两名玄甲士兵走上五楼的时候,走廊里的声控灯被脚步声震亮了。光很薄,惨白中带着一丝荧光灯管将坏未坏时的微弱闪烁,打在走廊墙壁那些陈年的水渍和鞋印上。
走在前面的士兵叫周阳。综合型,步兵班出身,左肩甲的边缘有一道不起眼的划痕——那是之前在广场上清理尸时,一块飞溅的碎骨划过装甲留下的。他上楼的时候枪口朝下,食指搭在扳机护圈外侧,脚步不快,但每一步都踩得很实。跟在后面的是王磊,同样是综合型,比周阳略矮半头,但肩膀更宽,端着枪的姿势像端着一扁担——不是不标准,是太熟练了,熟练到看起来有点随意。
两个人停在五楼左侧那扇门前。门牌号502,门框上贴着一张过年时贴的福字,福字的红纸已经褪成了淡粉色,一角翘起,随着走廊里的气流轻轻抖动。门是关着的,但门缝里透出一丝冷白色的光——屋里有人,灯还亮着。
周阳抬起左手,用指节在门上敲了三下。不急不缓,力度刚好让门板发出沉闷的响声,传遍整条走廊。
门开了。开门的动作很慢,先是拉开一条缝,安全链还挂着,一只眼睛从门缝里往外看。那只眼睛看到了门外站着的人——穿着全封闭外骨骼装甲、口印着不认识标识的士兵——瞳孔明显地缩了一下。然后安全链被摘下来,门往后退了几寸,又停住了,像开门的人在犹豫要不要把门完全打开。
门完全打开的那一刻,周阳看清了门里的人。一个中年男人,穿着皱巴巴的灰色睡衣,头发乱成一团,眼睛下面挂着很深的黑眼圈。男人身后站着他的妻子,披着一件薄毛衫,毛衫扣子没扣,露出里面洗得发白的棉质睡裙。她一只手攥着男人的衣角,一只手捂着嘴,眼眶红肿,但没有哭。
“你们好,”男人的声音涩而急促,“我是张毅,这是我爱人李晓雯。我妈——我母亲——在次卧里。她昨晚发烧,自己锁了门。门里面没有钥匙,钥匙被她拔了。她贴了纸条让我们别进去。但现在——她已经在撞门了。”
他说话的时候,次卧的方向传来一声沉闷的撞击声,像有什么重物摔在门板上。然后又是一声。再一声。很有节奏,像一颗心脏在跳动,只是跳得太快、太重,整个门框都在随着撞击的频率微微震动。锁舌在金属孔里发出刺耳的摩擦声,门框上方的墙皮裂了一道细缝,白色的粉末正在往下落。
周阳偏头看了一眼次卧的门。那扇门上贴着一张纸条,用透明胶粘在门板上。纸条是从小学生的田字格本上撕下来的,格子线还在,铅笔字歪歪扭扭地写在格子中间。他看不清写的是什么,但他知道那是什么——在清楼的时候,他见过太多次类似的东西。贴在门上的纸条,塞在门缝里的信件,写在餐巾纸上压在杯子下面的遗言。每一张都是同一种内容,同一种语气,同一种体温。
“。”周阳说。
他抬起左手,在前做了一个手势。拇指往下一压,然后往外一弹——这是帝国陆军内部通用的“切换弹药”战术手语,意思是:退出当前弹匣,换特殊弹药。王磊看到手势,没有问为什么,直接开始动作。
周阳按下弹匣释放钮。弹匣从枪身滑出来,他伸手接住。弹匣里压满了综合型——8.5毫米电磁脉冲弹,弹头是深灰色的,弹尖有一圈极细的铜色环带。这种初速极高,穿透力强,在广场上打感染者的时候可以一枪贯穿两个目标。但在这栋老居民楼里,这种穿透力反而会变成危险。穿过感染者之后还有足够的动能穿透次卧的隔墙,隔墙后面可能是邻居家的厨房,厨房里可能还躲着人。
