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深得很快。不是那种慢慢暗下去的快,是云层一合,天就黑了。小区广场上亮着两盏应急灯,白光惨淡,照在湿漉漉的水泥地面上,把那些还没透的血迹映成一片一片深褐色的斑块。花坛里的枯月季被雨打了一整天,花瓣全掉了,只剩几光秃秃的枝戳在风里。
谢清源坐在一楼大厅的折叠椅上。那把椅子是从小卖部里搬出来的,椅面上印着某啤酒品牌的广告,红底白字,写着“畅爽开怀”。他两条腿岔开,手肘撑着膝盖,意识沉进了系统界面。
弹药库的分类目录在他眼前铺开。8.5mm口径——就是徐铮、陈默他们用的那种。他点进去,然后闭了一下眼睛。又睁开。还是那个页面,没看错。
同一种口径,三种弹药。
综合型,弹头带预裂槽,击中软目标后在体内碎裂失能,不会穿透,适合城市近战。一盒3功勋点。轻型,弹头更轻更短,初速降低,穿透力进一步减弱,专门为室内极近距离设计,打在墙上会碎,不会跳弹。也是3功勋点一盒。穿甲型,弹头嵌了碳化钨芯,能打穿轻型装甲和加厚防盗门。一盒15功勋点。
他看着那个15的数字,嘴角抽了一下。不是买不起,是他想不明白——为什么同一个口径要分三种?为什么不能只生产一种综合型?在原来的世界,分类也没这么复杂。弹就是弹,弹就是弹,顶多分个普通弹和穿甲弹。到这里倒好,跟点菜似的,综合型、轻型、穿甲型,就差再出个麻辣味和五香味了。
他在心里骂了一句,然后老老实实地在综合型和轻型后面各填了30盒。60盒弹药,每盒3点,一共180功勋点。穿甲弹他没买——太贵,而且目前没有穿甲需求。感染者防弹衣,防盗门有破门锤。他把订单确认,系统弹出提示:“已下单:8.5mm综合型弹药×30盒,8.5mm轻型弹药×30盒。功勋点-180。运输方式:随下次补给班次配送。”
他关掉系统界面,睁开眼。一楼大厅里很安静,应急灯的白光在墙面上投下长长的影子。
韩岳正坐在靠墙的一把塑料椅上。他已经把那套716警用外骨骼脱了——不是嫌重,是想让身体歇一歇。但甲就靠在他腿边,枪也挂在椅背上,伸手就能够到。他把CNT-079冲锋枪从枪套里抽出来,架在膝盖上,拇指在枪身左上方的保险杠上来回推了两下。往上推,保险。往下压,开火。手感很清晰,比他以前轮训时打过的那把老爷79冲强了不止一个档次。
但总觉得哪里不太对。
他打了二十年枪。92式每年打两次,每次打两个弹匣。79冲一年打一次,二十发。式、六四式、——他这辈子摸过的枪不算少。每一种枪打起来什么声音、什么后坐力、什么味道,他闭上眼都能记住。枪开火的时候有一股很冲的硝烟味,枪口会有火光,后坐力顶在虎口上像被人用锤子敲了一下。
但今天下午清理二号楼的时候,他在走廊里对着一个感染者开了一枪。枪响了——但那声枪响闷得不正常。不是枪那种炸裂的爆响,更像是一绷紧的钢丝被拨了一下,短促而尖锐,然后迅速被周围的墙壁吸收。几乎没有回音。而且完全没闻到硝烟味。一颗打出去,只有走廊里的灰尘被气流搅起来翻了个身,别的什么都没有。
他当时没细想。楼道里太暗,感染者扑得太近,他的注意力全在准星上。但现在闲下来,把枪架在膝盖上慢慢看,那些不对劲的细节一个一个地浮上来。
韩岳把冲锋枪翻了个面,枪口朝下,手指顺着枪管往下摸。枪管前端有一截比枪管粗一圈的金属管,和枪管是一体成型的,不是外接的。但那截金属管的内壁上密密麻麻地钻了几排极细的小孔,呈蜂窝状排列,孔口往外微微凹陷,像是被什么东西从里面吸进去的。他数了一下,大概有三十多个孔。他以前在特警队的宣传册上见过类似的东西——那是消音器,不是外挂式的,是和枪管一体制造的。消音器的内部结构能把气体在出膛前分流减压,枪声会从炸裂声变成闷响。这种工艺极贵,一把枪的造价顶得上十把普通冲锋枪。
“小周。”他说。
小周正坐在对面椅子上喝水,搪瓷杯端到嘴边,听到韩岳叫他,杯子悬在半空中没放下。“嗯?”
