九楼的楼梯口,声控灯亮了。
徐铮的战术灯扫过去,走廊左侧那户的门是敞开的。门上有一道长长的划痕,从门把手的位置一直延伸到门框底部,像是被指甲硬生生刮出来的。门口的地面上散落着几片碎玻璃,踩上去咯吱作响。
客厅里倒着一个人。一个中年男人,穿着件灰色的汗衫,靠在沙发腿上。他的头仰着,嘴巴张得很大,喉咙深处发出一种断断续续的嗬嗬声,像是气管里堵了什么东西。听见门口的动静,他的头猛地往下甩,眼睛直直地锁住了门口的人。
那双眼睛已经不再是人的眼睛了。瞳孔边缘溃散,虹膜上蒙着一层混浊的黄膜,在战术灯的照射下反出一点微弱的、湿漉漉的光。
他用手撑着地面试图站起来。左腿的小腿在摔倒时骨折了,骨头从皮肤下面戳出来,但他似乎完全感觉不到疼。他用膝盖和手肘撑着地,往门口爬,骨折的小腿拖在地上,刮出一道暗红色的痕迹。
徐铮抬起枪口。保险杠在枪身左上方,他的拇指往上一推,咔哒一声,保险解除。
枪响。
感染者的额头正中多了一个洞。他的身体往前栽倒,手指还在抽搐,然后不动了。
“九楼左侧,清除。”徐铮的声音很平。
陈默已经推开了右侧那户的门。这户的防盗门没锁,只虚掩着。推开门之后,一股浓烈的、带着甜腥味的气息扑面而来。客厅的茶几上放着一个搪瓷盆,盆里装着半盆水,水面上浮着一条毛巾。盆里的水已经变成了淡红色。
厨房的推拉门半开着。一个女人蹲在冰箱旁边,背对着门口。她的身体在微微摇晃,像是在哄什么东西睡觉。陈默往前走了两步,枪口对准了她的后背。
她回过头来。
她的嘴里咬着一块东西。陈默没有多看那块东西是什么。他开了枪。枪声在狭小的厨房里弹了一下,撞在瓷砖墙面上,发出更尖锐的回响。
“九楼右侧,清除。”
谢清源站在走廊里,背靠着墙。他没有往里看。他听着枪声,听着尸体倒地的闷响,听着系统提示音在脑子里叮叮咚咚地响——功勋点加十,加十,再加十。
“继续。”他说。
十楼的楼梯口贴着一张褪了色的对联。上联“福星高照”,下联“万事如意”,横批“吉星高照”。横批的“吉”字掉了一半,只剩一个“口”挂在墙上。
走廊里很安静。不是那种正常的安静,是那种什么东西已经发生过了之后残留下来的安静。地面上有几滩暗红色的痕迹,从左侧那户的门口一直延伸到楼梯间。血迹已经了,边缘渗进水泥地面的缝隙里,变成了深褐色。
徐铮推开左侧的门。客厅里没有人。卧室的床上倒着一具尸体——一个老人,身体蜷缩在被子里,姿势像是在睡觉。但他的太阳上有一个明显的凹陷,枕头上洇了一大片暗红色。
“这个是自己摔倒撞在床头柜上的。”徐铮检查了一下,“不是被咬的。”
右侧那户的门反锁着。陈默踹开门,战术灯扫进去。一个小男孩——大概七八岁——坐在客厅的地板上,怀里抱着一个奥特曼玩具。他的眼睛睁着,嘴巴张开,嘴角有涸的血迹。他的母亲倒在厨房门口,身体保持着往客厅爬的姿势。她的后脑勺上有一个洞,旁边散落着一把沾了血的菜刀。
陈默沉默了两秒。“十楼右侧,两个。孩子是被咬之后感染的。母亲——”他没有说下去。
韩岳站在门口,手扶着门框。他的嘴唇动了动,最后只说了一句:“。”
谢清源从走廊里走过来,往里面看了一眼。那个小男孩坐在地板上,奥特曼玩具还抱在怀里。红色和银色相间的塑料外壳上溅了几滴暗红色的血,已经透了。
“处理掉。”他说。声音很平,但他说完之后转身就走了。
两声枪响,一前一后。系统的提示音又响了。
十一楼。左侧那户的门是从里面用桌子顶住的。徐铮推了两下推不开,肩膀一沉,用力撞开门。桌子在地面上刮出尖锐的声响,门板上挂着的钥匙串剧烈摇晃。
屋里有四个人。两个成年人,一个老人,还有一个大概十二三岁的女孩。他们都没有被感染——他们只是死了。成年男人的手里握着一把水果刀,手腕上有很深的切口。其他人安静地躺在沙发上,像是睡着了。茶几上放着几个空药瓶。
“十一楼左侧,”徐铮的声音顿了一下,“四名死者。没有感染迹象。死因是——”他没有说完。
韩岳走过来,站在门口看了一会儿。他认出那个成年男人了——姓刘,在市税务局上班。上周还在小区门口和他打过招呼,问他今年的物业费什么时候交。
“他以为自己能决定全家人的死法。”韩岳说,“至少他选了没被咬死。”
