优选文学
《昏蚀纪元》 · 因狸猫

第1章

更新时间:2026-06-29 18:29

谢清源还没完全习惯这张沙发

倒不是沙发不好——米灰色的绒面,靠背塌下去一块,正好贴合他后腰的弧度。是前身那个物流调度员留下的痕迹,他躺在这个凹陷里,总觉得像穿了别人的鞋,合脚,但是别扭。,穿越这种事,说出去谁信

他也没打算说

电视开着,声音调得不大,刚刚好盖住窗外偶尔传来的风声。谢清源歪在沙发上,一只手搭在扶手上,指尖有一下没一下地敲着。屏幕上是一个女主持人,画着精致的妆,正用那种播天气预报的语气说着一件不太寻常的事

“……据国家天文台的最新观测数据,今晚将有一场大规模的天琴座流星雨经过我国上空。专家表示,本次流星雨的流量密度为近五十年来之最,预计峰值时段将在今晚九点至凌晨两点之间。”

画面切到了一个戴着眼镜的中年男人,下巴上有一颗痣,口的铭牌写着“国家天文台研究员 张肃”。他坐姿有点僵,两只手交叠在桌面上,指节不自觉地绞紧又松开

“这次流星雨的母体是一颗直径约三公里的小行星解体后形成的碎片带,”张肃推了一下眼镜,喉结滚动了一下,“大部分碎片会在进入大气层时完全烧毁,形成壮观的流星。但据轨道测算,有部分体积较大的碎片可能无法完全烧尽,会以陨石的形式坠落到地面。”

“那这些陨石会砸到人吗?”女主持人问,嘴角还挂着职业微笑

“概率极低,但不能完全排除。主要坠落的预计区域集中在北半球中纬度地带,其中一部分轨道投影在我国境内。幸运的是,据测算,绝大多数陨石会坠落在偏远山区和无人地带,但也不排除有个别碎片会进入城市近郊甚至市区。”他说完舔了一下嘴唇,镜片后面的眼睛快速眨了两下

画面切回演播室,女主持人的笑容稍微收敛了一点

“好的,感谢张研究员的解读。在此提醒广大观众朋友,今晚尽量不要外出。如果必须外出,请注意安全,远离高层建筑的玻璃幕墙。如发现疑似陨石坠落物,请不要靠近,及时拨打当地应急管理部门电话。”

谢清源拿起遥控器,把声音调大了一点。他鼻子轻轻哼了一声——概率极低,这词儿听着跟“没事”是一个意思

窗外是黑的。他住这栋老居民楼在城郊结合部,十七层,视野倒是不错,能看见大半个城区的灯火。远处的霓虹还在闪,高架桥上偶尔有车灯划过,尾灯的红光拖成一条短促的线,然后消失

他看了一眼手机上的时间

20点24分

今天是穿越到这个世界整整一周。说实话,他还没完全搞清楚状况。世界看起来和原来的差不多——同样的手机品牌,同样的外卖软件,同样的短视频平台。但总有些细微的地方对不上。比如他没听过“阿里巴巴”这家公司,搜索出来的是一个叫“巨鹏”的电商集团。比如他记忆里那个叫周杰伦的歌手,在这里本不存在,取而代之的是一个叫周浩然的,唱的歌倒是差不多。手机界面的图标排列也不太对,设置里的选项少了几个,多了一个他从没见过的叫“全域通”的App

平行世界。他只能这么解释

至于怎么来的,为什么是他,为什么是这个世界——这些问题他暂时没有答案。也不打算深究。深究了又能怎样?回不去就是回不去,活着在哪儿不是活

他撑着沙发坐起来,揉了揉发酸的脖子。茶几上放着半杯凉掉的白开水,他端起来喝了一口,目光扫过手机屏幕上弹出的新闻推送

“多地应急管理部门已启动应急预案,应对可能出现的陨石坠落。”

