谢清源把门推开一条缝。
门外站着两个年轻男人。领头的那个身形高而结实,肩膀很宽,站在那里像一扇门板。他的脸轮廓分明,颧骨微微突出,眉毛粗而浓,眼睛不大但目光沉稳。整个人透着一股沉默的硬朗。
“报告指挥官。徐铮,帝国陆军玄甲地方镇守部队综合型士兵。这是我的搭档,陈默。”
他身后那个稍微矮一些——但也只是和他比起来,实际上依然高出普通人一大截。陈默偏瘦,面皮白净,眼睛细长,嘴唇抿得很薄。他站得笔直,安静地打量着谢清源身后那间客厅,眼神扫得很快,像是在本能地评估地形。
谢清源看着这两个人,脑子里有点乱。站在他们面前,他矮了半个头,得微微仰着才能看清他们的脸。
“别站在门口,”他压低声音说,“快进来。”
徐铮和陈默一前一后走进客厅。两个人站在茶几旁边,既没有坐下,也没有东张西望,就那么直挺挺地站着,像两钉在地上的标枪。谢清源关上门,锁好,转过头看了一眼这两个人,又看了一眼客厅地上那几口墨绿色的箱子。
“等一下。”他走到客厅中央,闭上眼睛。意识里的系统界面还在亮着,仓库格子里还有几样东西没提取。他用意念点了一下“全部取出”。
客厅里又多了四口箱子。
两大两小。大的和之前那两口长得一样,墨绿色,哑光漆面,边角包着哑光的金属护角。小的那两个是长条形的,长度大约一米二,外壳上印着白漆字样,但字被什么东西蹭花了一块,只能看清“品”字下面多出一横的那个繁体偏旁。
谢清源蹲下来,伸手拉开其中一口大箱子的锁扣。锁扣弹开的声音很脆,在安静的客厅里格外响。他掀开箱盖。
他愣住了。
箱子里塞得满满当当,但每一样东西都有自己的位置。最上面是一副折叠整齐的外骨骼框架,金属灰色的骨架表面泛着一层微微发亮的涂层,关节处是精密的传动结构,看起来像是某种机械与织物混合的造物。框架下面压着一摞甲片,一片一片叠在一起,每一片都是深沉的墨色,边缘打磨得极薄,表面有细微的、几乎不可见的纹路。
旁边还有头盔。头盔不是圆的,是棱角分明的那种,正面有一道纵向的凸起,像鱼类的背鳍,又像一条闭合的裂缝。面罩是深色的,完全看不到里面。
“这也太大了,”谢清源看着这箱子,又看了看自己身上穿的那件皱巴巴的T恤,回头看了看那两个人,“你们先把这个穿上。箱子里的装备,一人一套。”
“是。”徐铮点头。
然后他开始脱外套。
谢清源咳了一声,迅速转身走到窗户边。他没有看那两个人换衣服,但他的余光还是扫到了一些——徐铮脱掉便装后露出来的后背,肩胛骨之间的肌肉在皮肤下移动,像两块正在校准位置的齿轮。
他不想盯着看。他盯着窗外。
窗外的街道上,救护车的白和警车的蓝还在闪。鸣笛声停了一阵又响起来。楼下有人在喊,听不清喊的是什么,但语气很急。
客厅里传来窸窸窣窣的声音,是布料摩擦和金属触碰的声音。很轻,很稳,很有节奏。没有多余的动静。
谢清源没回头,但他的耳朵被迫在听。
首先是软甲内甲。他听到一层薄而韧的东西被抖开,发出类似厚布料在空中展开时那种沉沉的哗啦声。然后是用手掌将内甲紧贴身体表面抚平的声音,从肩部往下,一直压到腰线。
接着是外骨骼的脊椎框架。徐铮双手握住它,像穿背心一样从头上套下来。框架落位的一瞬,金属卡扣咬合,发出连续三声脆响——咔、咔、咔——从后颈一路延伸到尾椎。框架贴合脊柱,两排气孔开始嘶嘶地往外呼气,像是机器在呼吸。
他没有回头看,但他能听见。
