隔壁梅香近,窗前月色迟。
嘴硬偏藏软,枪寒更惹思。
沈照夜住进了裴惊花隔壁。这消息在半个时辰内传遍枪门。枪门弟子反应不一。有人惊疑,有人愤怒,有人觉得少门主疯了。尤其那些年轻男弟子,看沈照夜的眼神像看仇人。裴惊花在枪门地位极高。不仅因为她是少门主。
更因为她十九岁便将红梅枪意练到大成,是枪门三十年来最有希望重振门楣的人。这样的女子,平连近身侍女都少。如今却让一个来路不明、满帝都风流传闻的男人住到隔壁。
谁能服?
沈照夜倒是很自在。院子不大,却有一株老梅。梅花开得正盛,夜里风一吹,冷香入窗。隔壁便是裴惊花的惊梅院。两院只隔一道矮墙。沈照夜站在墙边,往那边看。裴红绡抱枪守在门口,冷冷道:“再看,把你眼睛挖了。”
沈照夜笑道:“我看梅。”
“你最好是。”
“裴统领总守在这里,不累吗?”
“防贼不累。”
“枪门还有贼?”
裴红绡看着他。沈照夜点点头。
“明白了,指我。”
裴红绡冷哼。就在此时,一阵急促脚步声传来。白衣老者带着十几名枪门长老和弟子走入院中。他名叫裴断岳,是裴惊花三叔,也是枪门如今资历最重的长老。裴断岳看着沈照夜,声音冷硬。
“沈公子,少门主让你入门暂住,老夫不好反对。但枪门不是长乐宫,更不是帝都风月场。”
“你若想留下,就得守枪门规矩。”
沈照夜道:“什么规矩?”裴断岳道:“第一,不得擅入少门主院中。”
“合理。”
“第二,不得私自接触枪门旧部。”
“也合理。”
“第三,交出黑枪,由枪门封存。待确认你并非葬枪渊邪物,再还给你。”
沈照夜笑了。裴红绡脸色也变了。
“三叔,这不合适。”
裴断岳道:“红绡,他来路不明,又被观星台和镇国公府同时追。若此枪真藏邪祟,枪门岂不被他拖入深渊?”沈照夜看向裴断岳。
“老先生说得有道理。”
裴断岳微微一怔。这小子答应得这么快?沈照夜继续道:“不过,我也有个规矩。”
“什么规矩?”
“谁想拿我的枪,先问它答不答应。”
裴断岳冷笑。
“枪是死物。”
“老先生可以试试。”
裴断岳眼中怒意一闪。他踏前一步,大宗师气息骤然压下。院中梅花簌簌而落。沈照夜站在树下,青衣不动。裴断岳抬手抓向黑枪。手掌距离枪身还有一尺时,黑枪忽然震了一下。不是很响。却像有一道闷雷在众人心口炸开。
裴断岳脸色骤变,身形连退三步。他掌心裂开一道血痕。枪门众人哗然。裴断岳看着自己的手,不敢置信。
“这枪……”
沈照夜淡淡道:“它脾气不好。”
“邪物!”
一名年轻弟子怒喝,拔枪冲来。
“辱我长老,找死!”
沈照夜没有动。裴红绡要拦,却被裴断岳眼神制止。年轻弟子一枪刺到沈照夜前。沈照夜这才抬手。两手指夹住枪锋。年轻弟子脸色涨红,用尽全力,长枪却不得寸进。沈照夜看着他。
“枪不是这么用的。”
他指尖轻轻一拨。年轻弟子的长枪脱手飞出,钉在梅树上。沈照夜一步上前,掌心按在年轻弟子肩头。没有真元波动。却有一股沉重如山的枪炁压下。年轻弟子双膝一软,跪倒在地。沈照夜道:“枪门三十年被镇国公府压着,不是因为你们枪不好。”
“是因为你们心里先低了。”
院中一静。裴断岳脸色更难看。
“你说什么?”
沈照夜看向众人。
“一群练枪的人,见了外人第一反应不是问枪,而是问来路、问规矩、问能不能惹祸。”
“你们怕镇国公府,怕观星台,怕朝廷,怕葬枪渊。”
“怕来怕去,还谈什么枪问天下?”
这句话像一巴掌,抽在所有枪门弟子脸上。有人愤怒。有人羞愧。有人死死握住枪杆。裴断岳怒极反笑。
“好,好一个沈照夜。你刚入寒山,就敢教训我枪门?”
“不是教训。”
沈照夜转身,看向山门方向。
“是提醒。”
“提醒什么?”
沈照夜抬手,指向那块断了一角的门匾。
“枪问天下这四个字,不该挂在低头的人头顶。”
裴断岳身体一震。沈照夜继续道:“若枪门只想苟活,那我明早就走。若枪门还想重新问天下,就别来问我要枪。”
“来问我,怎么回去。”
院中风停。连裴红绡都怔住了。隔壁惊梅院内,裴惊花站在窗后,静静听着。她原本只是想看看沈照夜如何应付三叔。没想到这男人一开口,就把枪门最深的伤疤撕开了。
疼。
但也醒。
裴断岳沉默良久。
“你凭什么带枪门回去?”
沈照夜笑了。
“凭我昨夜星使,今晨斩黑鹰,方才压服少门主三枪。”
裴红绡忍不住道:“你只是接住三枪,不是压服少门主。”沈照夜看她。
“裴统领非要拆台?”
“我说实话。”
“那我也说实话。”
沈照夜望向隔壁院子。
“少门主第三枪,留情了。”
窗后的裴惊花美眸一动。裴断岳皱眉。
“你如何知道?”
“因为那一枪若不留情,她的红梅枪意会开到第七瓣,而不是第五瓣。”
隔壁院中,裴惊花终于推门而出。她看着沈照夜,眼神锋利。
“你看得懂红梅枪意?”
“看懂一点。”
“一点?”
“至少看懂你留了两瓣。”
裴惊花沉默。这句话,让所有枪门长老脸色都变了。红梅枪意有九瓣,能看出开几瓣的人,必然对枪道极敏锐。裴惊花走到矮墙前。
“沈照夜,你刚才说,问你怎么回去。”
“嗯。”
“那我现在问你。”
沈照夜看着她。裴惊花道:“枪门第一步,该谁?”沈照夜毫不犹豫。
“叛徒。”
此话一出,裴断岳身后有一名灰袍长老脸色微变。沈照夜看了过去,笑意温和。
“比如这位。”
灰袍长老怒道:“你血口喷人!”沈照夜心口枪纹轻震。
假。
他笑了。
隔壁的灯灭了又亮,梅香隔墙而来,淡得像无意,近得像试探。沈照夜听见一声极轻的枪穗响,便知那位少门主也没睡。
隔墙那点梅香,表面是暧昧,底下却是试探。裴惊花在试沈照夜能不能守住分寸,沈照夜也在试她会不会为枪门之外的人乱心。两人都没说破,可黑枪已经记住了红梅枪意的呼吸。
“你看,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