他划掉这条推送,又看了一眼时间

20点30分

窗外有什么东西亮了一下

谢清源抬起头,正好看见一道光弧划过夜空。银白色的,拖着一条细长的尾巴,从西北方向往东南方向划过去。速度极快,眨眼间就从视野里消失了

然后是第二道

第三道

第四道

越来越多。那些光弧密集地划过天际,像是有人在天上点了一串鞭炮。有的短促,一闪即逝;有的绵长,能拖出好几秒的尾迹。光弧的颜色也不太一样——大多是银白色的,但偶尔有一两颗带着淡淡的蓝,又或者是微微的红

流星雨

谢清源站起来,走到窗边,手撑着窗框往外看。他的呼吸在玻璃上糊了一小片白雾,他下意识用手背擦掉

夜空中,流星正在成片地划过。楼下也有人在看——对面那栋楼的楼顶上,几个人影趴在栏杆上,手机屏幕亮着,应该是在拍照。有一个女孩的声音从那边飘过来,尖细的,喊了一句“哇靠你快看你快看”。楼下的小广场上,有人从楼道里跑出来,仰着头,手指着天上。一个穿拖鞋的大爷叼着烟,烟灰掉了一口都没察觉

他没下去

只是站在窗户后面,安静地看着

一颗特别亮的流星划过正上方的天空,光弧的尾迹几乎贯穿了半个天穹。谢清源的瞳孔微微收缩——那颗流星在划过最高点时,突然炸开了一小团火光,然后变成了好几块更小的碎片,拖着各自的尾迹继续往下坠落

有一块碎片的方向,似乎在往城市的东边落

他没来由地想起电视上那个研究员的话——“大部分碎片会在进入大气层时完全烧毁”

这颗炸开的,显然没烧净

但他没多想。流星雨而已。又不是没见过。虽然这辈子——不对,是上辈子——他只在小时候见过一次,还是那种稀稀拉拉的,等半小时才能看到一颗的那种

今晚这场确实有点夸张。他心里默默数了一下,一分钟内大概划过去了二三十颗,比他上辈子加起来见过的都多

他看了一会儿,流星渐渐少了些,天空慢慢恢复了宁静。夜还是黑的,远处城市的霓虹还在闪,高架桥上的车灯还在移动。一切和十分钟前没什么两样

楼下的人们渐渐散了。对面楼顶上的手机屏幕也熄了。那个穿拖鞋的大爷把烟头扔地上踩灭,嘟囔了一句“没了没了”,转身回了楼道

谢清源打了个哈欠。困了

他关上电视,把茶几上那半杯凉水喝完,走进卧室。床上的被子没叠——他本来就不太叠被子。他掀开被子躺进去,习惯性地拿起手机刷了一会儿短视频。一个在唱歌的,一个在做饭的,一个在讲历史的,一个在展示怎么用一铁丝修好洗衣机

都是正常的东西

他放下手机,伸手关掉床头灯

窗外的城市灯光透过窗帘的缝隙,在天花板上投下一道淡黄色的光条。谢清源侧过身,闭上眼睛,右手习惯性地塞到枕头下面

意识开始下沉

他没听见楼下的狗叫

那只狗——一楼王阿姨养的那条老黄狗,平时很安静的,从来不乱叫,王阿姨逢人就夸它“乖得跟个哑巴似的”——此刻正在拼命地吠。声音很怪,不像平常的看家叫,而是一种尖锐的、带着明显恐惧的嚎叫。像是被什么看不见的东西踩住了尾巴,又像是闻到了某种它这辈子从来没闻过的、让它浑身的毛都竖起来的东西

声音持续了不到二十秒就停了

停了

不是不叫了,是声音被什么东西骤然掐断的那种停。那种戛然而止里面带着一种让人不舒服的彻底,像是一绷紧的弦突然断了之后,剩下的不是余音,而是真空

谢清源没听见

他睡着了。呼吸均匀,眉头微微皱着,不知道梦到了什么

与此同时,城市东郊

一片农田边的土路上,一个大坑正在冒烟

说是坑,其实不太准确。那更像是一个被砸出来的浅坑,直径大约四五米,坑底的泥土被高温烧成了焦黑色,边缘的枯草还在微微燃烧,冒出几缕细弱的青烟。坑边散落着一圈被冲击波掀飞的土块,有几块飞到了十几米外的田埂上

