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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昏蚀纪元》 · 因狸猫

第10章

更新时间:2026-06-29 18:29

他们住在五楼。

这个数字在这一天之前没有任何特别的意义。不是顶楼,不是底层,不是中国人忌讳的四楼,也不是带露台能种花的六楼。五楼就是五楼,采光一般,上下楼不累,冬天暖气往上走到这里刚好温吞。张毅在这套房子里住了七年,从来没有认真想过“五楼”这个数字到底意味着什么。

现在他知道了。

五楼意味着他们离地面不算太远,但也不算太近。近到能看清广场上每一个穿装甲的士兵是怎么开枪的,远到那些士兵看不清他窗户里那张煞白的脸。近到能听见楼下那个老太太被防暴警察按在墙上时指甲刮墙面的声音,远到那个声音传到耳朵里的时候已经被风削去了一半,剩下的一半刚好够他做一个晚上的噩梦。

他是被吵醒的。不是被枪声吵醒的——枪声是后来的事。他是被楼下那个老太太的尖叫声吵醒的。那声尖叫从六点多一点开始,持续了大概三秒,然后突然断了。断的方式不是喊累了停下来,而是像有人按了静音键。张毅从床上弹起来的时候,他妻子李晓雯也醒了。她的眼睛还没完全睁开,手已经伸过来抓住了他的胳膊。指甲抠进他小臂的皮肤里,不疼,但很凉。

“什么声音?”

“不知道。你待着。”

张毅光着脚走到客厅窗户边,拉开窗帘的一角往下看。天刚蒙蒙亮,灰白色的晨光铺在地上,让一切都显得不真实。他看见楼下那个老太太被一个穿防暴服的警察压在墙上,看见旁边那个年轻警察捂着手臂往警车方向退,看见那个人手臂上涌出来的血在晨光里是暗红色的。

他放下窗帘。窗帘的布料很薄,是宜家买的打折货,白色的纱底印着灰色的几何图案。隔着这层薄薄的布,窗外的世界像是被蒙了一层雾。

“你妈呢?”他转头问。

李晓雯已经下了床,披着一件薄毛衫站在卧室门口。毛衫的扣子没扣,露出里面那件洗得发白的棉质睡裙。她听到这个问题,愣了一下,然后快步走到次卧门口。

次卧的门是关着的。

门把手上挂着一张纸,用透明胶贴在上面。纸张是从孙女的田字格本上撕下来的,格子线还在,铅笔字歪歪扭扭地写在格子中间。李晓雯扯下那张纸的时候,张毅看见纸的边缘在微微抖动——不是纸在抖,是她的手。

“晓雯,小毅:妈可能有点发烧。昨晚新闻说那个流感挺严重的,妈怕传染给你们,就把门锁上了。别担心,吃点药就好。早饭在冰箱里,记得热一下再吃。别进来。千万别进来。”

李晓雯把纸条翻过来。背面写着一行更小的字,小到几乎要贴到眼前才能看清。铅笔写得很用力,有几个地方把纸戳破了。

“妈爱你们。”

张毅从她手里接过那张纸,看了一遍,又看了一遍。然后他走到次卧门口,把耳朵贴在门板上。门板是复合材料的,外层贴着一层仿木纹的贴皮,很薄,隔音很差。他能听见门里面有人在呼吸。不是睡觉时那种均匀的呼吸,是那种断断续续的、像是在用力喘气又喘不上来的呼吸。偶尔夹杂着一声很轻的呻吟,像是从喉咙深处挤出来的,闷闷的,含混不清。

“妈,”他轻轻叫了一声。

门里的呼吸声停了一瞬。然后有一个声音响起来。是脚步声。赤脚踩在木地板上的脚步声,很慢,每一步都像是踩在泥里。脚步声走到门后面停住了。

然后门板上传来一声轻轻的刮擦声。是指甲划在木板上的声音,从左往右,慢慢地划过去,然后停了。然后又划了一次。然后开始抓,越抓越快,指甲断裂的声音夹在刮擦声里,门板上的木纹贴皮被抠出了几道浅色的划痕。