“你的枪,拿过来给我看看。”
小周站起来,把自己的枪从椅背上摘下来递给韩岳。两把枪放在一起对比,一模一样——枪管前端都有那截一体成型的消音结构,蜂窝孔的数量和排列方式完全一致。韩岳皱了一下眉,把枪管翻过来看枪托。枪托折叠状态下和枪身贴合得很紧,但他注意到枪托折页连接处有一块凸起的圆形结构,不像是折叠机构的一部分。他把枪托展开,那个圆形结构正好从折页里露出来,贴在他脸颊右侧的位置。
那是一个扁平的圆盘。很薄,直径大概有半个手掌大,外壳是哑光的深灰色金属,边缘有一圈极细的防滑纹。圆盘中心有一个很小的LED指示灯,灯是灭的。韩岳用指尖按了一下圆盘的边缘,整个圆盘从枪托上弹了出来,原来是用磁吸固定的。圆盘背面印着一行小字,他把圆盘凑到应急灯下面,眯着眼看。
“高密度能量电池。型号:EGC-12M。标称电压:12V。容量:按标准作战强度可使用约两个月。警告:非专业人员请勿拆卸。”
“你看这个。”他把圆盘递给小周。
小周接过来,翻来覆去看了两遍。他不是军迷,对枪械的了解仅限于轮训时打过的那几发,但他认出了“电池”两个字。他把枪托翻过来看,发现枪托内部有一个和圆盘形状完全吻合的凹槽,凹槽底部有一排金属触点。他把圆盘放回去,磁吸咔嗒一声吸住,那个LED指示灯亮了一下——绿色的——然后灭了。
“这是电池?”小周说,“枪为什么要用电池?”
韩岳没有回答,因为他也在想同一个问题。枪为什么要用电池?他这辈子见过的所有枪,没有一把需要电池。靠底火引燃发射药,发射药的化学能转化成动能把弹头推出去。这是一个纯粹的化学过程,不需要任何外部电源。但这把枪——这把CNT-079——枪托里塞了一块能用两个月的电池。说明什么?说明它不是靠底火点燃发射药来发射的。里可能本没有。
“电磁脉冲。”他自言自语。
电磁脉冲枪。他在警校的时候听教官提过一次,说国外有一种新概念武器,用电能代替,用电磁力把弹头加速出去。理论上初速更高、后坐力更小、枪声更可控,但技术太复杂,成本太高,一直没有大规模列装。教官说这话的时候语气很随意,像是在讲一个和自己这辈子不会产生任何交集的技术趣闻。
现在这把枪就架在他膝盖上。不是趣闻。是真的。
老郑从大厅另一头走过来。他穿着那套716外骨骼的内甲——甲和腿甲脱了,但内甲还穿着,深色的速面料贴在他微微发福的肚子上,领口的拉链没拉全,露出一截灰色的秋衣领子。他手里端着搪瓷杯,走到韩岳面前,低头看了看韩岳膝盖上那两把枪。
“咋了?”他的声音还是那么沙哑。
“枪不对。”韩岳把自己那把枪递给他,“你试试。下午你在二号楼开过枪没?”