坑底躺着一块石头

不大。大约一个篮球的大小。表面的颜色很深,深到近乎黑,但如果凑近了看——当然没有人凑近看——能发现石头的表面布满了细密的纹路,那些纹路正在以肉眼可见的速度缓缓裂开。裂缝蔓延的时候发出一种极细微的声响,像是冬天湖面上冰层破裂的动静,但更细,更脆

然后,从裂缝里渗出了一种东西

不是液体

是气体

红色的气体

它不像烟,没有那么浓。它更像是一种极淡极薄的雾,从石头的裂缝里一丝一丝地溢出来,落在坑底的焦土上,然后贴着地面向四面八方扩散。扩散的方式不太对——不是被风吹散的那种扩散,而是像活物一样自己往外爬,贴着地表,沿着土粒之间的缝隙,缓慢而固执地往更低洼的地方流动

那红色很淡,淡到在黑暗中几乎看不出来。但它确实存在

带着一股味道

很淡的甜味。如果非要形容,大概像是铁锈和蜂蜜混合在一起的味道。并不难闻,甚至有点诱人。闻到的第一反应不是警觉,而是想再闻一下

坑边的草丛里,一只田鼠探出头来,胡须抖动着,鼻子朝着坑底的方向抽了抽。它的小脑袋左右摆了两下,然后定住了。它闻到了那股味道。它的身体明显僵了一下,像是被什么东西电到了,然后开始往坑底的方向爬

它在顺着味道的源头移动

田鼠爬到坑边,停住了。它的鼻孔剧烈地翕动着,小小的腔起伏得越来越快,快得不像一只正常呼吸的啮齿动物。然后,它的身体开始颤抖

不是恐惧的颤抖

是某种更深层的东西。像是每一个细胞都在被什么东西重新拧紧,又松开,又拧紧

田鼠的皮毛正在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改变颜色。从灰褐色,慢慢变成一种发暗的、带着病态的红。它的眼睛也在变——原本黑亮的小眼珠,蒙上了一层浑浊的膜,像是隔夜的肉冻。眼球表面的那层湿润的光泽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燥的、哑光的灰白

几分钟后,它不再颤抖了

它安静地趴在坑边,一动不动。如果不是它的侧腹还在微微起伏,它看起来就像一只死透了的小东西

又过了几分钟

田鼠重新站了起来。动作很慢,关节像是生了锈,每一次移动都带着一种迟钝的机械感。它迈出第一步,接着是第二步,然后开始用一种奇怪的、完全不像是田鼠的步态,向着农田的方向爬去。它的步伐不稳,歪歪扭扭的,但它没有停。它的尾巴拖在地上,不再像平时那样翘着保持平衡,而是像一死掉的绳子一样耷拉在后面

它不再抬头嗅空气了

它只是往前移动。嘴巴微微张着,露出一排细小的牙齿,牙面上沾着一点暗红色的泥土

没有方向

没有目的

只有移动本身

同一片夜空下,城市的不同角落里,还有别的陨石落了下来

城北的废弃工厂区,一颗陨石砸穿了厂房的铁皮屋顶,落在一台锈迹斑斑的车床旁边。铁皮被撕开了一个不规则的大口子,边缘还在往下滴着熔化后重新凝固的铁珠子。红光从碎片中渗出来,沿着地面蔓延,钻进墙角的裂缝,填满了藏在裂缝里的蟑螂、鼠妇、和一只正在打盹的流浪猫。那只猫在睡梦中突然抽搐了一下,耳朵剧烈抖动,但它没有醒。它的呼吸变了节奏,胡须一一地竖起来,又一一地软下去

城西的河道边,一颗陨石直接落进了水里,激起了一大片白色的蒸汽。蒸汽散去之后,河面上浮起了一层淡淡的红色,像是一滴血落进了一杯水里,正在被水流慢慢稀释。但那红色没有消失——它只是散开了,变得看不见了,顺着河道一路往下游流去。河面上漂过一片枯叶,叶子经过那片水域的时候,边缘的枯萎速度突然加快了,从叶尖开始往叶柄的方向卷曲、发黑,像是被火烧过,但没有火焰