甲。甲片被一片一片从箱子里取出。它们很重,落在手里有分量感,甲片之间互相轻碰,声响沉闷,像两块厚瓷碗的碗沿磕在一起。接着是扣合的声响。口两侧有中国结造型的锁扣——不是装饰,是真正的固定结构。徐铮将它们交叉摁入口正中,向左旋一圈。锁扣弹出一声清脆的咔嚓。
然后是腹部的拉链。锯齿状拉链从下往上拉,声音细密而连贯,直到拉到口那片中国结的下方停住。然后是扣带翻过来,扣进中国结的底座——又一声更响的咔嚓。他把拳头抵在前中国结上,往里摁了一下,确认锁死。
腿甲从左侧开始。他的手指沿着大腿外侧的软带壳一路往下,每一个卡扣都要先对准凹槽,摁下去,然后捏住旋转扭环向右拧。拧到位时会有一个轻微的震感回传到指尖,像保险栓弹出时那一瞬间的反作用力。大腿甲扣完,接着是小腿甲。然后是脚面的两片护甲,一片覆盖脚背,一片覆盖脚踝外侧,互相咬合之后再用一扁带横向束紧。
右腿重复一次。左腿比右腿快了将近一半的时间——不是着急,是熟练在加速。
脊椎框架与腰部链接。他将腰部前后两侧的卡扣同时往脊柱的方向压,咔哒一声,卡扣吃进凹槽,他将拇指抵在卡扣边缘往外试着掰了一下,纹丝不动。
裙甲是一个环绕式的结构,三块甲片各自独立。他先将前裙甲扣在腰带正前方,再依次扣上左右两侧。然后他捏住腰带尽头的旋转纽,往上搭,再往里翻,将纽扣旋紧。前裙甲与两侧裙甲之间的接缝处有上下卡扣,他逐一将它们推合,每推合一个,接缝就往里收半毫米,最后三块裙甲严丝合缝地围成一个整体。
上半身装甲是一体的。他从箱子里将它整个提出来时,手臂上的肌肉猛然绷紧了一瞬间,然后松下来——这件东西不轻。他将它往身上套,先左臂,再右臂,像穿一件厚重的防弹背心。落位之后,他将裙甲上方的前后卡扣往上推入装甲下沿的凹槽,拧一下锁死。
甲和背甲之间有两块很厚的连接板。他需要手动去扣。他用手指摸到连接板边缘的两个金属卡榫,将它们拉出来,向后绕过腋下,压入背部装甲侧面的锁槽里。然后他将甲两侧收紧,直到整个装甲系统严丝合缝地箍在他身上,没有一丝晃动。
最后是头盔。他双手端起头盔,从前方戴入,往下压。颈部的装甲随即感应到头盔的接入,自动从两侧弹出两小块护甲片,包住脖颈两侧。他同时用双手拇指摁下颈部两侧的小按钮,护甲片开始收紧,直到贴住脖子的皮肤但不过分压迫。他将动能背包从箱子里提起来,反手背到背上,背包的卡扣入背甲的锁槽,又是一声清脆的咔嚓。
他将长戈TR-3四型突击从长条箱里取出,枪托折叠,枪身表面是一层哑光的暗灰色涂层。他检查了一下枪机,然后将挂入背甲右侧的武器卡槽。接着拔出短统CN-34三型全自动突击,比普通大了一号,握把上有防滑纹路,他将其入右腿外侧的枪套。最后他取出宝甲全覆盖保护盾,盾牌折叠成一块方砖大小,他将它挂入左臂外侧的卡槽。
全部穿戴完毕。徐铮站直身体。
他的身高突然比刚才又高了一截。装甲的肩部微微外扩,肩宽接近一米,整个人站在那里像一座用深色岩石砌成的矮墙。呼吸声从头盔里传出来,经过面罩的过滤,变得微微发闷。
全程他一步也没有挪动。从开始到结束,大约十分钟。
陈默也在同时完成。两个人的动作几乎完全同步,像两台镜像的机器。
谢清源从窗边转过身来。
他看着这两个全副武装的士兵,眼睛瞪得很大。他张了张嘴,又闭上。又张开。
“你们……就穿好了?”
