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色压山门,红梅不借春。
锦衣来犯禁,黑枪先问人。
入夜,寒山点起三百火把。枪门弟子列阵山门。裴惊花一身红甲,立在最前。沈照夜站在她身旁,青衣黑枪,神色散漫,像不是在等一场生死大战,而是在等一场夜宴。山下传来马蹄声。一千黑甲军沿山道而来。正山道上火把如龙。
枪门弟子立在山门后,人人持枪,枪尖在夜色里连成一片寒光。他们人数不多。可沈照夜让人在山腰、石壁、林间都了枪旗。风一吹,旗影重重。远远看去,仿佛满山皆兵。顾天衡的黑甲军果然放慢了速度。
他惜命。
惜命的人,最怕看不清。队伍中央,一辆金顶战车缓缓停下。车帘掀开。顾天衡走出。他二十四五岁,锦衣金冠,面容俊美,眉眼间却有一种久居高位的傲慢。他看见裴惊花,眼底露出毫不遮掩的占有欲。
“惊花,何必闹到这一步?”
裴惊花冷声道:“顾天衡,我与你不熟。”顾天衡笑了。
“等你入我府中,自然就熟了。”
沈照夜啧了一声。顾天衡目光转来。
“你就是沈照夜?”
“是。”
“本世子的人,你了不少。”
“你的人,也不经。”
顾天衡脸色一沉。他身后,柳如烟低声道:“世子,白鹤供奉死于他枪下。”
“我知道。”
顾天衡盯着沈照夜手中黑枪。
“这枪不错,归我了。”
沈照夜看向裴惊花。
“少门主,北境的人都这么会做梦?”
裴惊花淡淡道:“他不是北境人,他是镇国公府养坏的狗。”枪门弟子一阵低笑。顾天衡脸色终于阴沉。
“裴惊花,本世子给过你机会。”
“你若现在跪下认错,婚书仍算数。”
“否则今晚之后,枪门除你之外,皆死。”
裴惊花提枪。
“那就试试。”
顾天衡抬手。黑甲军前压。三名供奉走出。两名大尊者,一名圣境初期。裴断岳脸色骤变。
圣境。
镇国公府竟派出圣者压山。顾天衡笑道:“沈照夜,你很能打。可你再能打,挡得住圣境吗?”沈照夜看向那名圣者。灰袍,独眼,背着一柄巨剑。圣者气息一出,寒山火把都暗了一瞬。他叫郭沉山。曾是边军剑魁,后来因屠城案被朝廷除名。
镇国公府收了他。于是案卷失火,证人暴毙,郭沉山从罪人变成供奉。沈照夜白鹤后,从记忆里见过这张独眼脸。这个人不只强。
还脏。
他最喜欢在阵前斩主将。主将一死,军心自溃。花照影握剑的手微紧。秋婆婆脸色凝重。裴惊花低声道:“沈照夜,若挡不住,你带残页先走。”
“你呢?”
“我是枪门少主。”
“所以?”
“枪门在,我在。枪门亡,我亡。”
沈照夜看着她。这女人真是又倔又烈。偏偏越这样,越让人想把她从死路上拉回来。沈照夜道:“少门主。”
“嗯?”
“你欠我一个条件,还没还。”
“都什么时候了?”
“就现在。”
裴惊花皱眉。
“你说。”
沈照夜握住黑枪,往前一步。
“今晚之后,你笑一次给我看。”
裴惊花怔住。她以为他会要残页,要旧部,要她许诺什么生死盟约。结果只是笑一次?顾天衡在山下听得脸色铁青。
“沈照夜,你找死!”
圣境独眼老人拔出巨剑。
“世子,让老夫斩他。”
顾天衡冷声道:“留半口气,我要亲手折断他的枪。”独眼老人一步踏出,瞬间跨过十丈。巨剑斩下。圣境真元化作一座灰色剑山,直压沈照夜。沈照夜不退。他体内窍枪炁同时亮起。黑枪上,葬枪残页浮出暗金纹路。
“圣境?”
沈照夜抬枪。
“正好试枪。”
黑枪直刺剑山。
轰!
寒山震动。沈照夜脚下石阶崩碎,身形却没倒。独眼老人眼中闪过惊色。
“你竟挡得住?”
沈照夜唇角溢出一丝血。却笑得更亮。
“再来。”
裴惊花心头一紧。她能看出沈照夜受伤了。可他越受伤,身上那股枪意反而越盛。独眼老人第二剑斩下。沈照夜仍直刺。
轰!
这一次,他退了三步。第三剑未落,裴惊花忽然出枪。红梅枪意第七瓣绽开。她站到沈照夜身侧。
“我陪你。”
沈照夜转头。
“少门主不是让我走?”
“我改主意了。”
“为何?”
裴惊花盯着独眼老人。
“你若死了,没人看我笑。”
沈照夜大笑。
“好。”
“那就并肩。”
红梅枪意与黑枪枪炁同时爆发。一红一黑,两杆枪直指圣境。寒山火光中,枪门弟子齐齐举枪。
“枪问天下!”
声浪冲天。顾天衡脸色第一次变了。郭沉山第三剑终于斩下。这一剑不再是剑山。而是一条灰色长河。圣境真元铺天盖地,压得枪门弟子几乎跪下。沈照夜和裴惊花同时出枪。黑枪破中。红梅裂势。
轰!
灰河被撕开一道口子。裴惊花闷哼,唇角见血。第七瓣红梅枪意疯狂震颤。沈照夜一掌按在她背心,暗金枪炁强行渡入。
“别急着开第八瓣。”
裴惊花咬牙。
“不开挡不住。”
“我说挡得住。”
“你凭什么?”
沈照夜看着郭沉山,笑意森然。
“凭他今晚也怕死。”
郭沉山独眼微缩。下一刻,山下忽然传来惨叫。东侧老药道方向,火光骤起。顾天衡猛地回头。
“怎么回事?”
柳如烟脸色一变。
“世子,老药道中伏!”
原来沈照夜所谓正山道虚张声势,不只是为了吓人。他把真正能战的断枪营,全藏在老药道两侧。又让秋婆婆带人提前埋下火油和滚木。郭沉山若按计划走老药道,便会被伏。可他临时改走正面,老药道那一路副将便成了替死鬼。
沈照夜等的就是这乱。黑枪忽然离手。众人只见一道黑光穿过夜色,直奔顾天衡战车。顾天衡脸色大变。
“护驾!”
十几名亲卫扑上。黑枪如活物一般横扫,枪尾砸碎战车金顶,枪锋挑飞顾天衡头冠。金冠落地。世子披头散发,狼狈后退。满山枪门弟子看见这一幕,气势轰然暴涨。沈照夜站在山门前,手掌虚握。黑枪倒飞而回。
“顾天衡。”
“这一枪先不你。”
“先破你的威风。”
顾天衡脸色惨白,继而铁青。他从未在北境众人面前如此狼狈。郭沉山也变了脸。他终于明白,沈照夜从一开始就没想和他拼死。这小子一边挡圣境,一边还在算世子。手段黑得不像少年。
夜风从惊梅院廊下穿过,吹得红梅枪穗贴上沈照夜手背。裴惊花想收回,终究慢了半拍,便把那半拍全算在顾天衡头上。
顾天衡夜闯寒山,沈照夜看似只守院门,实则他把真正目标说出来:裴惊花、地宫残页、黑枪。敌人一旦把贪心亮在灯下,就不再是威胁,而是可以反手钓来的鱼。也正因如此,更该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