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号楼的清理在午后告一段落。
徐铮带队从三号楼单元门里走出来的时候,太阳已经西斜了。他把头盔摘下来夹在腋下,头发被汗水浸透,一缕一缕地贴在额头上。护目镜推到头顶,在鼻梁两侧压出两道浅浅的红印。他身后的陈默、罗刚、马强和小周依次走出楼道,每个人的装甲上都蒙着一层薄薄的灰,陈默左肩甲上多了一道抓痕,不深,但很长,从肩峰一直划到上臂,像是被指甲硬刮出来的。
“三号楼清完。”徐铮走到广场中央,把头盔放在花坛边上,“四户幸存者,七楼一对年轻夫妻,九楼一个独自在家的大学生,五楼一家三口。都是把自己反锁在卧室里扛过来的。九楼那个大学生把衣柜推倒堵在门口,我们破门费了点劲。感染者在楼道里有四个,屋内清理了五个。没有伤亡。”
谢清源坐在花坛边沿上,膝盖上摊着那张已经被折了无数次的平面图。他用铅笔在三号楼的位置画了一个勾,然后抬头看着徐铮。
“你的人累不累。”
“还行。弹药消耗不大,轻型弹打室内确实好用,没有一发穿墙。就是楼梯间太窄,装甲蹭墙的声音太大,楼上感染者听到动静全堵在楼梯口,我们清三层楼打了三波小的。”徐铮说着,用小臂上的装甲下面的的软甲擦了一下额头上的汗,汗水和墙灰混在一起,在袖口上留下一道灰色的泥印。
“让他们休息。一小时之后广场。”谢清源把目光从徐铮身上移开,落在平面图上。二号楼和三号楼都画上了勾,四、五、六号楼还是空白的。他把铅笔夹在耳朵上,闭上眼睛。
情况比他预想的要慢。不是士兵们不够快——是楼太多,人太少。两栋楼清了一个白天,从早到晚。如果按照这个速度,四号楼和五号楼明天一天能清完,六号楼还要再多半天。这还不算清理过程中可能出现的意外——楼道塌陷、煤气泄漏、幸存者里有人发热、某个房间里藏着一窝被感染的猫狗。
他需要更快。更快地看到墙后面的东西,更快地知道哪扇门后面是活人、哪扇门后面是死人、哪扇门后面是半死不活正在撞门的东西。他现在手里只有三个侦察兵,周洋的腿再快也快不过六栋楼一百多户人家加起来的总面积。
他需要眼珠子。更多的眼珠子。
谢清源把意识沉进系统界面,点开装备库,在搜索栏里输入了两个字:无人。
页面跳出来的瞬间,他的眉毛往上挑了一下。
排在最上面的是“野蜂”侦察型无人机。图标是一个巴掌大的六旋翼飞行器,机体扁平,像一只被压扁的蜜蜂。旁边的参数栏里写着一行字:优秀型野外侦察无人机。最大起飞重量八百克,续航时间四小时,静音模式下侦察半径五公里,搭载红外热成像和低频声呐,可穿透三层普通砖墙探测室内移动目标。单价八十功勋点。
他接着往下翻。“飞燕”投弹无人机——能挂两枚微型榴弹,专门往窗户里钻。“麻雀”超小型仿生无人机——做得跟真的麻雀一模一样,连翅膀扑腾的频率都仿真的,落在窗台上,里面的感染者本不会多看一眼。“哮天犬”无人战斗机器犬——四条腿,能爬楼梯,能开门,背上驮着一挺小口径电磁机枪,前腿关节处各藏了一把震动刀。“奎木狼”查打一体化机器犬——比哮天犬大一圈,四条腿的关节是反向设计的,能趴在墙上像壁虎一样爬,背上驮的是一门小口径电磁炮。
