晨光从云缝里漏下来的时候,周阳已经在二号楼单元门口站了五分钟。
不是紧张。是习惯。每次破门之前他都会先在脑子里把整条路线走一遍,像老人在下棋之前先在棋盘上摸一遍棋子。二号楼的单元门是老式的对开玻璃门,左边那扇玻璃碎了一半,碎碴子嵌在门框的橡胶密封条里,被晨光照得亮闪闪的。右边那扇还完整,但门把手上糊着一层涸的暗红色手印,手指印的方向是往外扒的——有人从里面拼命推过这扇门,推开了,或者没推开,不知道。
他身后站着王磊和徐凯。王磊把长戈TR-3突击的枪托抵在肩窝,枪口朝下,拇指搭在保险杠上,呼吸很慢很匀。徐凯是这支小队里最年轻的,入伍才两年,但昨天在广场上他一个人清掉了六号楼一楼楼道里三个感染者,枪枪眉心,没有一发打偏。此刻他正低着头检查弹匣——两个弹匣都压满了轻型,用于室内作战。8.5毫米轻型弹,弹头带预裂槽,打在墙上会碎,不会跳弹。
韩岳和老郑站在最后面。韩岳把CNT-079冲锋枪的枪托展开,抵在肩窝试了一下瞄准角度。他身上那套716警用外骨骼的甲在晨光里泛着深蓝色的哑光,肩甲边缘沾了一点昨天在二号楼三楼蹭上的墙灰。老郑没有端枪——他的枪挂在前,双手空着,右手拿着一从一号楼大厅里捡来的撬棍,左手正在习惯性地摸口袋。口袋是空的。烟早就没了。
“一楼两户,”周阳说,声音不高但咬字很清,“左边101,右边102。老郑,这两户平时住的是什么人。”
老郑用撬棍的尖端轻轻敲了一下单元门的门框,像是在敲门之前先跟这栋楼打个招呼。他眯着眼往门里看了一眼,门厅很暗,晨光照不进去,只能看到一个模糊的轮廓——地上倒着一辆儿童自行车,车把上拴着一个瘪了的红色气球。
“101是租户,换了三拨了,最近这拨好像是送外卖的。102是老住户,姓冯,退休教师,腿不好,坐轮椅。去年冬天他老伴走了,现在应该是一个人住。”
“好。101和102同时清。王磊跟我清101,徐凯带韩队长清102。老郑你在门厅守着楼梯口,别让楼上的东西趁我们进屋的时候摸下来。遇到情况先喊,别自己扛。”
“知道。”老郑把撬棍换到左手,右手摸到前那把冲锋枪的握把上,拇指在保险杠上来回推了两下,确认保险是开着的。
单元门推开的时候,门轴发出一声尖锐的锈蚀摩擦声。周阳侧身挤进门缝,战术灯的白光切开黑暗,在门厅里扫了半圈。那辆倒在地上的儿童自行车前轮还在慢慢转,辐条反射着灯光,在天花板上投下旋转的细碎光影。红色气球瘪了,贴在地上,像一片枯萎的花瓣。
走廊左右各一扇门。101在左,防盗门虚掩着,门缝里透出一丝微弱的光——不是灯光,是窗户透过来的自然光。这说明屋里窗帘是开着的,或者门厅的灯还亮着。102在右,门紧闭,门板上贴着一张手写的纸条,用图钉摁在木头上,字迹很工整,是那种教了几十年书的老人特有的板书体:“快递请放门口,不要敲门。”
周阳举起左拳,示意停下。他偏头听了三秒。101门缝里有声音,很轻,不是人说话的声音,也不是感染者那种嘶吼。是水声。水龙头没关。水一滴一滴地砸在某个装满水的容器里,发出有节奏的叮咚声,每一下都带着短促的回音,像是在瓷砖墙面上弹了一下才消散。
“101,水龙头开着。”他压低声音,“可能是感染之后打翻了什么东西。王磊,跟我进。徐凯,你和韩队长等我们清完101再进102,动作轻一点,别惊动楼上的。”
徐凯点了一下头。韩岳已经站到了102门边,背靠着墙,枪口朝下,呼吸压得很轻。他的目光从门板上那张“请放门口”的纸条上扫过去,纸条边缘有一点受卷起的弧度,大概已经贴了很久了。
