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色又暗了一层。不是那种一下子黑透的暗,是灰白色的云层像被水泡烂的纸一样一层一层地往下塌,塌到最后连天和地的分界线都模糊了。雨丝还是那种细得跟面粉似的东西,飘在脸上凉丝丝的,不痛不痒,但待久了衣服会湿透。
谢清源靠在一号楼单元门口的门框上,看着广场上那几个正在忙活的警察。韩岳蹲在台阶上,用一块破布擦他的警棍——那警棍在八楼砸过泰迪,在二楼敲过感染者的头,黑色的漆面已经磕掉了好几块,露出下面银白色的金属。小周坐在大厅里的塑料椅上,把对讲机拆开来用袖子擦电池触点,擦完了装回去,开机,听一听里面永远只有杂音的频道,又关机。老郑靠在墙上,把那包空烟盒翻来覆去地捏,捏得塑料纸咔咔响。
他们身上的警服还是昨天那套。韩岳的裤子膝盖上磨破了一个洞,小周的衬衫腋下裂了道口子,老郑的皮鞋鞋底开胶了,走路的时候啪嗒啪嗒响。没有护甲,没有头盔,没有盾牌。刚才在八楼,韩岳抡警棍砸那只变异泰迪的时候,如果那一口咬在他小腿上而不是警棍上,他现在已经站不起来了。
谢清源看着他们,沉默了几秒,然后闭上眼睛。
意识沉进系统界面。功勋点余额在左上角跳了一下——5270点。他在装备库的分类目录里往下翻,手指在虚空中划了好几屏才找到警用装备的子目录。外骨骼装甲那一栏下面有十几个型号,他一个一个看过去。玄凤、玄影、铁浮屠——那些都是级的,太重,太贵,而且穿戴需要专业训练。他继续往下翻,在列表偏下的位置停住了。
716警用型外骨骼。半覆式。价格120功勋点一套。
他点开详情页。一张三维结构图弹出来,装甲覆盖区域用蓝色标注得一清二楚——甲一整块,背甲一整块,肩甲左右各一块,护颈一圈,裙甲环绕腰腹,大腿甲和小腿甲各一对。覆盖范围从锁骨到膝盖,所有重要器官和主要血管都在保护范围内。唯独没有头盔——头部防护需要另外配置。装甲材料是轻量化的陶瓷复合板,比型薄了三分之一,但防咬防刺防小口径弹绰绰有余。关节处没有电动助力,纯靠机械结构支撑,重量不到型的一半,不需要专业训练,普通人穿上就能走。
他把详情页往下翻了一截,看到了穿戴流程说明。文字很短,配了三张简笔画风格的结构图:第一步,先穿内甲软衬,从头上套进去,侧有两条拉链往下拉紧;第二步,扣甲,甲和背甲肩部有铰链连接,像穿马甲一样往身上一搭,两侧腋下各有一个卡扣,往下一压就锁死;第三步,腿甲从大腿到小腿分段扣好,每段有软带壳卡扣,对准凹槽摁进去,顺时针拧半圈就卡紧了;最后是裙甲,环绕腰腹,腰带一勒,旋转纽一拧,完毕。
他退出去,点开武器分类。轻武器目录密密麻麻铺了好几屏,他用筛选功能勾了“警用”和“电磁脉冲”两个标签,结果只跳出来三个。排在最上面的是CNT-079电磁脉冲冲锋枪,单价80功勋点。枪身短,折叠托,全枪长度不到六十厘米,适合在狭窄的楼道和房间里转身。电磁脉冲发射原理,后坐力比武器低得多,没经过专业射击训练的人也能在短点射里保持准头。
口径:9.65×16毫米。
他点开弹药分类,然后愣住了。
同一种口径下面挂了三种弹药类型。综合型——弹头带预裂槽,击中软目标后在体内碎裂失能,不会穿透人体,适合城市近战。轻型——弹头更轻更短,初速降低,穿透力进一步减弱,专门为室内极近距离设计的,打在人身上会碎,打在墙上也会碎,不会跳弹。穿甲型——弹头嵌了碳化钨芯,价格150功勋点一盒。
他盯着那个150的数字看了好几秒。一盒穿甲弹150点,一个感染者才10点。他现在总共就5270点,要买装甲、枪、弹药、战术背心,还要留一部分功勋点备用——基地还没部署,后续还要招募更多士兵。穿甲弹在这个阶段纯属奢侈品。综合型和轻型够用了。
他把穿甲弹的选项划掉,在综合型和轻型后面各填了10盒。单价3功勋点,20盒一共60点。
接下来是战术背心。警用型,40功勋点一套,和716外骨骼兼容,背心正面有四个弹匣槽,侧面有两个弹匣袋,背后还有一个水袋包。他填了5套,200功勋点。
他在脑子里把数字过了一遍。装甲600,枪400,弹药60,背心200,总共1260功勋点。5270减去1260,还剩4010。够用。
他点了确认。
系统弹出一行提示:“订购物品:716警用型外骨骼×5,CNT-079电磁脉冲冲锋枪×5,9.65×16毫米综合型弹药×10盒,轻型弹药×10盒,警用战术背心×5。总计功勋点1260。运输方式:空投。预计送达时间:鲲鹏运载机抵达目标空域后12分钟。”
他睁开眼。韩岳还蹲在台阶上擦警棍,小周还在摆弄对讲机,老郑还在捏空烟盒。他们还不知道自己马上就要换一身新行头了。
“韩队长。”谢清源说。
韩岳抬起头,手里的破布还按在警棍的磕痕上。“嗯?”