他把这个弹匣进战术背心的回收袋里,从腰间摸出另一个弹匣。这个弹匣外壳上有一道浅蓝色的色带标记——那是城市作战专用弹药的识别色。弹匣里压的是5.8毫米轻型弹,弹头比综合型短了一截,弹尖没有铜色环带,取而代之的是一圈极细的预裂槽。这种的设计初衷就是城市近战和室内作战:弹头在击中软目标后会沿着预裂槽碎裂,在体内完全失能,不会穿透人体。打在墙上也会碎,不会跳弹,不会穿墙。专门为这种狭窄空间设计的。和之前徐铮、陈默用的是同一种型号。
他把弹匣入枪身,拇指在弹匣底部用力一推,咔哒一声,弹匣锁止。然后他拉了一下枪机,枪机复位,新弹匣里的第一发被推入弹膛。他低头看了一眼枪身上的弹药指示窗,指示窗从红色跳成绿色。
王磊在他身边完成了同样的动作。两个人换弹匣的速度几乎完全同步,像镜子里的两个影像。
周阳把枪口朝下,走到次卧门口。门还在撞。撞门的声音已经不是刚才那种沉闷的撞击声了——门锁的螺丝正在一颗一颗地从木质门框里往外退,螺丝孔被扩大的裂缝从圆形变成了椭圆形,门板和门框之间出现了一道大约两厘米的缝隙。透过缝隙能看到里面的人在动,但看不清具体的轮廓,只能看到一团灰白色的东西在门后面来回晃动,每一次晃动都伴随着一声撞击。
周阳站在门框侧面,后背贴在走廊墙上。他把枪口对准门锁的位置——不是对着门锁正前方,而是斜对着,会从门框侧面斜着穿过门锁,不会直直地打进屋里。这是室内破门的标准角度。
“站远点。”他对张毅和李晓雯说。
张毅拉着妻子退到客厅沙发后面。李晓雯的手还攥着丈夫的衣角,攥得太紧,指节完全发白了。她的眼睛盯着次卧那扇门,眼眶里终于有眼泪滚下来,但她没有出声。
周阳抬起右腿,膝盖弯曲,脚底对准门锁上方的位置——不是对着锁,是锁上方三寸,门框最吃力的那个点。他吸了一口气,然后猛地踹出去。外骨骼动力甲的腿部驱动系统在发力瞬间发出一声低沉的嗡鸣,力量放大器将他的蹬踏力放大了数倍。脚底撞在门板上,门锁连着锁扣一起从门框里飞出去,螺丝在空中翻了几圈,叮叮当当地落在地板上。
门撞开的一瞬间,里面那个东西扑了出来。
是个人形。但已经不能叫人了。灰白色的皮肤,眼珠上蒙着一层黄膜,嘴唇裂起皮,嘴角挂着涸的暗红色唾液。她的头发——她的头发全白了,用发箍往后拢着,发箍还是昨天那个,红色的塑料发箍,上面印着褪了色的碎花图案。她穿着一件深蓝色的棉质睡衣,睡衣口的位置绣着一朵黄色的小花。她是赤脚的,脚趾在地板上抓了一下,然后整个人往前扑。
速度比普通感染者快。不是快很多,但快了一拍。也许是因为刚变异不久,肌肉还没有完全僵硬;也许是因为她在门后面已经撞了太久,积蓄了某种不属于人类的狂暴。她扑出来的方向是客厅——不是周阳,是客厅。不是朝着枪口扑,是朝着那两个缩在沙发后面的身影扑。
周阳的枪口在她扑出去的同一瞬间抬起来。他没有瞄准——这个距离不需要瞄准。枪口几乎贴在她的太阳上,他的食指在保险杠上往下一压,然后扣动扳机。
枪响了。5.8毫米轻型弹的声音比8.5毫米综合弹要闷一些,不是那种尖锐的撕裂声,是更短促、更沉的一声闷响,像一本厚书从高处落在水泥地上。弹头从左侧太阳穿入,在颅内碎裂。碎裂的弹头沿着预裂槽炸成数十片细小的金属碎屑,在颅腔内翻滚,将脑组织搅成一团浆,但没有从另一侧穿出。她的身体在半空中僵了一下,像被按了暂停键,然后所有的肌肉同时松掉,整个人从半空中落下来,脸朝下摔在地板上。暗红色的血液从她的左侧太阳里渗出来,在地板上洇开一小片。