周阳用左手两手指抵住101的门板,慢慢推开。门合页上过油,没发出声音。战术灯的光柱从门缝里挤进去,在客厅里横着切了一道。客厅不大,茶几上放着一个塑料餐盒,餐盒盖子掀开一半,里面的饭菜已经馊了,长出一层灰绿色的绒毛。电视还开着,但没有信号,屏幕上是一片无声的蓝白色雪花,把整个客厅照得忽明忽暗。
厨房的水龙头确实没关。水槽里堆着碗碟,水从水龙头里流出来,溢过水槽边缘,顺着橱柜门淌到地上,汇成一小片浅水洼。水洼反射着电视的蓝光,波纹一圈一圈地往外扩。
感染者就在厨房里。一个中年男人,穿着件印了某外卖平台标志的黄色马甲,背对着门口,站在水槽前面。他的身体在左右轻微摇晃,不是那种站不稳的摇晃,是那种没有目的、没有意识的摇摆,像一被风吹动的芦苇。他的右手垂在身侧,左手搭在水槽边缘,手指有一下没一下地挠着不锈钢槽壁,指甲刮过金属的声音混在水声里。
周阳没有犹豫。他往前迈了一步,军靴踩在水洼里发出极轻的水花声。感染者听到声音,猛地转头——那张脸已经灰白了,嘴唇裂,眼球上蒙着一层黄膜。它张开嘴,喉咙里还没来得及发出嘶吼,周阳的枪口已经抵到了距离它眉心不到一米的位置。
枪声在狭窄的厨房里闷闷地炸开。轻型弹的弹头在颅内碎裂,感染者像被抽掉了骨头一样软倒下去,后背撞在水槽边缘,然后滑到地上。水龙头还在滴水,滴在它的黄色马甲上,把上面的平台标志洇湿了一小块。
“101,清除。”周阳说。
他弯腰关上水龙头。水声停了,厨房里突然安静得只剩下电视机雪花屏发出的细微沙沙声。他把电视机电源拔了,客厅陷入黑暗,只有从窗户透进来的晨光在茶几上画出一道淡白色的长方形。
王磊已经检查完卧室和卫生间,走出来摇了摇头——没有人,没有第二个感染者。卧室的床头柜上放着一个充电宝,充电宝的指示灯还亮着两格,旁边是一部屏幕碎裂的手机,锁屏界面上跳着几十条未读消息,最新一条的时间是前天晚上。
“101安全。”王磊说。
周阳走到走廊里,对等在102门口的徐凯点了一下头。
102的防盗门是反锁的。徐凯从腰间取出破门锤,短柄的金属锤头卡在锁舌上方的缝隙里。他偏头看了韩岳一眼。韩岳已经把枪口端平,呼吸从鼻子里慢慢呼出来,然后又吸进去。他的手指在扳机护圈外侧轻轻敲了一下——这是他和徐凯在昨晚商量好的暗号,意思是“准备好了”。
破门锤砸下去的声音在狭窄的门厅里弹了一下,锁芯变形,门弹开了。
客厅里很暗。窗帘是拉着的,厚重的深红色绒布窗帘把晨光几乎全部挡在外面,只在窗帘下沿漏出一线暗淡的橙光。屋里有一股很重的味道——不是血腥味,是老人身上那种混合了药膏、旧衣服和长时间不通风的气味。客厅的摆设整整齐齐,沙发上铺着防尘的旧床单,茶几上放着一个保温杯和一盒开过封的降压药,电视柜旁边的墙上挂着一张黑白遗照,遗照前面的香炉里着三燃尽的香,香灰落在柜面上,厚厚的一层。
韩岳用战术手电扫了一圈客厅,手电筒的光柱在遗照上停了一下。照片里是一个头发花白的老太太,笑得很慈祥,嘴角有两个浅浅的梨涡。他认出了这张脸——去年他来这个小区做人口普查的时候,这个老太太还在,坐在轮椅上被老伴推着在广场上晒太阳。
现在推轮椅的人不见了。
韩岳把手电筒的光从遗照上移开,继续往屋里扫。光柱划过走廊,划过卫生间半开的门,最后停在走廊尽头卧室的门上。那扇门是关着的,门缝里没有光,也没有声音。
“冯老师?”韩岳试探着喊了一声。他的声音在安静的屋子里弹了一下,撞在墙上,被厚重的绒布窗帘吸掉了一半。