“你的人,平时用过冲锋枪没有?”
韩岳的手停住了。他看了谢清源一眼,慢慢直起腰来。那个眼神不是困惑——是某种更谨慎的东西,像是在判断这句话背后是不是还有别的意思。
“市局治安支队,配枪是92式。长枪我们摸过,但不多。每年有一次集中轮训,打的是79冲,每人打二十发,一年一次。你问这个什么?”
“等一下我给你们换装备。警用外骨骼,电磁冲锋枪,战术背心。从现在开始,你们跟着我的兵一起行动,不能只靠警棍和催泪喷雾。”
韩岳站起来,把那块破布放在台阶上。他走到谢清源面前,嘴巴张开又合上,然后低声说了句:“从哪儿来?”
谢清源抬头看了一眼天。灰蒙蒙的云层低得像要压到楼顶上,雨丝比刚才密了一点,打在单元门口的塑料遮雨棚上发出细密的沙沙声。他又看向韩岳,发现这个老警察正盯着自己,眼神里没有怀疑,也没有试探——就是很认真地在等一个答案。
“天上。飞机正在来的路上。”
韩岳抬头看了一眼天。灰蒙蒙的云层还很厚,看不到任何飞机的影子。但他没有追问。他见过鲲鹏了。见过那架庞大到不像是这个时代造物的运载机从云层里压下来,见过白色的降落伞像花朵一样在灰蒙蒙的天空中绽放。他点了一下头,弯腰拿起台阶上的搪瓷杯,把杯子里剩下的水一口喝完。
“小周,”他转头朝大厅里喊了一声,“把老郑叫起来。别让他打盹了。”
小周从大厅里跑出来,手里还攥着登记本和圆珠笔。他跑到韩岳面前,又看了一眼谢清源。他刚才其实在门后面听到了“换装备”那三个字。他的眼睛亮了一下——不是那种看到好东西的兴奋,是那种在黑夜里走了很久忽然看到远处有人点亮了一盏灯的神情。
“谢营长,新装备——是给我们用的?”他问得有点急,声音比平时高了半个音阶,手里的圆珠笔在登记本上戳出一个墨点。
“给你们用的。五套。你一套,韩队长一套,郑建国一套,十楼下来那两个——刘伟和孙建军——各一套。”
小周用力点了一下头,转身跑回大厅。老郑正靠在墙上打盹,嘴巴微张,喉咙里发出轻微的鼾声。小周推了他一把,老郑睁开眼,眼睛里还有血丝,但他的第一反应是摸腰间——手按在警棍上,然后才看清是小周。小周凑到他耳边说了几句,老郑听完之后愣了两秒,然后从口袋里摸出那包被压得皱巴巴的空烟盒,捏了一下。他的手很粗糙,指节粗大,捏烟盒的时候烟盒发出很脆的塑料声。他把烟盒扔进旁边的垃圾桶里,站起来,拍了拍裤腿上的灰。
“走吧。”他说,声音沙哑,但很稳。
刘伟和孙建军也从大厅另一头走过来。刘伟就是那个在十楼用手电筒照徐铮装甲时张大嘴的年轻警察,孙建军是那个年长一些、先反应过来问“你们是什么人”的。两个人的警服上全是灰,袖口和领口都有了的汗渍,但精神头比之前好了一些。他们走到谢清源面前,没说话,只是站直了。
谢清源看着他们,五个人。一个老警察,一个年轻警察,一个中年抽烟的,两个从十楼撤下来的。没有一个是军人出身。但在这种时候,愿意穿上警服出来挨家挨户敲门的人,比军人和军人之间的差别也没那么大。至少有一点是一样的:他们都没跑。
天上传来一声低沉的轰鸣。
不是雷声。雷声是从上往下砸的,这个声音是从云层上方压下来的,像是有人在天空的另一面用力敲一面巨大的鼓。声音由远及近,越来越沉,越来越闷,直到整栋楼的窗户都开始跟着微微震动。广场上所有的人都停下了手头的动作——综合型士兵们抬起头,侦察兵收起了观测仪,连小卖部门口正在擦第二遍装甲的郭威也放下了手里的破布,站起来,仰头看天。
灰白色的云层被撕开了一道口子。