他盯着那些图标看了好一会儿,手指在膝盖上无意识地敲着。野蜂不错,便宜,覆盖面大。哮天犬也好用,能爬楼梯能开门,清楼的时候放两只在前面探路,士兵们就不用每次都自己开门了。
但他又往下翻了一页,看到了装甲车。
“头狼”中型装甲侦察车,八轮独立悬挂,车顶一门12.89毫米电磁机枪,车身装甲能扛小口径弹和感染者牙齿。侧面有三个射击孔,车尾有折叠担架,能塞两个伤员。单价六百功勋点。
他点开头狼的详情页,三维结构图在眼前旋转了一圈。车体不高,比普通SUV大不了多少,但底盘很结实,八条防爆轮胎上嵌着金属防滑链。车顶上那挺电磁机枪的枪塔可以三百六十度旋转,枪管比普通机枪粗了一圈,弹药箱挂在枪塔左侧。
好东西。这玩意儿要是停在广场上,整个小区的防线就不需要全靠郭威一个人扛着了。如果有幸存者需要从远处楼栋转移到一号楼,头狼可以开过去做移动掩护——感染者跑得再快也快不过装甲车,牙齿再利也咬陶瓷复合装甲。而且头狼的主动探测距离比侦察兵手上的千里眼观测仪还长,车顶有一套相控阵雷达,能扫描周边八公里的移动目标,穿过三堵墙看到里面有没有人在动。
他算了算功勋点。余额四千出头。野蜂、飞燕、麻雀都便宜,几十功勋点一个。哮天犬稍微贵点,一百功勋点左右。头狼六百功勋点一辆,买一辆够用,买两辆就有点吃紧了。但一辆头狼加几架野蜂,侦察能力直接上一个大台阶,清楼效率至少提高三成。
他把系统界面关掉,睁开眼睛。广场上,周洋正蹲在花坛边用一块软布擦千里眼观测仪的镜片。那个观测仪跟了他两天了,镜头上沾了雨水、灰尘和不知道从哪里蹭上的血点,他擦得很仔细,一圈一圈地转,像在擦一件古董。
“周洋。”
“到。”周洋站起来,把观测仪挂在前。
“你现在一天能侦察几栋楼。”
周洋想了一下。“外围侦察,从外面看窗户那种,一天三栋。楼内侦察要进楼道,一层一层往上摸,一天最多一栋。”
“太慢了。”谢清源站起来,走到花坛边,把那张平面图在花坛边沿上摊开,“四、五、六号楼还没动。光靠你一个人三台脚架,这些窗户后面的情况我看不全。你告诉我,今天你侦察六号楼外围的时候,有没有哪一扇窗户是你怎么都看不清的?”
“有。六号楼八楼西侧有一户,窗帘拉得死死的。东侧六楼有一户,玻璃上糊了一层报纸,什么都看不到。还有顶楼天台,从下面完全看不到。”
“如果给你一架无人机,能带着热成像穿窗户飞进去的那种,你觉得你能不能在一个小时内把这几个盲点全摸清楚。”
周洋沉默了两秒,然后点了一下头。“能。如果无人机有穿透探测能力,连窗帘后面都能扫出来的话——一个小时内,六号楼全部盲点我都能标出来。”
谢清源转头看了一眼广场中央那盏应急灯。灯还亮着,白色的光在越来越暗的天色里显得格外刺眼。小区围墙外面,远处的城市正在沉入黄昏,灰白色的云层被夕阳从下方烧出一线暗红色的光,像一道正在缓慢愈合的伤口。
“今晚做两件事。”他把平面图折好塞回口袋,“第一,把明天的清理计划重新排。二号楼和三号楼清完了,明天主力转四号和五号。四号楼的信号点少,感染密度预计不高,可以快一点。五号楼——五号楼的外墙上有三扇窗户挂了花床单,但颜色不太一样。两扇是红的,一扇是蓝的。蓝的挂了三天,红的挂了一天。这说明什么?说明三楼以上至少还有三户活人,但有可能各自不敢联系对方,也可能有感染者堵在中间楼道。得先侦察清楚再动手。”