谢清源没有接话。他站在走廊里,看着对面那扇紧闭的门。窗外的天色正在变暗,灰蒙蒙的天空压得很低,像是要下雨了。
“十一楼右侧。”他说。
右侧的门一推就开了。屋里没有人。窗户敞开着,窗帘被风吹得高高扬起。窗台上放着一盆已经枯死的绿萝,叶子全黄了。
“没人。”陈默走出来,“跑了还是死了,不知道。”
十二楼的灯是亮的。
这个老旧小区的声控灯系统不太一样,十二楼的灯是那种老式的拉线开关,拉一下就亮,再拉一下就灭。此刻灯是亮着的,说明有人在不久前拉过开关。
左侧那户的门紧闭着。门上贴着一张便签纸,用圆珠笔写着歪歪扭扭的三个字:别开门。
徐铮把耳朵贴在门上听了一会儿。门里面有一种很细微的声音,不像感染者那种嘶吼,也不像撞门——是呼吸声。急促的、压抑着的呼吸声,像一个人在用尽全力憋住不让自己发出声音。
“有人。”他说。
韩岳走上前,敲了敲门。“有人吗?警察。外面的感染者已经被清掉了。开开门。”
沉默了几秒。然后门锁咔哒一声,门缝里露出一张少年的脸。十六七岁的样子,戴着一副黑框眼镜,镜片上有一道裂痕。他的脸色很白,嘴唇裂起皮,眼睛下面挂着两个很深的黑眼圈。
“你是活人吗?”他的声音哑得像砂纸磨过玻璃。
“活的。”韩岳说。
少年把门打开了一条更宽的缝。他身后是客厅,客厅的茶几被推到墙边,堵着走廊通往卧室的路。他穿着一件皱巴巴的校服,校服口印着“市实验中学”几个字。
“你叫什么名字?”谢清源问。
“林浩然。”
“你家里人呢?”
少年转头看了一眼卧室的门。那扇门紧闭着,门上多了两道用铁丝拧成的简易门闩,从外面绑着,把门把手和门框死死地缠在一起。门板上有撞击留下的凹痕,一些凹痕上还沾着暗红色的印记。
“在里面。”林浩然说,“前天晚上,我妈说有点头晕,我爸帮她测了一下体温,三十八度六。我爸说明天去医院。半夜我听见他们在客厅里说话,声音不对。我妈的声音变了,像——不像我妈。我爸把我推回房间,锁了门。早上我出来的时候,他们都在客厅里,我爸的脖子被咬掉了一块。我妈——”
他停下来。眼镜片上的裂痕在灯光下闪了一下。
“我爸把我锁在卧室之前跟我说了一句话。他说,‘别开门,不管听到什么声音都别开门。’他还在我手里塞了一把钥匙。然后他关上了卧室的门,我听见他用钥匙从外面把门反锁了。”
少年低下头看着自己的手。那双手很瘦,手指很长,指甲缝里全是涸的血迹。
“我把他们关在卧室里了。我不敢放他们出来。我又不忍心——”他的声音开始发抖,“我又不忍心让他们一直那样。”
谢清源看着他,沉默了几秒。然后他转头看向徐铮。
“卧室里的,处理掉。”
徐铮走过去,解开门上那两道铁丝。铁丝在门把手上缠得很紧,他用战术手套上的关节护板捏住铁丝的一头,用力拧断。铁丝弹开,打在门板上发出清脆的一声。
门开了。
卧室里的一男一女同时转过头来。他们的皮肤是灰白色的,嘴角挂着涸的血迹。女人的脖子上有一道很深的咬痕,边缘溃烂发黑。男人的左肩少了一块肉,露出下面白森森的骨头。
他们朝门口扑过来。
两声枪响,几乎是同时。两声闷响,几乎是同时。
林浩然没有看。他转过身,面对着窗户。窗外灰蒙蒙的天空里,有什么东西正在穿过云层。
谢清源走到他身边。
“你做得很好,”他说,“你爸让你别开门,你做到了。”
少年没有回答。他的肩膀在微微发抖。
就在这时,窗外传来了一阵低沉的轰鸣声。
不是雷声。雷声是从天上打下来的。这个声音是从云层上方压下来的,带着一种让窗玻璃都开始震颤的低频震动。那声音越来越大,越来越近,像一头庞然大物正在云层里缓缓挪动身体。
谢清源抬头看向窗外。
一艘运载机正在穿过云层。
庞大到不像是应该出现在这个时代的东西。它的轮廓在灰白色的云层里若隐若现,机翼宽得像一片移动的阴影,翼尖的红灯在雾气中一闪一闪地亮着。它正在下降,机身压得越来越低,低到能看清机腹下那些密密麻麻的降落指示灯,像一串悬在半空中的红色眼睛。
轰鸣声震得窗框咔咔作响。墙壁上挂着的相框开始微微晃动。
“这他妈的——”韩岳挤到窗前,仰头看着天上那架巨物,嘴张开又合上,最后只说了四个字,“这是什么?”