张毅后退了一步。他的后背撞在走廊墙上,墙上挂着的相框晃了一下——里面是一家五口的全家福,去年春节在楼下小广场拍的。照片里,他站在最左边,李晓雯靠在他身边,女儿骑在他脖子上,他妈站在最右边,笑得很拘谨。那天太阳很大,她眯着眼睛,额头的皱纹挤在一起。

那是去年的事。女儿上个月去了外婆家,在隔壁城市。那个城市也在通报里提到了。有病例。很多病例。李晓雯打了一晚上电话,没人接。

现在她妈就站在门后面。隔着一层薄薄的复合门板,指甲已经抠进了木板里。

“妈,”李晓雯的声音从张毅身后传来,她的声音在发抖,但努力压着,“你开门,我们送你去医院。新闻说有专门的病房,有医生——”

门里的抓挠声停了。安静了两秒。然后一个声音从门缝里漏出来,张毅用了好几秒才确认那是他妈的声音。那个声音是沙哑的,像是说话的人嗓子眼里含着一口水,又像是在用最后一点清醒的意识往外挤字。

“不开。妈变丑了。不能看。”

李晓雯捂住了嘴。张毅站在那里,后背贴在墙上,墙上的全家福又晃了一下。他看着那扇门,门上的抓痕从他腰部位置一直延伸到门把手下方,抓痕边缘翘起来的木纹贴皮在走廊灯下反着微弱的光。

这时窗外又传来一阵闷响。不是枪声,是更沉的撞击声。然后又是一声。张毅快步走到客厅窗边,拉开窗帘。窗帘完全拉开,灰白的晨光灌进来,照亮了整个客厅。茶几上还摆着昨晚吃剩的瓜子壳和两个没洗的茶杯,电视遥控器掉在地毯上,电池盖摔开了。

广场上多了很多人。不是活人。是感染者。它们从各个楼道口涌出来,朝广场中央那个巨大的身影扑过去。张毅看见那个穿重装的人挥动一把发着蓝光的刀,感染者的头在刀刃下炸成一团一团的血雾。他看见那些穿轻甲的人排成一道线,手里的枪持续不断地发出那种尖锐而短促的撕裂声,感染者一排一排地倒下。

他看见这一切,然后他回头看了一眼次卧那扇紧闭的门。门板上的抓痕。门把手上粘过透明胶留下的胶印。门里面那个含混的呼吸声,和水里面挤出来的那一句“妈变丑了,不能看”。

李晓雯还站在次卧门口,手里攥着那张田字格纸,指节发白。张毅走到她身边,揽住她的肩膀。她的肩膀很硬,整个人绷得像一快要断掉的弦。

“她在等我们。”李晓雯说,声音很平。不是平静的平,是那种把所有东西都压在里面不敢放出来的平。

“她知道她会变成那样,所以她把自己锁起来。她在里面发着烧,脑子可能已经不清楚了,但她还记得一件事——不能传染给儿子和媳妇。所以她锁了门。锁了门之后还在门上贴了纸条,用的是孙女写作业的本子。她在发烧,脑子已经不清楚了,但她还记得不能让我们进去。”

李晓雯停了一下。她的目光落在门把手上,那个被她扯掉透明胶之后残留的胶印上。透明胶是半个月前女儿做手工时买的,还剩大半卷,放在茶几抽屉里。

“她连钥匙都拔了。里面的钥匙拔了,外面的钥匙孔是空的。她怕我们拿钥匙开门。”

张毅没有说话。他只是把揽着妻子肩膀的手收紧了一些。他能感觉到她全身的肌肉在一寸一寸地绷紧又放松,绷紧又放松。她的呼吸很乱,鼻息喷在他锁骨的位置,又急又烫。

窗外传来一阵更大的动静。他们走到窗边,看见一架庞大的运载机从云层里压下来。它在广场上空悬停,投放下来的降落伞在空中绽放。然后更多的枪声炸响,更多的感染者倒在广场上。

张毅看完了整个过程。等他回过神来的时候,发现自己的拳头攥得死紧,指甲掐进了掌心里。

次卧的门里又传来了声音。不是抓挠声,是脚步声。赤脚踩在木地板上的脚步声,在门里来回走动。走几步,停一下,再走几步,再停一下。像是在踱步,又像是在找什么东西。

“张毅,”李晓雯突然说,声音比刚才稳了一些,“楼下那些人,那些穿装甲的,他们把外面的都清掉了。”

“是。”

“他们会进来清吗?会清到我们家吗?”