“开过。三楼楼梯口,打了一个。”老郑把搪瓷杯放到地上,接过枪。他的手指很粗糙,指甲缝里还嵌着今天擦枪时沾上的油渍。他把枪端起来,枪托抵在肩窝,朝大厅外面黑漆漆的广场方向空瞄了一下。然后他放下来,把枪管凑到鼻子前面闻了闻。
“没有味。”他说。
“对。因为它不是枪。”韩岳指着枪管前端那截消音结构,“你再看这儿。这不是外挂的消音器,是和枪管一体造的。内消音。从这里面出来的时候气体被分流了,所以枪声是闷的。你再看看枪托。”他把那个圆形电池从枪托上取下来,递给老郑,“电池。能用两个月。这把枪不需要——它是电磁脉冲加速的。弹头靠电能推出去,不是靠底火。所以声音小,后坐力小,还没有枪口焰。”
老郑把电池翻过来,盯着背面那行字看了很久。他把电池放回凹槽里,听到那声清脆的磁吸咔嗒,然后端起枪,重新掂了掂重量。他的手腕轻轻动了一下,像是在体会这把枪和以前打过的那些枪在重量分布上的不同。
“好东西。”他把枪放到膝盖上,端起地上的搪瓷杯喝了一口水,又重复了一遍,“真是好东西。”
大厅的门被人从外面推开了。开门的人动作很轻,但门合页生锈了,还是吱呀响了一声。谢清源从椅子上转过头,看到徐铮带着几个人从单元门口走进来。
警察。七个警察。
走在前面的第一个人大概四十出头,制服上的肩章被撕掉了一半,只剩半截线头挂在肩膀上。他的左眼眶有一块青紫色的瘀伤,肿得眼睛只能睁开一半,但他走进来的步伐很快,不像是在逃命,更像是在赶路。后面跟着一个女警,很年轻,大概二十五六岁,警帽不知道丢在哪里了,头发乱蓬蓬地扎成马尾,嘴唇裂起皮,但眼神很亮。再后面是五个男警,年纪从二十多到五十多不等,有人手里攥着已经没电的对讲机,有人肩上扛着一把不知道从哪里捡来的消防斧,斧刃上沾着涸的暗红色污渍。
韩岳站起来。他看清了为首那个人的脸,愣了一瞬。“马强?你怎么——”
“你认识?”谢清源问。
“认识。马强,市局刑侦支队的。上个月还一起办过案子。”韩岳走到马强面前,目光在他脸上的瘀伤上停了一下,“你们支队什么情况?”
马强没有回答这个问题。他看了一眼韩岳身上那套716外骨骼的内甲——深蓝色的防刺面料,肩部还残留着甲卡扣的压痕。又看了一眼韩岳手里那把冲锋枪。他的眼神在枪管前端那截消音结构上停留了大概两秒,然后移到韩岳脸上。
“你们这边的装备,”他说,声音沙哑但很稳,“和我们的不一样。”
韩岳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枪,又看了一眼马强腰间那把92式。那把枪的握把上缠着防滑胶带,胶带边缘已经被磨得发毛了。和CNT-079比起来,那把92式看起来像是上个世纪的遗物。
“等一下再跟你解释,”韩岳说,然后转头看向谢清源,“谢营长,马强他们是从19栋和20栋过来的。那边是小区最南边,挨着围墙。我们之前一直没联系上他们。”
谢清源站起来,走到马强面前。对方看着他身上的军装,目光在他空白的肩章位置上停了一下。他没有问为什么一个营长不戴军衔——在这种时候,问这种问题显得多余。
“报告情况。”谢清源说。
“19栋和20栋昨天下午就断电了。对讲机的信号也断了,我们一直联系不上外面。晚上我们在19栋一楼设了个临时岗哨,用警车设了路障。但感染者——”马强顿了一下,眼角的瘀伤跟着肌肉的牵动微微跳了一下,“感染者比我们想的多。昨晚一整夜都在楼道里撞门。我们七个守了一夜。早上快打光了,就撤到20栋楼顶,用消防梯翻到隔壁楼的楼顶,从那边绕过来的。一路上看到你们清理过的楼层——楼道里全是弹壳和血。我们就顺着你们清过的路走,走到这里。”
他身后的女警忽然开口:“你们是驻地的哪支部队?”她的声音不高,但发音很清晰,每个字都咬得很准,“我们在楼顶看到那架飞机了。从来没有见过那么大的运输机。”
“实验性部队。”韩岳替谢清源回答了。
女警看了一眼韩岳,又看了一眼谢清源。她没有继续追问。这种不多话的习惯,要么是天生的,要么是这两天练出来的。