“鲲鹏,”谢清源说,“大型运载机。”
“你叫的?”
“我叫的。”
韩岳转头看着谢清源。那个眼神不是困惑,也不是怀疑——是某种更复杂的东西。就像一个人在黑暗里走了很久,突然有人在他面前点亮了一盏灯,他一时分不清那是真的还是幻觉。
“你到底是什么人?”他的声音很轻,但问得很认真。
谢清源没有回答这个问题。他看着窗外,看着那架运载机缓缓下降,看着小区广场的上空开始出现第一顶降落伞。
白色的伞花在灰蒙蒙的天空中绽放。一朵,两朵,三朵——然后是一片。每顶降落伞下面都挂着一个黑色的身影,装甲的轮廓在伞绳之间越来越清晰。降落速度很快,训练有素的士兵用小腿承受着落地的冲击力,在广场的水泥地面上翻滚卸力,然后迅速站起来,枪口已经端平。
一顶更大的降落伞打开。重装型士兵的投放方式和其他人不一样——他的装备太重,降落伞是双层的,下降速度依然比所有人快。落地的时候发出一声沉闷的巨响,脚下的水泥地面碎出了几道裂纹。他直起身来,比旁边所有士兵高出一整个头,肩膀上扛着的虎蹲炮炮口还在冒着准备点火前的一缕白烟。
广场上的声音惊动了整个小区。
谢清源从十二楼的窗户往下看。小区那几栋楼的楼道口,开始有人影往外涌。不是活人。是感染者。它们被飞机轰鸣声和降落伞的气流声吸引,从各个楼道里跌跌撞撞地跑出来,越聚越多,在广场东侧的空地上形成了一片涌动的灰白色浪。
它们摩肩接踵地往广场方向涌,嘴巴张开着,喉咙里发出此起彼伏的嘶吼。最先涌出来的一批已经到了广场边缘,离降落点最近的士兵不到五十米。
降落下来的士兵们没有等待命令。
第一个落地的侦察型士兵单膝跪地,拇指在枪身左上方的保险杠上往下一压,咔哒一声,保险解除。他举起短刃T-22全地形电磁冲锋枪,枪口对准涌过来的尸。
“开火!”
没有犹豫。没有等待。玄甲镇压部队是职业军人,他们面对的比这更恶劣的战场见过,更凶的敌人见过。他们见过。他们不怕这个。
一排枪声炸响。电磁脉冲枪的声音不像枪那样炸裂,但十几把枪同时开火的时候,那种密集的尖啸声连在一起,像一道持续不断的金属风暴。倾泻进尸里,最前面一排感染者的身体被弹头撕裂——8.5毫米的电磁脉冲弹在击中目标后碎裂失能,在体内形成瞬时空腔。血雾炸开,碎肉和骨片往后飞溅,打在后排感染者的脸上。前排的感染者像被割倒的麦子一样倒下,后排的感染者踩着前者的尸体继续往前冲。
但最引人注目的不是他们。
是那个重装。
他的身高在两米以上,穿着一身铁浮屠重型外骨骼装甲,腿部和躯的装甲板厚得不像单兵装备,更像是步兵战车上的某块组件被拆下来绑在了人身上。头盔是一个巨大的整体式结构,面罩是一整块深色的弧形玻璃,看不到里面的脸。他的背上背着一挺火神枪八管转轮机枪,弹链从背后的弹药箱里一路垂下来,拖到地上。此刻他把火神枪提在手里,八枪管预热旋转的时候发出一种低沉的嗡嗡声,像变压器过载前的低频振动。
但他没有开火。
他把火神枪往背后的固定卡槽里一,右手伸到腰间,抽出了那把马刀。
马刀——众型单向粒子分解刀。刀身从刀柄里弹出来的时候发出一声清脆的嗡鸣,刀锋周围裹着一层淡淡的蓝色光晕,那是粒子束在刀锋表面高频振动的辉光。整把刀的长度大概有一米二,刀刃窄而直,刀背在靠近护手的位置微微上翘。
他站在原地,面对涌过来的尸,握刀的手腕转了一圈。刀锋在空中划出一道蓝色的弧线。
然后他冲了进去。