“报告指挥官,”徐铮的声音从头盔里传出来,经过通讯系统的处理,比刚才多了一层金属的共振,“按照规定着装流程,综合型外骨骼装甲完整穿戴时间为十一分十八秒。本穿戴用时十分零九秒。在合格范围内。”
谢清源看着面前这两个人,喉咙里卡着一句什么话,最后只说了一句。
“……好。”
就在这时,阳台外面传来一声尖叫。
不是警笛。不是救护车。是一个人的尖叫——不,不是一个人。那声音不对。它从喉咙里挤出来的时候还是人的声音,但拖到一半突然断了,变成了另一种东西。像是被什么东西捏住了声带,然后强行扯成了一个完全不像是人能发出的音节。
谢清源猛地转身,快步走向阳台。他推开玻璃门,冷风灌进来。
楼下发生的一切让他整个人定在了原地。
小区的水泥道上停着两辆警车和一辆救护车,警灯的白光和救护车的红光搅在一起,把周围楼房的墙壁照得斑驳陆离。几个穿黑色警服的警察围成一个松散的半圆,中间是一个倒在地上的人。
是一个老太太。六七十岁的样子,花白的头发乱成了一团,身上的碎花衬衫被扯破了一边袖子。她趴在地上——不,她不是趴着的。她的四肢撑在地上,脖子以一种极度扭曲的角度向上仰着,下巴几乎和地面平行。她的嘴巴张得很大,嘴角的肌肉被拉到了一个不可能的位置,露出满口沾着血的牙齿。
她面前是一名年轻的警察,正在试图按住她。他的左手抓住她的肩膀,右手举着警棍,但没有打下去。他的动作明显在犹豫——对方毕竟是个老太太。
她没有犹豫。
她猛地往前一扑,嘴巴直接咬在年轻警察的前臂上。牙齿穿透了夏季警服的薄薄一层布料,嵌进皮肉里。血从她的嘴角和警察的手臂之间涌出来,是鲜红色的,在警灯的照射下格外刺眼。
年轻警察发出一声短促的惨叫,整个人往后倒。旁边一个穿防暴服的同事反应快,冲上来一把推开老太太,将她压在墙上。那老太太被压在墙上之后还在挣扎,两只手拼命往前伸,指甲刮在墙面上发出刺耳的摩擦声。
“后退!后退!”那个防暴警察在吼。
其他几个警察迅速拉起倒地的年轻警察往警车方向拖。车门打开,他被塞进去,门砰地关上。那个老太太还在挣扎,被压住的嘴巴发出含混不清的低吼声,那声音从喉咙里挤出来,带着黏糊糊的水声,像什么东西在深处翻涌。
谢清源的手扶着阳台的栏杆,指节发白。他听见自己的呼吸声,很快,很浅。
然后小区里其他几栋楼也开始出事了。有人在喊救命,有人砰地把门关上,有人从楼道里连滚带爬地冲出来,光着脚,鞋子都没穿。小区门口的保安亭被人撞开了门,一个保安从里面踉跄着跑出来,脸上全是血。
谢清源身后的客厅里,电视还在播放新闻。男主持人的声音已经不像早上那样平静了,语速很快,声音有些发抖。
“——再次提醒各位市民,请不要外出,关好门窗。如果您发现有亲友出现发热、意识模糊、攻击性行为等异常症状,请立即拨打防疫热线,并远离感染者。”
“目前,疫情已在多个省市同步爆发。军方已接到指令,将协助地方进行防疫封控。请各位市民保持冷静,等待政府统一安排。”
“重复,请不要外出。这不是演习。”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