“第二。”他重新闭上眼睛,点开系统界面,在野蜂侦察无人机的购买数量上填了四架,在头狼中型装甲侦察车上填了一辆。确认键弹出来的时候他犹豫了不到半秒,然后按了下去。功勋点从四千出头跳到了三千多,系统弹出运输提示,预计送达时间大约半小时之后。
“我订了无人侦察机和一辆装甲车。半小时后到。周洋,你今晚的任务是把四五六号楼的盲点全部摸净。飞机到了你先在广场上练练手,熟悉作。飞燕和麻雀我也订了两架,你以后不用每次都爬楼了。”
周洋的表情从疲惫变成了一种被压住的高兴。他的嘴角动了一下,但没笑出来——部队里不兴没事傻笑。他只是把千里眼观测仪往前紧了紧,站直了一点。
“还有,”谢清源看向坐在小卖部门口拆枪保养的徐铮,“明天的清理编组要重新调整。今天两个支队够用,但明天要同时清两栋楼,每个支队还得再拆出一个侦察小组。无人侦察机在前面扫,扫完标出感染点,综合型再进去定点清除。这样可以省掉一半的走廊推进时间。”
“明白。”徐铮把枪机组装回去,拉动枪机试了一下,发出一声清脆的金属复位声。
谢清源站起来,走到广场边缘。太阳已经沉到了城市地平线以下,只剩最后一抹暗红色的余晖涂在西边的云层底部。六栋灰白色的居民楼沉默地矗立在暮色里,像六座没有墓碑的坟。他抬头看着二号楼,二楼那扇被风吹开的窗户还在飘着窗帘,像一只灰色的手在有节奏地挥动。明天,那只手可以放下来了。楼里的人可以下来,走到广场上,喝一口热水,吃一口热饭,然后和别人说一句话——不管说什么,只要说一句就好。证明自己还活着,证明这栋楼里不只有死人和怪物。
远处传来一阵低沉的轰鸣声。鲲鹏来了。云层被撕开一道口子,那架庞大的运载机压着云层缓缓下降,机腹的指示灯在暮色中闪烁着红色的光。这一次它没有直接空投——机腹货舱门打开之后,先放下来的是一辆被降落伞吊着的装甲车,车体的八个轮胎在空中慢慢旋转,像一只巨大的金属蜘蛛正从网上往下坠。然后是四个小型货箱,每个货箱上都印着无人机的图标。
谢清源看着那辆装甲车缓缓落地,轮胎在接触到地面的瞬间被压得往下沉了一截,然后弹回来。降落伞落在花坛上,白色的伞布盖住了一大片枯月季。装甲车的发动机自动点火,车灯亮了,两道白光刺破越来越浓的暮色,照在二号楼的单元门上。
“韩队长。”谢清源转过身。韩岳正靠在一号楼单元门口,端着他那个搪瓷杯喝水。他的冲锋枪挂在前,枪托上那个圆形电池的LED指示灯闪着微弱的绿光。
“明天清四号楼,”谢清源说,“四号楼应该有你认识的住户吧。”
韩岳把杯子放下来,用袖子擦了一下嘴角。他看着四号楼黑黢黢的楼体,沉默了一会儿。
“有。四号楼三楼住着一个老太太,姓陈,八十多了,独居。每年年三十晚上都来敲我们家的门,给我们送饺子。”他的声音很平,但在“送饺子”三个字上沉了一下,“我不知道她还活着没。她的窗户上没挂东西。”
“那明天去敲门。”谢清源说。
韩岳低头看着自己怀里那把冲锋枪。枪管前端那排蜂窝消音孔在应急灯的照射下投出细密的光斑。他用拇指在保险杠上推了一下,又推回来。
“敲!”他说,“活要见人,死要见——”他没有说完。他把杯子放在台阶上,站直了身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