张毅沉默了。他知道答案。他看到广场上那些士兵是怎么一枪一个地清理感染者的。八楼,七楼,九楼,十楼——他们会一层一层地往上清。五楼迟早也会清到。他妈还在次卧里,还活着——如果那还能叫活着的话。

“我不想让他们她。”李晓雯说。她的声音终于碎了,碎得很厉害,“但我也知道她已经不是她了。是不是?她已经不是她了。”

次卧的门突然发出一声闷响。不是抓挠,是撞。不是用头撞,是用整个身体撞上去的。门板震了一下,门框上的灰掉下来,落在地板上。撞了一次,停了。然后是第二次。第三次。撞击的频率越来越快,门锁的螺丝在金属孔里发出刺耳的摩擦声。锁舌开始松动,门板和门框之间的缝隙一张一合,一张一合。

张毅拉着李晓雯往后退,退到客厅电视墙的位置。他的小腿撞在茶几上,茶几上的瓜子壳从盘子里洒出来,落在地毯上。李晓雯的脚踩到了电视遥控器,遥控器发出一声轻微的咔哒声,电池弹出来了,电池滚进沙发底下。

他慌乱地去摸口袋里的手机,想打110,想打120,想找任何一个能帮忙的人。但他翻遍了通讯录也不知道打给谁。他在物流公司当会计,人脉圈子小得可怜,手机通讯录里除了同事就是几个麻将搭子,最近通话记录上最靠前的是快递员和外卖骑手。他不认识任何一个能解决这个问题的人。

他抬头看了看窗外。广场上那些穿装甲的士兵还在巡逻。其中两个正朝他们这栋楼走回来。他们的头盔面罩打开了,护目镜降下来,能看到护目镜后面的眼睛。那是人的眼睛,在灰蒙蒙的晨光里,看起来沉稳而专注。

张毅深吸一口气,把手机放下。他走到次卧门口,门还在撞。撞击的频率已经快到了没有间隔的程度,门锁的螺丝正在一颗一颗地从木质门框里往外退。

他没有打开那扇门。他只是把手按在门板上。门板的震动传到他掌心,顺着小臂传到肩膀,传到腔。里面的人在撞门。那个人曾经是他妈——每天早上六点半起床给全家人熬粥,晚上九点钟准时在沙发上打盹,从来不让他洗碗因为他“洗不净”,每次他去银行取钱都要叮嘱三遍“把钱包放好别被偷了”的妈。

“妈,”他叫了一声。声音很轻,比门里的撞门声轻得多。

门里的撞门声停了一秒。只有一秒。然后又开始撞。

张毅松开手,走回客厅。他打开门,走出去,站在走廊里。走廊里的声控灯在他迈出第一步的时候亮了,惨白的光照在掉灰的墙面上。他看见楼梯口有人正在走上来——两个穿装甲的士兵,身后还跟着一个穿警服的中年人。那个警察的下巴上有一道旧疤,表情很疲惫,但脚步很稳。

张毅举起手,不是投降的姿势,是拦车的姿势。他朝那几个人挥了一下手,声音不大,刚好够在走廊里传过去。

“同志。五楼,左边那户。我妈——我母亲——她在次卧里。她感染了。她把自己锁在里面了。”

他顿了一下。

“她贴了纸条让我们别进去。纸条是我女儿写作业用的纸。她说她爱我们。”

走廊里的声控灯灭了。没人动。灯又亮了。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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