她倒下之后,屋里安静了。安静得不像是真的。外面的风从走廊敞开的窗户里灌进来,吹得次卧的门缓缓地合上一半。门合页生锈了,合上的时候发出很慢很慢的吱呀声。
李晓雯从沙发后面站起来。她的手松开了丈夫的衣角,一步一步走向那具倒在地上的身体。走得很慢,每一步都像是在水底行走。她走到尸体旁边,蹲下来,伸出手,轻轻碰了一下那只灰白色的手。那只手的手指上还戴着一枚银戒指,很旧了,表面磨得发亮。戒指内侧刻着两个字,笔画歪歪扭扭的——那是她公公的名字。她公公走了八年了,戒指她婆婆一直戴着,从来没摘过。
她把手收回来,捂住了自己的嘴。
张毅走过来,站在妻子身后。他没有蹲下去,只是低头看着他妈。看着她赤着的脚,脚底有一层薄薄的老茧。看着她睡衣口那朵绣上去的黄色小花,花瓣的边缘已经起毛了。看着她头上的红色发箍——发箍歪了,快要从头发上滑下来。他伸出手,把发箍轻轻推正。然后他的嘴唇动了一下,像是在叫一声妈,但声音没有出来。他站了很久,然后转身走向门口,对着周阳,对着王磊,对着走廊里正走过来的韩岳和其他警察,鞠了一个躬。
不是点头。是鞠躬。很标准的九十度,身体从腰部弯下去,弯得很慢,直起来也很慢。
“谢谢。”他的声音很哑,但很稳,“谢谢你们让她不用继续那样。”
周阳看着他,没有说话。他把枪口朝下,食指从扳机护圈里退出来,搭在护圈外侧。他微微点了一下头,幅度很小,几乎看不出来。然后他转身走进次卧,开始检查房间里的情况。
次卧不大。一张一米五的床,一个老式衣柜,一张书桌上放着一台缝纫机。缝纫机上还搭着一块没做完的布——是一件小孩的棉袄,红色的,只缝了一半,袖子还没上。床头柜上放着一个保温杯,杯盖开着,里面的水还冒着一点残余的热气。地上散落着几个药盒,是退烧药和感冒冲剂,盒子被撕开了,药片撒了一地。她昨晚确实吃了药。但药没有用。
周阳蹲下来,检查了一下药盒上的期。期是去年的。过期了。她把过期的药全吃了,以为能退烧,以为能好起来,以为第二天早上还能照常六点半起床给全家人熬粥。
他把药盒放回床头柜上,站起来,走出次卧。
韩岳已经到了502门口。他身后跟着小周和另外两个从十楼撤下来的警察。韩岳的脸上全是汗,下巴上那道旧疤在灯光下显得更深了。他看了一眼地上那具盖了床单的尸体,又看了看站在客厅里一言不发的张毅和李晓雯,然后从腰间摸出一个笔记本。
“幸存者登记,”他说,声音沙哑但很利索,“姓名,年龄,有没有被咬伤或抓伤,有没有发热症状。家里存了多少食物和水,大概能撑几天。”
他走到张毅面前,笔尖点在纸上。纸是那种老式的工作笔记本,牛皮纸封面,边缘已经翻卷了。他用拇指舔了一下笔尖——这个习惯他改了很多年也没改掉——然后开始记录。
“张毅,37岁,没受伤,没发热。李晓雯,35岁,没受伤,没发热。”张毅说着,停了一下,“还有我女儿。我女儿——在外婆家。隔壁城市。我们打了一晚上电话,没人接。”
韩岳的笔停了一下。他没有抬头,只是把“女儿——外婆家”几个字写在备注栏里。写完之后他继续问:“食物和水。”
“米大概还有二十斤。面条四五把。冰箱里有菜,但停电的话撑不了几天。水——自来水还有,我们接了两桶。”
“够了,”韩岳合上笔记本,“你们先不要外出,食物和水统一调配。你们这层还有谁?对门那户什么情况?”