马强从腰间拔出那把92式,拿在手里掂了一下。他的目光越过韩岳的肩膀,落在小周怀里那把CNT-079上。小周注意到了他的目光,犹豫了一下,然后站起来,把自己那把枪递了过去。
“你试试。”小周说。
马强接过枪,但没有立刻端起来。他先把枪翻来覆去看了两遍,用手指碰了碰枪管前端的消音蜂窝孔,又打开枪托看了看那个圆形电池。他看东西的方式和韩岳不一样——韩岳看东西是带着问题看,一边看一边在脑子里拼答案。马强看东西是带着经验看,他的手在枪身上每一处不规则的地方都会多停半秒,像是在记忆每一个触感。他把枪托抵在肩窝,枪口朝下,手指自然地搭在扳机护圈上方。
“比我那把轻。”他说。
“后坐力也小。”韩岳站起来,走到马强身边,“你下午没在,我跟你说一下这把枪是怎么回事。”
韩岳从他手里拿过枪,手指依次指向枪管前端的消音结构、枪托里的电池凹槽、枪身左侧的电磁脉冲加速系统铭牌。他每指一处就停一下,让马强看清楚。
“这里,消音结构。不是外挂消音器,是和枪管一体造的。从这里出来的声音大概相当于一本厚书从一米五高的地方拍在地上——闷响,不是炸响。楼道里打,隔壁房间的人基本听不到。这个,圆形电池,磁吸固定在枪托里。容量是标准作战强度两个月。枪不需要,纯靠电磁脉冲加速弹头。弹头出去的时候枪口没有火,没有烟,所以晚上开枪不会暴露自己的位置。”
他从枪托上取出那个圆盘电池,拇指和食指捏着电池边缘,让马强看电池背面那行小字。“12V高密度能量电池,容量可以连续使用两个月,按每天打几十发来算。我下午打了大概四十发左右,电池指示灯还是绿的。”
马强接过电池,用指腹摸了一下电池外壳上的防滑纹路,然后放回枪托凹槽里。磁吸咔嗒一声吸住。他把枪托重新折叠好,整把枪的长度立刻缩短了将近三分之一。
“我试一发。”他说。
谢清源点了一下头。马强站起来,走到门口,把枪托抵在右肩窝。他没有出门——广场上现在漆黑一片,看不到目标。他把枪口对准了广场东侧花坛里一棵枯死的月季。月季枝大概有小拇指粗细,在应急灯的余光里勉强能看清轮廓。
马强用左手托住护木,右手食指从扳机护圈外侧滑进去,在保险杠上往下压了一下。然后扣动扳机。
枪响了。
不是枪那种炸裂的爆响。是一声短促而闷的尖啸,像一绷紧的钢丝被用力弹了一下,声音还没散开就被周围的空气吸收了。枪口没有火光,没有硝烟。只有花坛里那枯月季枝应声断裂,上半截掉在泥里。
马强放下枪,把食指从扳机护圈里退出来,搭在护圈外侧。他转头看着韩岳,左眼眶那团青紫色的瘀伤在应急灯光里显得更暗了。
“声音不对。”他说。
“是不对,”韩岳说,“电磁脉冲弹头初速比弹高,但因为没有枪口爆燃声,所以听起来小得多。音量比压着嗓子咳嗽一声大不了多少。”
马强低头看着手里的枪,然后用拇指在保险杠上推了一下,动作比刚才更利索。他又把枪翻过来看了一眼枪托里的电池,最后把枪递还给小周。
“好枪。”他说。
他身后其他几个警察也围上来了。最先凑过来的是那个扛消防斧的中年警察——他叫孙志军,今年五十二岁,是这批人里年纪最大的。他的警服袖子上沾了一大片机油,不知道是在哪里蹭的。他把消防斧放在墙边,从老郑手里接过那把CNT-079,掂了掂重量。
“比79冲轻。”他的声音很慢,像是在每个字出口之前都要先在脑子里过一遍,“79冲上弹匣之后大概四斤多,这个最多三斤。枪管里还嵌了消音,不占额外空间。电池能续航两个月——两个月不充电。这个工艺,不是我们现有的东西。”
他把枪还给老郑,又看了一眼自己那把92式。他摸了摸枪管,像是在摸一个跟了自己很多年的老伙计,然后把它回腰间的枪套里。枪套的按扣松了,他按了两次才按紧。
韩岳靠回墙上,把那把CNT-079重新抱在怀里。他的手指在枪管前端的消音蜂窝孔上轻轻敲了两下,发出很轻微的金属颤音。他抬头看着天花板,像是在想什么,然后又低头看着怀里的枪。
“电磁脉冲技术,内消音工艺,高密度能量电池续航两个月,”他的声音很平,像是在列清单,但说到最后一个字的时候声音还是往上飘了一点,“这些东西加在一起,你知道说明什么吗?”
