金门藏意,凤榻压花香。
一枪入花蕊,半座大虞偿。
“沈兄,母后已经沐浴焚香,在九重花房等你。”
皇帝亲自把沈照夜送到太后寝宫门前,说这句话时,笑得像在送一位贵客。
可沈照夜心口那枚黑色枪纹,轻轻一震。
假。
沈照夜第一眼没看金门,几不可擦的看向韩寿的袖口。
袖口垂得太低,里头压着一枚细如牛毛的黑针。
八名宫女低眉顺眼,鞋尖却全朝着他,正好封死左右退路。
金门两侧的赤金花纹下,还有星线贴着玉砖游走,像一张等他踏进去的网。
这不是请他救太后。
这是送他进门解决完问题,再等他出来断气。
大虞皇城,长乐宫深处,赤金花门高有三丈。门外站着少年皇帝元承礼,老太监韩寿,八名宫中死士,还有一个提着黑枪的青衣男子。
男子名叫沈照夜。半月前,他从大虞禁地葬枪渊里走出来。那地方千年来入者无还,可他偏偏活着出来,手里还握着一杆通体漆黑的古枪。
镇国公府验过,观星台验过,太医院也验过,都说他丹田枯死,经脉滞塞,是个不能修武的废人。
可废人从禁地活着出来,本身就不正常。更不正常的是,他能辨谎。
只要旁人说的话牵涉他的生死和大利害,心口枪纹便会震动。真话温,假话冷,半真半假则像刀背刮骨。
所以此刻,沈照夜看着元承礼,笑得比皇帝还温和。
“陛下,太后娘娘真在里面等我?”
“自然。”
枪纹微温。
真。
“她真要我替她破百花锁龙印?”
“自然。”
仍是真。
“事成之后,陛下真会封我为花间侯,赐黄金万两,美人百名?”
元承礼笑意不变:“朕一言九鼎。”
枪纹骤冷。
假。
沈照夜眼底笑意更深。
这是请他进门救人?
不。
这是请他进门送死。
元承礼似乎怕他临阵退缩,压低声音道:“沈兄,母后三年来夜夜受花火反噬。国师说,唯有从葬枪渊出来的阳极枪骨,才能替她破印。你若救下母后,便是大虞功臣。”
枪纹轻轻一震。
半真半假。
太后的痛是真的。皇帝的功臣是假。救完太后之后,等着他的多半不是侯爵,而是韩寿袖中那枚碎魂针。
沈照夜忽然觉得很有意思。
皇帝想借他破印,再他灭口。观星台想借他试黑枪,再夺太后龙脉。太后明知危险,却仍点燃九重花灯,让他入门。
一扇金门,三方算计。
门内是天下美妇榜第六的摄政太后萧令仪,门外是皇帝、国师、死士和毒针。香局里藏局,局里又藏着一条通往大虞龙脉的路。
这比在葬枪渊里睡醒有趣多了。
元承礼道:“沈兄为何笑?”
“臣只是想起一件事。”
“何事?”
沈照夜握住黑枪。枪身冰冷,却在他掌心轻轻颤动,像也闻到了花香深处的血味。
“我从葬枪渊出来时,脑子里只有两句话。”
元承礼目光微凝:“哪两句?”
沈照夜没有回答。他只在心里默念。
枪饮敌血,可夺其锋。
花承我意,可开其命。
这两句话是真是假,他还没试过。
今夜正好试试。
赤金花门内,忽然传来一道女子声音。
“沈照夜。”
声音清冷,柔媚,又带着一点被花火灼过的哑。像万花深处吹来一缕夜风,明明轻,却让门外所有人同时低头。
“进来。”
元承礼脸色微变。韩寿眼皮也跳了一下。
沈照夜拱手:“陛下,臣去救太后。”
“沈兄。”元承礼叫住他,“进去之后,莫要唐突母后。”
沈照夜回头,笑道:“陛下放心。”
枪纹骤冷。
这句话,也是假的。
韩寿在旁边低眉道:“沈公子只管安心破印,外面有陛下和老奴守着,绝不会让任何人惊扰。”
沈照夜看了他一眼。
枪纹冷得更厉害。
这老太监袖中的碎魂针,针尖已经转向了金门。只等他出来,第一针多半就要刺进他心口。八名宫女也在那一瞬齐齐垂眸,像八朵无害的宫花,可鞋底轻磨玉砖,站位已经封死了他所有退路。
沈照夜忽然道:“韩公公。”
韩寿抬头:“沈公子有何吩咐?”
“你们宫里待客,一直这么周到?”
韩寿笑得慈和:“沈公子是太后娘娘亲点的人,自然不同。”
假。
沈照夜点点头:“那我就更放心了。”
元承礼没有听出这句话里的讥诮,只以为他已被花间侯和美人百名勾住心神。可萧令仪的声音再次从门内传来,比方才更低,也更冷。
“沈照夜,莫让哀家等第三遍。”
这一次,枪纹没有震。
她是真的疼。
也是真的等他。
他推开金门。
花香如,瞬间吞没满身气。九重花房层层亮起,白梅、赤莲、紫藤、青兰、金桂,一重一色,一色一劫。花房尽头,白玉软榻之上,凤冠已卸的女子抬眸看他。
萧令仪二十九岁,先帝继后,大虞太后,摄政三年压得满朝不敢抬头。她此刻只披一件素白宫裙,青丝如瀑,肩颈如雪,眉眼冷艳到近乎锋利,唇色却因花火反噬泛着不正常的红。
她没有像传闻里那样高高在上。
她在忍。
指尖扣着玉榻边缘,指节发白。满室花火沿着她锁骨下方那道金红印记游走,像一条花藤缠住的龙,每收紧一寸,便要从她骨血里榨出一分龙气。
沈照夜一眼就明白。
百花锁龙印不是护国。
是活祭。
萧令仪看着他:“你看出来了?”
“看出来一点。”
“怕吗?”
“怕。”
萧令仪凤眸微动。
沈照夜提枪向前,笑意却不退:“但门外的人更怕我活着出去。”
萧令仪终于笑了一下。那笑很浅,却像花灯忽然压低,满室香气都跟着乱了半息。
“沈照夜,今夜你若救得了哀家,哀家许你半座大虞。”
枪纹温热。
真。
沈照夜心口一震。
半座大虞是真,门外局也是真。这位太后娘娘,比皇帝有诚意,也比皇帝更狠。她不是不知自己被人算计,她只是把命也押上了赌桌。
“若救不了呢?”沈照夜问。
萧令仪看着他,眼底花火明灭。
“那你我一起死在这里。”
沈照夜反手关上金门。
门外,元承礼等他断气。
门内,萧令仪等他破局。
黑枪斜落玉阶,枪锋压住第一缕花火。沈照夜望着那道缠住太后三年的锁龙印,笑意一点点冷下来。
“娘娘放心。”
“我这人别的不敢说,最擅长在花间打胜仗。”
花灯轰然一颤。
门外的人以为自己送进去一件祭品。
可金门合上的那一刻,沈照夜知道,从现在开始,这场春夜局,换他落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