“对面是老孙家。老孙两口子——昨晚之前还来过,给我妈送了一碗馄饨。”张毅的声音顿了一下,“不知道他们现在怎么样。”
韩岳转身看了一眼对门503紧闭的防盗门。他把笔记本揣回口袋,抽出警棍,用警棍的末端在503的门上用力敲了三下。
“有人吗?警察。”
安静。没有回应。他又敲了三下。这次里面有声音了。不是人的声音,是椅子倒地的声音,然后是脚步声,很拖沓,在地板上慢慢走过来。门缝下面透出一丝微弱的光——屋里灯也还亮着。脚步声走到门后停住了,然后门上传来一声轻轻的碰撞声,像有人把额头靠在门板上。
韩岳退后一步。他看着周阳。
“503,两个老人。可能已经变了。”
周阳点头。他走到503门口,低头看了一眼门缝。门缝太窄,看不到什么。他偏头对王磊做了个手势,王磊从腰间拔出一把破门锤——一把短柄的金属锤,锤头是扁平的,专门用来砸门锁。王磊抬手对准门锁位置,一锤下去,锁芯变形,门弹开了。
屋里客厅里站着一个人——一个七十来岁的老头,穿着件洗得发黄的白色背心,站在客厅中央,身体微微摇晃。他的目光呆滞,嘴角挂着涸的唾液。厨房门口还倒着一个老太太,已经不动了,额头上有一块明显的撞击伤,旁边是一把翻倒的椅子。老头听到了开门声,慢慢转过头来,看到门口的人,嘴巴张开,喉咙里发出那种熟悉的、含混不清的嘶吼声。
周阳抬起枪口。5.8毫米轻型弹——城市作战弹药,专门为狭窄空间和室内作战设计。他扣动扳机。枪声在503狭小的客厅里闷闷地响了一下。老头应声倒地,在颅内碎裂,没有从后脑穿出。他倒下去的时候撞翻了茶几上的一个搪瓷杯,杯子落在地上转了两圈,里面的茶水已经凉透了,泼在地板上,浸湿了一张掉在地上的报纸。报纸上的头条标题是“多地启动防疫应急预案”。
韩岳站在门口,看着地上的老头,沉默了两秒。他从口袋里摸出那包被压得皱巴巴的烟,抽出一叼在嘴上,没有点。他把烟夹在手指间,手指微微发抖,不是害怕——是愤怒,是不甘心,是那种明知什么都做不了但还是想做的情绪堵在指尖。
“老孙。昨天还给我妈送馄饨。”张毅的声音从走廊里传过来。他没有走进503,只是站在门口,手扶着门框。他穿着一件皱巴巴的灰色睡衣,脚上踩着拖鞋,头发乱成一团。他看着地上那个老头,嘴唇动了两下,最后只说了一句:“馄饨还在冰箱里,没吃完。”
楼下传来一阵脚步声。不是感染者的拖沓步伐,是整齐的、有力的军靴踩在台阶上的声音。谢清源从六楼下来了。他穿着一身深橄榄绿色的军装,外面没有穿装甲,只有腰间挂着一把。他身后跟着徐铮和陈默,两个人已经重新把面罩推回原位,护目镜收起,防爆面罩重新锁死——半作战状态结束,回归全防护模式。
他们的后面还跟着两个侦察型士兵。这两个人身形比综合型略瘦,穿的是玄影外骨骼动力甲,甲片比综合型的更薄更贴身,头盔两侧的观测仪天线竖起来,像两只翘起来的耳朵。他们的步伐比综合型更轻,上楼几乎没什么声音。
谢清源走到五楼,看了一眼502敞开的大门和里面地上的尸体,又看了一眼503门口韩岳手里那没点着的烟。
“韩队长,五楼情况。”
“502,一家三口,两个成年人安全。老太太——自己锁在次卧里,已经处理了。”韩岳把烟从嘴上拿下来,夹在手指间,用烟指了指503,“503,老孙两口子。老孙变异,处理了。老伴自己摔倒撞在桌角上,没等到变异就走了。”
谢清源沉默了几秒。然后他转头看向身后那两名侦察型士兵。
“周洋,赵远。”
“到。”
“你们两个,从六楼开始,每一户检查食物和饮用水存量。能搬动的,全部搬到一楼大厅统一储存。不能搬动的,登记位置和数量。注意——米面粮油、瓶装水、药品,优先搬运。冰箱里的生鲜暂时不管,断电之后会坏,先吃各户冰箱里的东西,再动用储备粮。动作要快,但别乱。每一户的私人物品不要碰,只拿食物和水。”
“明白。”
两名侦察兵转身往楼上走。他们的脚步比下来时更快,但依然很轻,轻得几乎听不到军靴踩在台阶上的声响。
谢清源目送他们上楼,然后收回目光,看向身边所有人——徐铮、陈默、周阳、王磊,以及走廊里的韩岳和他的几个警察。
“今天之内,这栋楼要清完,所有食物和水要集中储存。明天开始,我们要在这栋楼周围建立起防线。”他的声音不大,但咬字很清晰,“现在,继续往下走。还有四层没清。”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