没有回应。
徐凯端着枪,一步一步走向卧室。他的军靴踩在木地板上发出轻微的吱呀声,每一步都很慢,很稳。走到卧室门口的时候他停了一下,把耳朵贴在门板上听了三秒。门里面有一种很细微的声音——不是嘶吼,不是撞门,是呼吸声。很轻很慢,像是睡着了,又像是醒着但不敢出声。
“有人。”徐凯压低声音。
他试着拧了一下门把手。门没锁。他把门推开一条缝,战术灯光从门缝里挤进去。卧室的床上躺着一个人——一个老人,仰面躺着,被子盖到口,双手交叠放在被子上。他的眼睛闭着,嘴唇微张,脸上的皱纹像树皮一样又深又密。口在微微起伏。
“活的。”徐凯把门推开,快步走到床边。他伸出两手指按在老人颈侧,脉搏很慢,很弱,但还在跳。皮肤是温热的,没有发热的迹象。床头柜上放着一个空水杯和一本翻开的旧书,书的纸张已经泛黄,上面用铅笔划着细细的横线。
“冯老师?”韩岳也走进来,弯腰在老人耳边喊了一声。
老人的眼皮动了一下,然后慢慢睁开。他的眼睛是浑浊的,灰白色的,但不是感染者那种黄膜——是白内障。他已经看不清东西了。他的嘴唇蠕动了几下,发出一个很轻很哑的声音。
“……谁?”
“警察。我们是来救你的。”韩岳说。
老人沉默了几秒。他的手在被子上摸索了一下,然后摸到了韩岳伸过来的手。他的手很瘦,皮肤薄得像一层纸,青色的血管清晰可见。他攥住韩岳的手指,攥得很紧,力气大得不像是这种身体能发出的。
“我老伴……”他说,声音很轻,但每个字都咬得很清楚,“我老伴前天早上说去买菜,一直没回来。她是不是……”
韩岳没有说话。他回头看了一眼客厅电视柜上那张黑白遗照,香炉里的香灰已经落满了。
“她没回来。”韩岳说,“你一个人在家待了两天?”
“两天了。”老人说,“我不知道外面怎么了。没有人接电话,电视也没有信号。我不敢出去——我的腿走不了。我就躺在这里,等。”
他说这个“等”字的时候,声音平静得让人心里发慌。不是那种看淡生死的豁达,是一个教了几十年书的老人,在面对无法理解的事情时,本能地保持了沉默和等待。他在等他的老伴。老伴不会回来了。他在等有人来救他。他等到了。
徐凯把老人从床上扶起来,背到背上。老人很轻,轻得不像一个成年人的重量。他的胳膊搭在徐凯肩膀上,手指还在微微发抖,指甲缝里嵌着两天没洗的灰。韩岳在前面开路,枪口朝下,用手肘推开102的门,朝门厅里的老郑喊了一声。
“老郑,102有个老人,腿走不了,已经救出来了。你把他背到广场上去,交给刘伟他们照顾。”
老郑把撬棍靠在墙上,快步走进102。他从徐凯背上接过老人的时候,动作很轻,像在搬一件易碎的东西。他一只手托着老人的后背,一只手托着膝盖窝,把老人横抱在前。老人咳嗽了一声,把头靠在老郑的肩膀上,闭上了眼睛。
“冯老师,你忍着点,外面有点冷。”老郑说。他抱着老人走出单元门,晨光照在他们身上,老人的白发被风吹动了几。
周阳看着老郑的背影消失在一号楼方向,然后收回目光。
“一楼清完。往上走。”
二楼楼梯口的声控灯坏了。周阳的战术灯是唯一的光源,白光照在楼梯间斑驳的墙面上,每一级台阶都蒙着一层薄薄的灰,灰上印着杂乱的脚印——有军靴的、有皮鞋的、有赤脚的。赤脚的那几行脚印特别明显,脚趾印很深,步子拖得很长,在台阶边缘蹭出了几道暗红色的拖痕。
周阳蹲下来,用手指碰了一下拖痕。了。至少是昨天留下的。
“二楼两户,201和202。”老郑已经回来了,他上楼的时候喘得比刚才厉害了一点,但声音还是那个沙哑的调子,“201姓刘,一家三口,孩子大概上初中。202是租给两个年轻人的,好像是附近理发店上班的,经常半夜才回来。”