城南的国道边,一颗陨石砸进了路边的绿化带,砸出一个三米多深的坑。坑底的红雾正在缓缓升起,被夜风吹散,飘向国道的方向。一辆深夜运货的重型卡车从国道上驶过,车头的大灯照过那段路,坑边的红雾被灯光照亮了一瞬间——那一瞬间里,红雾在灯光中显出了形状,像是一团悬浮在地面上的、不断翻滚的薄纱——然后又被黑暗吞没

卡车司机没看见

他正打着哈欠,注意力集中在远方的路上。驾驶室的窗户没关严,留着一道缝,夜风从缝里灌进来,带着一丝若有若无的甜味。他用力吸了一下鼻子,觉得这味道有点像他小时候老家后山上那种野果子烂在地上的气味

司机皱了一下眉,伸手关上了窗户

他以为是路边的化工厂漏气了。他的右手在方向盘上敲了两下,跟着收音机里一首老歌的节奏打拍子

不是化工厂

但他不会知道了

城市里还有别人

一个外卖骑手正骑着电动车驶过空旷的街道。凌晨零点四十五分,他刚跑完最后一单,正往租的房子赶。电动车骑得不快,电只剩一格了,他不敢拧太狠。他嘴里叼着一没点燃的烟——他老婆不让抽,他就叼着过过嘴瘾。头盔的挡风罩上沾了一层细密的灰,看东西有点模糊,他懒得擦

他经过一条小巷的巷口时,夜风突然变了方向

一股很淡的、带着甜腥味的气体从巷子里飘了出来

骑手吸了进去

他没注意到。他只是觉得这个巷子里飘出来的味道有点奇怪,像是有人在烧什么东西,又不像。他脑子里正在想别的事——明天要交房租,还差八百,得再跑一天。他把那没点的烟从嘴里拿下来,夹在耳朵上,继续往前骑

到家之后,他锁好电动车,上楼,脱掉外卖服,冲了个澡,躺到床上。他妻子翻了个身,迷迷糊糊地问了一句“回来啦”,他应了一声,把手搭在她腰上,闭上眼睛

他睡得很沉

呼吸很慢

体温比正常值略高半度。他的妻子在睡梦中往他这边靠了靠,又挪开了——他的皮肤摸起来比平时热,她无意识地觉得不舒服

变化正在他的身体里发生,缓慢的,无声的,不可逆的。血液流速在加快,细胞膜的表面有什么东西正在被一层一层地剥开又重组,像是有一双看不见的手在重新组装一台精密机器里的每一个零件

和他一样,在今晚回家的路上,在加了班的深夜,在取外卖的路边,在遛狗的绿化带边,在任何一个离陨石坠落点不太远的地方——都有人吸入了那股淡淡的、带着甜腥味的红色气体。一个下了夜班的护士在公交站台等车的时候吸了一口,她以为是路边烧烤摊的烟。一个失眠的老人开着窗户透气的时候吸了一口,他以为是秋雨前空气里的味。一个蹲在路边呕吐的醉汉吸了一大口,他什么都没以为,他只是趴在地上,脸贴着地面,红雾从他的鼻孔和半张的嘴巴里灌进去,他的身体剧烈地抽搐了两下,然后安静了

他们不知道

他们回到家,关上门,脱下外套,洗脸,刷牙,躺到床上,闭上眼睛,开始睡觉

和这个城市里其他所有人一样

和谢清源一样

夜还很长

窗外的城市还在沉睡。路灯照着空无一人的街道,便利店的招牌还在亮着白光,自动门后面坐着一个打瞌睡的夜班店员。他不知道十分钟前有一小股淡淡的红雾从空调外机的进风口被吸进了店里,正在天花板上方缓慢地扩散

远处的地平线上,有一颗流星的最后一道尾迹正在消散。那道光很淡很淡,淡到几乎看不见。像是天空睁开了一只眼睛,看了一眼,又闭上了

然后,一切归于黑暗

……………………

字号 / 行高
主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