“说明什么?”小周问。
“说明这把枪就不是给一般部队用的。常规部队不会列装这种单兵电磁武器。造价太高,维护太复杂,后勤跟不上。能用这种枪的,要么是特战单位,要么是——”他顿了一下,看了一眼坐在折叠椅上正在揉太阳的谢清源,“要么是还不存在的部队。”
谢清源揉太阳的动作停了一下。他听到了韩岳说的话。老警察猜到了。不是猜到了全部,但已经足够近了。
他没有接话,站起来,走到门口。外面的雨已经停了。地面还是湿的,应急灯的白光照在水洼上,把水洼照得像一面一面碎裂的镜子。广场边缘,郭威正扛着火神枪在巡逻,重型装甲的脚步声在湿漉漉的水泥地面上发出沉沉的闷响。
他把徐铮叫到身边。
“武器的情况,给他们解释一下。”他的声音很低,低到只有徐铮能听清,“弹药口径,分类,电磁脉冲原理。我是懒得解释了。”
“是。”徐铮转身走到大厅中央,站在两把塑料椅之间。他没有坐。他把长戈TR-3突击从背甲卡槽里取下来,握在左手里,枪口朝下。然后他用右手拇指在枪身左侧的弹药指示窗旁边按了一下,弹药窗弹开,露出里面压着的一排。他用指尖捏出一颗,举到应急灯下面。
的弹壳是深灰色的,材质不是黄铜,是一种哑光的合成材料。弹头比传统弹略短,弹尖有一圈极细的预裂槽,在灯光下几乎看不到,但用手指摸上去能感觉到一圈很浅的凹痕。
“长戈TR-3型突击,电磁脉冲突击。口径8.5毫米。和你们手里的CNT-079冲锋枪原理相同,都是电磁脉冲加速,没有底火,没有发射药。弹药分类有三种——综合型,预裂弹头,击中软目标后在体内碎裂,不会穿透,城市战专用。轻型,弹头更轻更短,初速更低,专门为室内极近距离作战设计,打在墙上会碎,不会跳弹。穿甲型,碳化钨弹芯,能穿透轻型装甲和加厚防盗门。你们手里那把冲锋枪用的是9.65毫米口径,综合型弹。”
他把那颗举到灯光下,让所有人看清弹头上那一圈微不可察的预裂槽。“为什么分三种?因为战场环境不一样。室外作战需要穿透力,室内作战最怕穿墙误伤。同一个口径,不同的弹头结构,对应不同的任务需求。换弹匣就是换任务。部队里叫弹药适应性原则。”
他把重新压回弹匣,把枪挂回背甲卡槽里。
“至于消音器,”他看了一眼韩岳,“CNT-079的消音结构和枪管是一体制造的。不是外接消音器。枪管内部有分流腔,气体——不对,我们不是气体——电磁脉冲加速产生的气流和等离子余焰在出膛前被分流腔降压,然后穿过蜂窝孔扩散。出来的声音已经降到了安全阈值以下。枪托里的电池是为电磁脉冲加速系统供电的,标准作战强度续航大约两个月。电池电量用完可以更换。”
他站直了身体,双手背在身后,像在给新兵上课。
“还有问题吗。”
大厅里安静了几秒。然后韩岳举起手——不是真的要提问,是下意识地做了个举手的动作。他把手放下来,声音很低,像是在跟自己确认什么东西。
“弹药适应性原则。”他重复了一遍,“换弹匣就是换任务。这个词谁发明的?”
“陆军军械署。”徐铮说。
韩岳没有再问了。他低头看着怀里那把枪。枪管上那排蜂窝孔在应急灯的照射下投出细密的光斑,落在他的膝盖上。他的手指从光斑上划过,动作很慢,像是终于摸到了一样之前一直想不通的东西。
小卖部门口,郭威扛着火神枪从门口经过。那挺八管转轮机枪的弹链从弹药箱里垂下来,拖在地上,被雨后的水泥地面沾湿了一截。他走过门口的时候,马强带来的那几个警察同时抬头看着他。他们的目光从他那身铁浮屠重型装甲的头盔一直移到腿甲,又从腿甲移回头盔。没有人说话。他们的嘴都张着,合上了又张开,但没发出声音。
郭威注意到了他们的目光。他停下来,把头转向大厅,头盔面罩上还残留着今天下午擦洗之后留下的一道弧形水痕。他没有说话——重型装甲的头盔面罩是单面透视的,外面看不到他的表情。他只是抬起右手,用两装甲手指在面罩太阳的位置碰了一下,做了一个很随意的敬礼手势,然后继续往前走。他的军靴踩在水洼里,溅起一片细碎的水花,脚步声在安静的夜里传出去很远。
老郑从椅子上站起来,走到门口,看着郭威远去的背影。他伸手摸口袋想掏烟,摸到一半才想起来烟早就没了。他把手放下来,用指节蹭了一下鼻子。
“韩队。”他说。
“嗯?”
“你说得对。这支部队,”他看着广场上来回巡逻的装甲身影,声音沙哑但咬字很清楚,“不是我们这个时代该有的东西。”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