不是比喻。是真的冲了进去。那套重型装甲的腿部驱动系统发出了一声低沉的咆哮,他整个人像一颗被弹弓射出去的铅弹,撞进了尸最密集的地方。第一刀从右下往左上斜劈,刀锋切过一个感染者的腔,在接触的瞬间粒子束破坏了分子间的结合力——感染者的身体像一块被热刀切开的黄油,从头到脚斜着分成两半,断面光滑得没有一滴血。血是在半秒之后才喷出来的,像被砸碎的水管,往四面八方溅射。
第二刀横斩。两个感染者的头颅从脖子上飞起来,在半空中转了两圈,落在人群里被踩碎。无头的身体还在原地站了半秒,然后软软地倒下去。
第三刀从上往下劈。一个感染者的头被刀锋正中劈开,颅骨在粒子束面前不比鸡蛋壳硬多少。头颅炸开的时候不是喷血——是直接气化,一团暗红色的血雾蓬地炸开,把周围几个感染者的脸全部染成红色。血雾在重装的头盔面罩上糊了一层,他抬手用装甲的手背抹了一下,然后继续挥刀。
他一刀接一刀。不是战斗,是作业。像农民在田里收割庄稼,像工人在流水线上拧螺丝。没有停顿,没有多余的动作。每一刀都落在最有效率的位置,每一刀都带走至少一个感染者的头颅或身体。
感染者的头颅在他的刀下变成了血雾。
不是夸张。当刀锋以足够的速度和角度切入颅骨,当粒子束在瞬间将颅内容物加热到沸腾,头颅确实会炸成一团血雾——连同骨头碎片、脑组织、和那层蒙在眼球上的黄膜。它们在空中膨胀成一个红色的雾团,然后被风吹散,洒在地面上,留下大片大片的暗红色斑点。
重装士兵在尸里了进去。从头到尾,又从尾到头。他的装甲上沾满了碎肉和骨片,面罩上糊着一层涸的血雾留下的褐红色薄膜。他脚下的地面已经被血浸透了,暗红色的液体渗进水泥地面那些被冻出来的裂缝里,每一道裂缝都被填满。
广场上的枪声还在持续。其他士兵以标准的战术队形散开,交替掩护,稳步推进。他们清理完广场东侧的尸,开始往四周的楼道口推进。那些从楼道里涌出来的感染者还没走出十步就被精准的点射击倒,每一颗都落在眉心的位置。没有浪费的弹药,没有多余的枪声。
谢清源站在十二楼的窗户后面,看完了整个过程。
他旁边的韩岳也看完了。老警察的嘴张开着,下巴上那道旧疤在光灯的照射下泛着微微的白光。他的眼睛瞪得很大,眼白部分布满血丝。
林浩然也站在窗边,安静地看着。他的眼镜上有一道裂痕,裂痕正好横在左眼瞳孔的位置。他没有说话,只是用手指轻轻推了一下镜框。
谢清源转身离开窗户,走向楼梯口。
“韩队长,”他说,声音很平,“你的人还在十楼。把他们叫下来。我们在一楼大厅汇合。”
韩岳咽了口唾沫。“然后呢?”
“然后,”谢清源说,“清理剩下的楼层,封堵楼道口,在广场建立临时防线。今晚之前,我要这栋楼是安全的。”
他往下走了一步。
窗外,广场上,那个重装士兵终于停下了。他把马刀往地上一,刀尖楔进水泥地面。他站在尸堆中间,装甲上全是血,面罩上全是血,但他站得笔直。在他周围,其他玄甲士兵正在检查感染者的尸体——每一具尸体的眉心都有一个弹孔,确保它们不会再站起来。
小区上空,那架鲲鹏运载机正在缓缓掉头,引擎的低频轰鸣渐渐远去。云层被机翼划开的裂隙正在合拢,灰蒙蒙的天空重新合为一体。
但小区里的枪声还没完全停。远处的几栋楼里,还有零星的感染者从楼道口探出头来,被等在外面的士兵一枪一个地清理掉。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