鲲鹏从口子里挤了出来。庞大的机身穿透云层时带着一种让人喘不过气的压迫感,机翼宽阔得像一片会飞的阴影,翼尖的红灯穿过薄薄的雨幕一明一灭。它飞得比昨天更低,低到站在广场上的人能看清机腹蒙皮上那些细密的铆钉排列,看清货舱门边缘被气流磨损的漆面。引擎的低频轰鸣震得人腔发闷,震得广场花坛里的枯月季都在抖。
货舱门缓缓打开,像一张巨大而沉默的嘴。
第一个物资箱从货舱里滑出来。降落伞在箱子滑出舱门的瞬间炸开,白色的伞面被气流撑成一个饱满的半球,吊着箱子缓缓下降。然后是第二个,第三个,第四个——大大小小的箱子在空中绽开一朵又一朵白色的伞花,有的落在广场上,有的落在花坛里,有一个挂在了六号楼楼顶的天线支架上,晃了两下,稳住了。最后一个箱子从货舱里滑出来的时候,鲲鹏的引擎声已经开始变化——从低沉的轰鸣往更高更远的音调上移。货舱门缓缓合拢,机头微微上抬,庞大的机身开始重新往云层里爬升。翼尖的红灯越来越小,越来越暗,最后被灰白色的云吞没了。
轰鸣声渐渐远去,天空重新归于完整的灰色。广场上多了六口墨绿色和深蓝色相间的箱子,每一口箱子表面都印着白色的编号和一行警示语。其中一口箱子侧面还贴着一张黄色的标签,上面印着“警用装备——轻拿轻放”几个字。
韩岳走到离自己最近的那口箱子前。箱子外壳是深蓝色的,棱角包着哑光的金属护角,正面的锁扣是按压式的,他用手掌往下一压,咔嗒一声,锁扣弹开了。他掀开箱盖。
里面是一套外骨骼护甲。不是他见过徐铮身上那种全套墨色重甲——这套是深蓝色的,甲的线条更简洁,没有那么多棱角和装甲沟槽,但覆盖面积和他预想的完全不一样。甲、背甲、肩甲、护颈、裙甲、大腿甲、小腿甲——每一块都被固定在泡沫切割出来的卡槽里,整整齐齐,像拼图没拼之前的模样。最上面是一件深色的内甲软衬,材质摸起来像厚实的速衣,但比速衣重得多,手指捏上去能感觉到织物里面夹着很薄很韧的防刺层。
他拿起那张折叠的穿戴说明,摊开。纸上的字很小,但步骤写得很清楚,配了三张简笔画风格的结构图。他看了两遍,然后把说明递给小周。
“帮我看看,是不是这么穿的。”
小周接过说明,看了一遍,点了点头。韩岳先把内甲套在身上,从头上套进去,像穿一件厚毛衣。内甲很贴身,拉到口的时候稍微卡了一下——他围比标准尺码大了一圈——但他吸了口气,用力一拉,拉链顺着肋骨两侧滑下去,内甲贴在了身上。他左右扭了一下肩膀,关节处完全不卡。
然后是甲。他把甲从箱子里提出来,甲片比他想的轻,但很硬,指尖敲上去会发出细微的金属颤音。甲和背甲肩部有铰链连接,他像穿马甲一样往身上一搭,然后两手分别捏住两侧腋下的卡扣,用力往下一压。咔嗒一声。又咔嗒一声。甲锁死了。他低头看着自己的口,用拳头敲了一下。甲发出一声沉闷的响声,在湿漉漉的空气里传出去很远。
腿甲分大腿和小腿两段。他从左腿开始,把大腿甲扣在腿上,手指沿着外侧的软带壳一路往下摁。软带壳卡扣对准凹槽之后要顺时针拧半圈,每拧一下都会有一个细微的震感回传到指尖。小腿甲也是一样。然后是右腿。最后是裙甲,环绕腰腹,三块甲片分别扣在腰带前方和左右两侧,腰带一勒,旋转纽一拧,完毕。
他站起来,全身除了头部之外,从锁骨到膝盖全部被深蓝色的护甲覆盖。护甲不重,走路的时候只有轻微的摩擦声。他走了两步,又走了两步,然后停下来。他的手摸了摸甲上那行白色的编号,摸了一遍,又摸了一遍。
“这么多年,”他说,声音很轻,像是说给自己听的,“我都没穿过防弹衣。局里发过,太重,没人穿。这辈子没想到,第一次穿上这玩意儿,是在这种时候。”
