优选文学
《昏蚀纪元》 · 因狸猫

第12章

更新时间:2026-06-29 18:29

傍晚的时候,天色终于撑不住了。

不是那种痛痛快快的天黑——是灰白色的云层越压越低,低到几乎要蹭到小区最高那栋楼的楼顶,然后开始往下渗雨。雨不大,细得像筛子筛下来的面粉,落在人脸上凉丝丝的,还没等聚成水滴就被风吹散了。但空气里的血腥味被雨丝打湿之后反而更重了,从广场地面上升起来,混着硝烟和泥土的腥气,钻进鼻子里怎么都甩不掉。

谢清源站在一号楼单元门口,背靠着门框,看着广场上正在集结的士兵。雨丝飘到他脸上,他用袖子抹了一把,袖口上沾着的灰被水洇开,变成一道浅色的痕迹。

他在脑子里过了一遍现在的兵力。

三个侦察型——周洋、赵远,还有一个叫孙毅的,之前在广场上负责观测周边楼栋外立面,眼神最毒,能从六层楼高的窗户缝里看出里面有没有东西在动。十个综合型,包括徐铮和陈默,加上周阳、王磊和另外六个分散在广场四个角站岗的。一个重装——叫郭威,就是之前在广场上拿马刀砍得尸横遍野的那个大块头,此刻正坐在小卖部门口的台阶上,把火神枪拆成零件状态在做保养。他把枪管一一拆下来,用通条捅净里面的积碳,再一一装回去,动作很慢,但很稳,像老农在擦锄头。

加上楼里还散着七八个警察——韩岳、小周、十楼那两个、七楼那个抽烟的老警察,还有两个之前在六楼被解救出来的民警。那两个民警被困在六楼一户人家的卧室里整整一个白天,靠喝马桶水箱里的水撑到现在,被救出来的时候嘴唇都白了,但还能走路,还能握枪。

这就是他目前的全部家当。

听起来不少。但要是撒在整个小区里——这个小区一共六栋楼,每栋至少十二层,每层两户,加起来将近一百五十户人家——这点人连每一户门口站一个人都不够。更别说那些躲在黑暗角落里的感染者,它们不需要休息,不需要食物,不需要思考。它们只需要等。

“指挥官。”

谢清源转头。周洋站在他身后,头盔上的观测仪天线竖着,像两细长的触角。他的声音不高,但咬字很清楚,是被训练过的那种说话方式——不多说一个字,但每个字都让人听得明白。

“讲。”

“侦察方案已经拟定。三个侦察兵各自负责两个楼栋的外围侦察。先用千里眼观测仪扫描每栋楼的外立面,重点看窗户——有没有人挂信号,有没有玻璃破损,有没有血迹溅在窗台上。外围扫描完之后,进入楼道,一层一层往上摸。用脚步声和敲墙声吸引感染者的注意力,通过反馈判断哪些楼层有异常。争取在天完全黑之前完成全部六栋楼的外围侦察。楼内侦察如果需要进户,需要综合型配合——侦察型没有破门装备,遇到反锁的防盗门只能绕过去。”

谢清源点了一下头。“可以。侦察过程中如果遇到能顺手清理的单个感染者,直接处理。如果遇到成堆的,不要硬碰,标记位置,退出来,等综合型集结到位再清。记住——我要的是信息,不是人头。你们三个每一个人都得活着回来,少一个都不行。”

“明白。”周洋转身走向广场,朝赵远和孙毅打了个手势。赵远正在花坛边调整千里眼观测仪的三脚架,看到手势之后立刻收架子。孙毅从背包里抽出一卷标记带——亮橙色的,在灰蒙蒙的天色里格外刺眼,准备在侦察过程中给危险区域做标记用。三个人汇合之后简短地交流了几句,然后分开,各自朝不同的楼栋走去,步伐很轻,军靴踩在湿漉漉的水泥地面上几乎没有声响。

谢清源目送他们走远,然后从口袋里摸出一张纸。是韩岳刚才给他的,一张从小周笔记本上撕下来的对开页,上面密密麻麻地画着小区六栋楼的平面示意图。韩岳画的——他用铅笔画了三遍才把所有楼道口、消防通道和地下车库入口的位置标全。图纸边缘有些地方的铅笔线歪歪扭扭的,那是手抖,不是画错了。谢清源把图纸摊在膝盖上,用指尖沿着每一条线慢慢划过。

