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更深了。雨彻底停了，但风没停。风从小区围墙的缺口里灌进来，擦过广场上那些弹壳和涸的血迹，发出细细的呜呜声，像有人在很远的地方吹一只破了的哨子。应急灯的白光打在地面上，把水洼照得亮晃晃的，风一吹，水洼里的倒影就碎了，过一会儿又聚回来，聚回来又被吹碎。
谢清源还坐在一楼大厅那把折叠椅上。屁股坐麻了，他换了个姿势，把右腿跷到左腿上，背靠着冰凉的墙面。手里端着个搪瓷杯，杯子里是凉透的白开水，他喝了一口，含在嘴里没咽下去，凉意从舌尖一直渗到喉咙。
意识沉进系统界面。
功勋点余额在左上角跳了一下——4010点。
他盯着那个数字看了几秒，然后开始往回翻消费记录。系统很贴心地把每一笔扣除都列得明明白白，时间、用途、数量、单价，一栏一栏排下来，比银行流水还清楚。他一条一条往下看，看到第三条的时候嘴角已经抽了一下，看到最后一条的时候整张脸都木了。
716警用型外骨骼×5，单价120功勋点，共计600功勋点。CNT-079电磁脉冲冲锋枪×5，单价80功勋点，共计400功勋点。警用战术背心×5，单价40功勋点，共计200功勋点。9.65×16毫米综合型弹药×10盒，单价3功勋点，共计30功勋点。9.65×16毫米轻型弹药×10盒，单价3功勋点，共计30功勋点。
这是给警察们配的那一批。小计1260功勋点。
然后是今天傍晚给玄甲兵补的那一批弹药。8.5毫米综合型弹药×30盒，单价3功勋点，共计90功勋点。8.5毫米轻型弹药×30盒，单价3功勋点，共计90功勋点。小计180功勋点。
两笔加起来，1440功勋点。
他从头到尾又看了一遍，确认没算错，然后把搪瓷杯放在膝盖上，用指尖揉了揉太阳。今天一天，从早上清楼到下午发动空投补给，功勋点进进出出，最高的时候接近六千八，现在只剩四千出头。听起来不少，但要是再扩编一次部队，或者正式部署基地，这点功勋点本不经花。
但也算够用。至少明天的清理行动不缺弹药，玄甲兵们可以在楼道里放开手脚打，警察们手里也有能咬人的家伙了。轻型和综合型都备足了，近距离室内作战不跳弹，薄隔墙透，不会误伤隔壁可能还躲着的幸存者。
他把系统界面关掉，重新端起搪瓷杯喝了口水。水还是凉的，但他这次咽下去了。凉意顺着嗓子眼往下走，在口的位置打了个转，然后散掉。
广场上传来了郭威巡逻的脚步声。那套铁浮屠重型装甲踩在水泥地面上，每一步都是沉闷的闷响，很有节奏，像一颗巨大的心脏在地面上跳动。脚步声由近及远，走到广场东头停了一下，然后又从远到近走回来。他在巡逻，来来，不知疲倦。那个大块头从头到尾没有要求换岗，也许重装型装甲里有某种东西让穿戴者不需要像普通人那样频繁休息，也许只是他自己不想停下来。
谢清源看着天花板上那盏应急灯，灯光惨白，照得墙上的裂缝和霉斑一览无余。天花板的角落里有一片水渍，形状像个歪歪扭扭的靴子，大概是楼上哪家水管漏过水。这片水渍大概已经在这里待了好几年了，没有人修，也没有人在意。现在也不会有人在意了。
他把杯子里最后一口水喝完，把杯子放在脚边。杯子碰到水泥地面的时候发出一声很轻的脆响，在安静的大厅里格外清楚。然后他做了一个连自己都觉得有点离谱的事。
他低声骂了一句系统。
不是那种气急败坏的破口大骂，是那种压着嗓子、无奈到极点的吐槽，语调拖得又低又平，像是加班到半夜的产品经理面对一个烂到骨子里的需求文档时发出的声音。
“你倒是给我个九三式阅兵系统啊。”