小周没有接话,因为他也在穿。他把内甲套在身上之后发现袖口有点长——他的胳膊比标准尺码短了一截——但他没管,直接把袖口往上撸了两圈。甲穿好之后他试着蹲了一下,能蹲到底。站起来之后他又试着举了一下手,能举过头顶。他忍不住笑了一下,是很短促的那种笑,刚笑出来就收了,但眼睛还是弯的。
老郑穿得最慢。他的手指很粗糙,那些细小的旋转纽对他来说太小了,他拧了好几次才把大腿甲的卡扣拧到位。但他穿得最认真,每一块甲片都反复确认锁死之后才去穿下一块。全部穿完之后他站起来,从箱子里拿起那把CNT-079冲锋枪,翻来覆去看了两遍。枪身很短,折叠托还收着。他把枪托用力甩开,枪托锁止的咔哒声很脆。他端起枪,对着广场外面空无一人的方向试瞄了一下,然后放下来,拇指在枪身左上方的保险杠上来回推了两下——往上推是保险,往下压是开火。他推了两遍,记住了手感。
刘伟和孙建军也穿好了。五个人站在广场上,深蓝色的护甲在灰蒙蒙的天色里并不显眼,但那层陶瓷复合板的哑光表面被雨丝打湿之后,泛着一层很淡很暗的光泽。
韩岳把自己的警棍进战术背心侧面的装备环里。那把掉了漆的警棍进去之后,他又拍了拍,确认稳了。然后他把CNT-079冲锋枪挂在前,枪口朝下,枪托折叠。他没有戴头盔——716警用型不配头盔,头部还是的,但他不在乎。至少现在他的口有了一层壳。有了一层能挡感染者的牙齿、能在倒下之前多撑几秒的东西。
谢清源站在广场中央,看着这五个换了装的警察。他们不是玄甲兵。他们的站姿不是标准的军姿,他们的动作不整齐,他们的枪口角度不完全一致。但他们站在那里,穿着那身深蓝色的护甲,前的弹匣袋里着满载的冲锋枪弹匣,脸上带着一种复杂而真实的表情——不是不害怕了,而是害怕的时候手里终于有了点能对抗害怕的东西。
韩岳走到谢清源面前,停住。他的嘴唇动了两下,像是想说什么——想说谢谢,想问你到底是什么人,想问这支部队到底从哪里来,想问这场噩梦什么时候能结束。但他最后什么也没问,只是抬起右手,很正式地敬了个礼。
不是军礼。是警礼。手掌向外,指尖对齐太阳,姿势脆利落。他的手指粗糙,虎口上还有刚才擦警棍时沾上的黑色漆沫,但他敬礼的姿势很标准,标准到像在参加升旗仪式。他身后,小周、老郑、刘伟、孙建军也站直了身体,跟着敬了礼。五个人的手同时在太阳旁边停住,在灰蒙蒙的天色里,五只手的剪影很清晰。
谢清源看着他们。他不是军人出身,他上辈子是个产品经理,这辈子原身是个物流调度员。他不会敬礼。他只是站直了身体,对着韩岳点了一下头。那个动作不标准,不威严,不像是军官对下属的回礼。但他点头的时候表情很认真,认真到没有人觉得这个动作不对。
“穿上就别脱了,”他说,“明天天亮,清二号楼。今晚好好休息——你们五个人守上半夜,我的兵守下半夜。已经给你们配好了,冲锋枪弹匣每个装满了三十发,战术背心里每人两个备用弹匣,六十发。省着打,但该打的时候别犹豫。”
韩岳放下手,低头看了一眼前的冲锋枪。他用拇指在保险杠上轻轻碰了一下,没有按下去,只是碰了一下。
“明白。”他说。
广场上,雨丝还在飘,细得跟面粉似的,落在所有人的肩甲上,落在枪管上,落在地面上那些还没透的血迹上。没有人再说话。天快黑了,第一盏应急灯在广场中央亮了起来,光线很白,像一颗小小的星星落在了地上。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