一号楼,也就是他们所在的这栋,已经基本清完了。二号楼和三号楼在广场东侧,四号楼和五号楼在西侧,六号楼在最南边,紧挨着小区围墙。围墙外面就是主道,昨天侧翻的公交车还横在十字路口,黑烟已经不冒了,但车体还在,像一具巨大的、烧焦的动物骨架趴在路中间。

“韩岳。”谢清源抬起头。韩岳正蹲在单元门口台阶上,手里端着个搪瓷杯喝水,杯子里的水已经凉透了,他喝得很慢,一小口一小口地抿,像是在省着喝。听到谢清源叫他,他把杯子放在台阶上,站起来。

“你的人分成两组。一组负责登记已经确认安全的楼层里的幸存者,把人数、年龄、有没有伤员、有没有发热、存了多少食物和水,全部登记清楚。能联系到的尽量联系,没法联系到的——就不要硬敲门了。另一组负责和我们的综合型士兵配合。等侦察兵把外围摸清楚了,综合型会进去清理。清理的时候需要你们的人跟着——不是让你们冲在前面,是让你们认人。这小区里住了几百号人,我的兵不认识他们,你们认识。谁是谁,哪家有几口人,谁家老人腿脚不好需要人扶,谁家孩子还小需要人抱,这些你们比我清楚。”

“明白。”韩岳把搪瓷杯放到台阶上,转身朝屋里喊了一声,“小周,叫上老郑,带上登记本。从六楼往下,把已经清过的楼层挨户登记一遍。动作快。”

小周从一楼大厅里跑出来,手里攥着两本牛皮纸封面的笔记本和一支圆珠笔。他把其中一本塞进老郑——就是那个在七楼抽烟的中年警察——手里,老郑正在靠墙打盹,被塞了本子之后睁开眼睛,习惯性地摸口袋找烟,摸到一半想起烟早就抽完了,骂了一句,站起来跟着小周往楼上走。

广场上的士兵们开始动起来。综合型的十个人分成五个双人小组,每组负责一个楼栋方向。徐铮和陈默是第一组,守在一号楼和二号楼之间的通道口;周阳和王磊是第二组,负责三号楼;另外三组分别盯四号、五号和六号楼。他们在各自的点位站定,枪口朝下,食指搭在扳机护圈外侧。没有人说话,只有装甲关节偶尔发出细微的电流声。

重装郭威终于把火神枪组装完了。他把最后一枪管拧进枪管束里,用通条的尖端在枪管口敲了三下,确认每一枪管都卡进了锁止槽。然后把枪往背后的卡槽里一,站起来活动了一下脖子。颈椎发出咔咔的响声,像石头互相碾磨。他弯腰从台阶上拿起一个搪瓷碗——那个碗是从小卖部里拿的,碗沿上有个豁口,上面印着“劳动最光荣”几个红字。碗里装着大半碗温水,他用左手端着碗,右手用一块破布蘸水,慢慢地擦洗左臂装甲上涸的血渍。那块血渍已经硬了,擦了好几下才擦掉一小块。

谢清源看着郭威擦装甲的样子,忽然想到了一件事。他点开系统界面,功勋点那一栏跳了一下——6530点。清理过程中零零散散又加了一些。他关掉界面,把目光从郭威身上移开,重新看着广场上那几个正在各自的岗位上检查武器的玄甲兵。

侦察兵的动作比预想的快。大约二十分钟后,周洋回来了。他走到谢清源面前,抬手敬了个礼。护目镜上沾着一层细密的水珠,他用手背抹了一下,水珠糊成一片。

“报告。二号楼外围侦察完毕。外立面发现明显幸存者信号六处。四楼西侧窗户挂了一条红色床单,打结绑在防盗网上,目测室内有人影移动,不止一个。六楼东侧窗户挂了一条黄色毛巾,毛巾下面压着一张纸,纸上写了‘有人’两个字。八楼西侧窗户挂了一件白色T恤,衣架绑在晾衣架上伸出来半截。九楼东侧窗户有人探出头看了我们一眼,然后缩回去了,没有信号物。三楼西侧窗户窗帘被拉开又迅速拉上,重复了两次,判断为故意发信号。十一楼东侧窗户挂了一条花床单,绑在空调外机架子上。”