“好。201先清。”周阳走到201门口。这扇防盗门是半开着的,门板上没有划痕,门锁完好,没有被撞的迹象。他用战术灯往门缝里照了一下,看到门厅地上散落着几双鞋——一双男式皮鞋,一双女式凉鞋,一双运动鞋。运动鞋的鞋带还系着,被脱下来的时候没有解开鞋带,直接蹬掉的,鞋舌翻出来,鞋垫歪在一边。
他推开门。客厅的窗户开着,晨光和冷风一起灌进来,窗帘被风吹得高高扬起,像一面灰色的旗。客厅里没有人。茶几上放着三碗泡面,面已经泡烂了,筷子在碗里,筷头被泡涨的面条裹住。电视遥控器掉在地上,电池盖摔开了。沙发靠垫扔在墙角,上面有一小片涸的血迹,很小,大概硬币那么大,不像是咬伤出血,更像是蹭上去的。
周阳继续往里走。卧室的门是关着的。他用左手拧开门把手,右口同步抬起。门开了,战术灯光照进去——床上躺着两个人。一男一女,互相抱着,女人的脸埋在男人的口,男人的手搭在女人的后背上。他们的皮肤是灰白色的,嘴唇裂,眼睛半睁着,眼球上那层黄膜在灯光下反着微弱的湿光。他们的脖子上都有很深的咬痕,边缘溃烂发黑,血已经了,在被子上洇开两大片深褐色的印记。
床的角落里蜷缩着一个少年。十三四岁,穿着件蓝白相间的校服,后背紧贴着墙角,膝盖蜷在前,两只手抱着小腿。他的脸埋在膝盖里,看不清表情。他不动。不呼吸——不对,他在呼吸。他的后背在微微起伏,校服布料的褶皱在有节奏地一松一紧。
周阳把枪口压低,走到床边。那两个已经变成感染者的父母听到动静,同时从床上弹起来。女人的动作更快,她张开嘴,从喉咙里发出尖锐的嘶吼声,手脚并用地朝周阳扑过来。男人跟在后面,一条腿被被子缠住,跌了一下,然后扯开被子继续往前冲。
周阳没有后退。他往前迈了半步,枪口抵在女人的眉心,开枪。女人倒下。男人的手几乎已经抓到了王磊的肩膀,王磊侧身让开,反手一枪托砸在男人的太阳上——不是开枪,是用枪托。男人趔趄了一下,周阳的第二枪已经响了。男人倒在床边,额头磕在床沿上,发出一声沉闷的撞击声。
两枪。整场接触不到四秒。
周阳放下枪,把目光转向床角那个少年。少年还蜷在那里,没有动。他的膝盖上有一片涸的血迹,血不是他的——是他母亲的。他母亲在变成感染者的最后一刻,大概还没有完全丧失意识,大概还知道要把自己和孩子隔离开。床角到床头只有不到两米的距离,她撑了多久?她撑到了孩子爬进墙角,撑到了自己再也撑不住。
少年慢慢抬起头。他的脸很瘦,颧骨突出,嘴唇裂起皮。眼镜歪在鼻梁上,左眼镜片裂了一道缝。他的眼睛是红的,但眼泪已经了,眼眶下面有两道涸的泪痕。
“我爸说,”他的声音哑得几乎听不见,“让我别出声。”
周阳看着他。看了好几秒。然后他把枪挂回背甲卡槽里,蹲下来,和少年平视。
“你做得很好。你爸让你别出声,你做到了。”他的声音很平,但比平时慢了半拍,“现在不需要不出声了。我们是来带你出去的。”
少年没有回答。他松开抱着小腿的手,慢慢伸出右手,碰了一下周阳左臂上那片甲片覆盖的手甲。那片手甲覆盖着精密的金属甲片,每片甲片叠合紧密,关节处露出内层柔性防刺织物的纹路——和传统战术手套完全不同,是帝国星际战士那种全封闭式手部装甲的结构。甲片在晨光里泛着微弱的哑光,触感很凉。少年的指尖在上面停留了一下,然后缩回去。他点了点头。
