四、五、六号楼外围，在天黑前把这三栋楼的信号点和感染密度全部摸清。
谢清源睁开眼睛，把这份编制在脑子里过了一遍，然后走到广场中央。他把韩岳、马强、徐铮、周阳、郭威全部叫了过来，五个人围成一个松散的圈。
“今天的清理计划。”他的声音不大，但咬字很清楚，“两个支队，同时清理二号楼和三号楼。每支队五个作战人员，配三名综合型士兵打头阵，两名武装警察在后面认人引导。清理顺序从一楼开始，一层一层往上推。玄甲兵负责破门和清除感染者，警察负责登记幸存者和引导撤离。清完一层，确认安全，再往上一层。”
他从口袋里掏出那张平面图，摊在地上。二号楼和三号楼被用铅笔圈了出来，每一层每一户的布局都画得清清楚楚。韩岳画的，铅笔线有些地方已经模糊了，但还能看清。
“二号楼，周阳带队。组员王磊、徐凯、韩队长、老郑。二号楼昨天周洋侦察到六处幸存者信号，位置在四楼西、六楼东、八楼西、九楼东、三楼西、十一楼东。清楼的时候注意这些楼层，到了信号点先喊话，确认里面是活人再破门。不是所有没信号的房间都可以直接踹——里面可能有没力气走到窗口挂床单的老人，也可能有把自己锁在卧室里的孩子。”
“三号楼，徐铮带队。组员陈默、罗刚、马强、小周。三号楼四处信号，分别在五楼、七楼、九楼。三号楼的感染密度预计低于二号楼，但别大意——昨天尸从三号楼里涌出来过一批，楼道里可能还有残留。马强在室内判断力强，遇到复杂情况帮徐铮拿主意。小周负责往楼下跑腿。”
“留守力量。郭威，广场防线归你。赵远和孙毅做你的眼睛，发现哪个方向有感染者靠近，提前通知你。综合型丁凯、刘洋、孙浩、李锐，你们四个守广场四个角。警察刘伟、孙建军和其他人维持一号楼秩序，登记好已经撤出来的幸存者。周洋——你今天继续侦察四、五、六号楼外围，把这三栋楼的信号点和感染密度全部摸出来。天黑前我要拿到完整侦察报告。”
他收起图纸，站起来，看着面前这五个人。他们的脸在灰白色的晨光里显得很清晰——郭威面罩上那道弧形水痕还在，韩岳下巴上那道旧疤被晨光拉出阴影，马强左眼眶的瘀伤在晨光里颜色淡了一些但扩散得更大了。
“两条原则。第一，侦察型把感染点标清楚再让综合型进去。第二，清完一层确认安全再往上一层。不要跳层，不要分兵。我要的是稳，不是快。每一间屋子都要清到，每一个能的角落都要看到。衣柜，床底，卫生间，阳台。感染者不会开门，但它们会在任何地方。”
他停了一下，然后说了最后一句。
“天黑之前，所有人活着回来。”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