他从腰间摸出一个小本子,翻开。每一处信号的位置都记得很详细——几号楼,几楼,哪一侧,什么信号物,大概什么颜色,信号物挂了多久。谢清源看了一眼那个本子,字迹很工整,即使是在雨丝打在纸面上把墨迹洇开的情况下,也能看出写字的人在很认真地对待每一个记录。

“另外,”周洋合上本子,“三号楼赵远回报,外立面发现信号四处,分别在五楼、七楼、九楼。四号楼孙毅回报,发现信号三处。五号楼和六号楼还在侦察中。”

“有没有发现感染者的迹象?”

“有。所有没有挂信号物的窗户里,有一部分能通过观测仪看到室内有人形物体移动,但移动方式不规律——要么在反复撞门,要么在原地打转,要么趴在地上像在找什么东西。这些我都标记了,回头把标记点给综合型,他们清理的时候可以优先处理。”

谢清源点了下头。他把那张小区平面图重新摊开在膝盖上,用铅笔在二号楼的位置画了几个圈。笔尖在纸上摩擦的声音很轻,和雨丝打在塑料板上的声音混在一起。

远处传来一声清脆的枪响。声音不大——是城市作战轻型弹那种闷闷的、短促的响声。然后是第二声。第三声。枪声来自二号楼方向,是周阳和王磊的那个小组。他们在清理二号楼一楼楼道的时候遇到了两个感染者,直接从楼道口清进去了。枪声停了之后,赵远的侦察组从二号楼侧面的消防楼梯上到三楼,确认二楼走廊里已经没有移动目标。

谢清源把铅笔夹在耳朵上,站起来,朝四号楼的方向看去。四号楼的外墙上,五楼西侧窗口有什么东西在飘。天快黑了,光线不够,看不清颜色,只能看清那是一块布,绑在一棍子上,从防盗网的缝隙里伸出来,在风里来回晃动。布的一角被雨打湿了,贴在了棍子上,过了一会儿又被风吹开。那个动作反反复复,像是窗口有人在不停地挥手。不是那种大声呼救的挥手。是沉默的、小心翼翼的、不确定会不会有人看到的挥手。

他收回目光,转身看向一号楼。

一楼大厅里,韩岳和小周正把登记完的食物清单一页一页整理好,按楼层和门牌号排序。韩岳的字迹比小周的潦草得多,写错了好几个字,涂掉之后在旁边重写。小卖部门口,郭威终于把左臂装甲上的血渍全部擦净了。他把搪瓷碗里的水泼在地上,碗放在台阶上,然后重新站起来。站起来的时候头顶几乎顶到小卖部的遮雨棚边缘,遮雨棚是铁皮的,被他的头盔轻轻碰了一下,发出嗡嗡的回声。

谢清源把视线收回来,落回到膝盖上那张平面图上。图上的线条被雨洇湿了一点,有些地方已经开始模糊,但还能看清。二号楼东侧他画了六个圈,三号楼四个圈,四号楼三个圈。这些圈代表的是活人——目前知道的活人。没有挂信号的窗户还有很多,有些窗户后面可能还有活人,只是没有东西可以挂在窗边,或者太害怕了不敢靠近窗户,或者受了伤动不了,或者是老人,够不着窗户。

还有那些窗帘紧闭的。那些窗帘里面可能有人,也可能没有人。可能有感染者,也可能有幸存者躲在床底下,捂着嘴不敢出声。

“得一层一层地清。”他自言自语。

天黑之前,二号楼能清几层清几层。明天早上继续。不急,但也拖不起——每多等一天,那些躲在屋里没有食物和水的幸存者就少一分活下来的机会。

他站起来,把图纸折好塞进口袋,朝徐铮那边走去。雨丝还在飘,他的军装肩头已经洇湿了一片,但他没在意。

………………

字号 / 行高
主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