王磊把少年从床上扶下来,少年站到地上,腿抖了一下——蜷了太久,腿麻了。他扶着王磊的胳膊稳了一下,然后弯腰从床头柜上拿起一样东西。一个相框。相框里是一家三口的合影,背景是海边,阳光很好。他爸站在左边,他妈站在右边,他站在中间,三个人都在笑。他把相框塞进校服口袋里,相框太大,口袋装不下,露出一半在外面。
韩岳站在门口,看着少年把相框塞进口袋。他的嘴唇动了一下,想说什么,最后只是让开路,在少年走过他身边的时候轻轻拍了一下他的肩膀。
“老郑,把这孩子送到广场上去。”周阳说。
老郑从楼梯口走过来,牵起少年的手。少年的手很凉,但很有力地攥住了老郑的手指。他们往楼下走,脚步声在楼梯间里渐渐变小。走到一楼的时候,老郑忽然听到少年开口说了一句话。声音很小,像是在自言自语。
“他们前天晚上还在吵架。我爸忘了交电费,我妈骂了他一顿。然后我妈说,算了,明天我去交。然后——就没有明天了。”
老郑没有说话。他只是把少年的手握得更紧了一点。
周阳站在201的客厅里,低头看着茶几上那三碗泡烂的泡面。面条已经完全糊了,汤也冷了。碗旁边放着一个作业本,翻开到一半,上面用蓝色圆珠笔写了一半的数学题。笔还夹在本子里,笔帽不知道滚到哪里去了。
“走。202。”
202的门是关着的。周阳敲了三下,里面没有声音。破门锤一锤下去,门弹开。屋里很乱——两张单人床,一张床上的被子没叠,另一张床上的被子叠得整整齐齐。茶几上放着几个空酒瓶和一个烟灰缸,烟灰缸里的烟头已经堆成了小山。地上散落着几本发型杂志,封面上的明星笑容灿烂。
感染者站在冰箱旁边。一个年轻人,头发染成亚麻色,发已经长出一截黑色,穿着件白色T恤和破洞牛仔裤。他的手里攥着一把剪刀——理发用的那种长刃剪刀,剪刀尖上还挂着一小缕头发。他正用剪刀反复剪着冰箱门的密封条,剪了一下又一下,密封条已经被剪得稀烂,胶皮碎屑掉了一地。他不知道为什么要剪冰箱门。他只是在剪。
他听到破门声,转过头,举着剪刀朝门口冲过来。王磊一枪托砸在他手腕上,剪刀飞出去,钉在沙发靠背上。周阳的枪口已经抵到了他的眉心。枪响。感染者倒地,撞翻了茶几上的空酒瓶,瓶子滚到墙角,没有碎。
“202,清除。”
周阳检查完卫生间和阳台,确认没有第二个感染者,然后走出202。走廊里,韩岳已经在用对讲机跟广场联系。
“广场,这里是二号楼清理支队。二楼清完。救出幸存者两人——102冯老师,201学生。送下来了。”
对讲机里传来马强的声音:“收到。冯老师已经接到,正在登记。学生也到了。你们继续往上。”
周阳抬头看了一眼通往三楼的楼梯。楼梯间里很暗,声控灯坏了,战术灯光照上去只能看到三楼转角处墙面上贴着一张褪色的广告单,广告单的一角翘起来,在穿堂风里轻轻抖动。
“三楼的住户是谁?”他问。
老郑刚把少年送到广场上,从单元门口气喘吁吁地跑回来。他站在楼梯口扶着膝盖喘了两口,然后直起腰。
“301是老孙家。两口子,五十多岁,女儿嫁到外地了。老孙有高血压,每天要吃降压药。302是——”他顿了一下,“302是罗志强家。你可能不认识他,但你应该见过他。他每天下午在小区门口卖煎饼果子,戴个白色的围裙,上面全是油渍。”
周阳没说话。他见过那个煎饼摊。前天早上他还在想,等小区清完了,要是煎饼摊还在,就去买一个。加两个蛋,多放辣。
“往上走。”他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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