他顿了一下，又补了一句：“那个是安东星科技。安东星科技懂不懂？皮实，耐造，不花里胡哨。99A坦克过天安门那种压迫感，歼-20拉烟拉出来的彩虹，东风导弹车一排一排地开过去，连车轮上沾的泥都是实打实的。那才是男人的浪漫。”
他把手举起来，在半空中比划了一个坦克开炮的动作，嘴里还很配合地发出一声“砰”。
“你倒好。给我整了个神州帝国系统。天顶星科技——电磁脉冲枪，粒子分解刀，反物质动力甲，还有那个什么‘单向粒子分解仗刀’。光名字就八个字。八个字啊。每次买东西光看弹药分类就能看吐血，同一种口径分三种，就差再出个麻辣味和五香味了。”
他靠在椅背上，双手交叉在前，继续低声碎碎念。
“为什么我知道安东星？因为我看过九三大阅兵。上辈子看的。2015年9月3号，纪念抗战胜利七十周年阅兵。我们公司那天放了半天假，我在出租屋里开着电视，煮了一碗速冻水饺。99A主战坦克过天安门的时候，镜头给了一个侧面特写，反应装甲一块一块叠在炮塔上，焊纹都看得见。我当时想，这辈子要是能摸一下这种真家伙，值了。”
他停下来。大厅里只有应急灯变压器发出的细微嗡嗡声。过了两秒，他又开口了。
“结果这辈子摸的是电磁脉冲枪。还是带消音的。电池续航两个月。”
他的声音里说不清是得意还是苦涩。他低头看着自己的手掌，五指张开，又握紧。握紧的时候指甲掐进掌心的肉里，留下几道白色的印子。这双手上辈子只在键盘上敲过代码、在产品需求文档上写过批注、在便利店的扫码枪前面递过付款码。这双手现在指挥着一支来自另一个时空的部队，在末世的废墟上打一场不知道什么时候才能打完的仗。
“系统你知道不，”他又开口了，声音很低，“你要是个人，我现在就想请你喝杯酒。然后骂你一顿。”
大厅门口，徐铮正靠着门框站着。他的面罩还是半开状态，护目镜下那一双眼睛眨了眨，朝大厅里的谢清源看了一眼。他听见谢清源嘀嘀咕咕说了半天什么，有些话听不太明白——安东星、九三阅兵、男人的浪漫，但他听清了最后那句。
系统。骂你一顿。
他没有问。他只是把面罩重新推下来，锁死防爆模式，转身继续站岗。
谢清源又坐了一会儿，然后站起来，把搪瓷杯捡起来放在椅子上。他走到门口，看着广场上那几盏应急灯。灯光在水洼上碎成一片一片的光点，像散落在地上的星星。他想起了上辈子看阅兵那天的下午，想起电视里三军仪仗队整齐划一的正步声，那声音雄壮、沉重、充满力量，每一个踏步都震得他腔发麻。现在他手里有比那更先进的东西，但脚下的世界已经面目全非。
他忽然觉得，不管是天顶星还是安东星，活着才是最重要的。活着，然后重建。重建这个被撕碎的世界，重建那些被撞断的门锁、被血浸透的床单、被母亲自己反锁的次卧房门，重建那些在窗户上挂了花床单等待救援的人对明天的期待。
他把那张折好的小区平面图重新从口袋里掏出来，在应急灯光下摊开。二号楼东侧那六个圈还清清楚楚地画在那里，三号楼四个圈，四号楼三个圈。这些圈代表的是活人——目前知道的活人。天亮之后，还会有更多的圈画上去。
他把图纸折好，塞回口袋，转身朝大厅里走去。
“韩队长，让你的人今晚睡好，”他路过韩岳身边时说，“明天清完二号楼，还有三号楼。还有四栋楼没清。够用，人也够用——今天又来了七个。”
韩岳靠在墙上，抱着那把CNT-079冲锋枪，已经闭着眼睛快睡着了。听到谢清源的声音，他眼睛睁了一下，然后又闭上了。
“知道。”他说，“你也早点歇着。骂系统的话留着明天再骂。”
谢清源脚步顿了一下，然后继续往前走。原来他们都听见了。也好。反正这个系统本来就欠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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