寒山开一朵,红梅不许攀。
她说枪无礼,却把客留山。
北境寒山,比沈照夜想象中更冷。山道两侧覆着残雪,红梅却开得极盛。一树一树,像血烧在雪里。裴红绡带队入山时,枪门弟子已经在山门前列阵。
三百人。
不多。
可每一个都站得像枪。沈照夜坐在车辕上,看着那座破旧山门。门匾上写着四个字。枪问天下。笔锋如枪痕,透着旧锋芒。可匾额一角断了,山门石阶也裂了,显然这些年过得并不好。花照影低声道:“枪门当年强盛时,门徒上万,北境诸军皆以枪门为尊。”
“现在呢?”“被镇国公府压了三十年,只剩空名。”沈照夜点头。“空名也好。”“好在哪里?”“名还在,心就不算死。”
裴红绡听见这话,回头看了他一眼。这一眼比路上少了几分敌意。山门前,一个白衣老者走下石阶。他背负双手,身形瘦削,眉眼如刀。裴红绡翻身下马。
“三叔,人带到了。”白衣老者看向沈照夜。“你就是葬枪渊出来的沈照夜?”
“是。”
“听说你丹田枯死。”
“是。”
“听说你了观星台星使,又在青柳镇斩了镇国公府黑鹰堂主。”“也是。”白衣老者眼神一冷。
“所以前两句是假,后两句是真?”沈照夜笑了。“老先生可以这么理解。”
白衣老者道:“我枪门不收来路不明之人。”“我不是来拜师的。”
“那你来做什么?”“见裴惊花。”白衣老者眼中寒光一闪。“少门主名讳,也是你能直呼的?”沈照夜还未开口,山门内忽然传来一道清冷女声。“三叔,让他进来。”
所有枪门弟子同时侧身。石阶尽头,一名红衣女子缓步走出。她没有披甲。只是穿着一袭绣红梅的窄袖长裙,腰束黑带,长发以银环高束。可她一出现,整座寒山的红梅都像低了一寸。眉眼冷艳,唇色偏淡,身形高挑,肩背挺直。她手中没有枪。但她整个人,就是一杆枪。
裴惊花。
天下百花榜第九。枪门少主。沈照夜看着她,眼睛微亮。画卷少了活气。真人果然更好。裴惊花也在看他。她的目光很直接,从他的脸看到他的肩背,又落在黑枪上。“太后密信给我。”沈照夜从怀中取出密信。
裴红绡上前接过,递给裴惊花。裴惊花拆信看完,脸色没有太大变化。她把信收起,道:“太后要我护你。”
“嗯。”
“还要我借你枪门旧部。”“可能。”
“她凭什么?”沈照夜笑道:“凭我。”枪门众人一片哗然。白衣老者冷笑。
“好大的口气。”裴惊花却没有笑。她看着沈照夜,问:“你凭什么?”沈照夜提起黑枪。
“凭我能让枪门重新问天下。”
此话一出,山门前陡然安静。裴惊花眼神终于有了变化。不是心动。
是锋芒。
“沈照夜,你知道这句话有多重吗?”“知道。”
“镇国公府压了枪门三十年,夺我兵权,我父亲,断我粮道,坏我名声。朝廷百官提枪门二字,皆说余孽。”裴惊花一步步走下石阶。
“你凭一杆来路不明的黑枪,凭几句风流诗,就敢说让枪门重新问天下?”
沈照夜看着她。“不够?”“不够。”
“那加上镇国公府想我,观星台也想我,皇帝恨我,太后保我。够不够?”裴惊花停步。“你把四方死局当筹码?”
“乱世里,仇人多也是本钱。”“歪理。”
“有用就行。”裴惊花盯着他。“拔枪。”沈照夜挑眉。
“少门主要试我?”“你若连我三枪都接不住,立刻滚下寒山。”
“若接得住?”“再谈。”
“只是再谈?”裴惊花冷冷道:“你想要什么?”
沈照夜笑道:“少门主先欠着。”裴红绡脸色微变。“沈照夜!”裴惊花却抬手止住她。
“好。”
“你若接住我三枪,我欠你一个条件。”白衣老者急道:“惊花!”裴惊花道:“三叔放心,我有分寸。”
她伸手。
裴红绡把自己的亮银枪抛过去。裴惊花接枪的一瞬间,整座山门前的风都冷了。沈照夜眼神微凝。好强的枪意。这女人年仅十九,修为竟已是宗师圆满。而且她的枪意,比很多大宗师都更锋利。裴惊花第一枪刺出。
红梅落雪。枪锋所过,空气里竟有梅影浮现。沈照夜没有用观星步。他也刺出一枪。
直。
两枪相撞。雪地炸开。裴惊花手腕微震。沈照夜后退半步。枪门弟子眼睛一亮。这废人竟真接住了。裴惊花第二枪随即而至。这一枪比第一枪快,也更狠。枪锋直取沈照夜心口。沈照夜忽然笑了。
“少门主的枪,很凶。”“少废话。”
“但还不够狠。”
黑枪斜挑。裴惊花的枪势被他挑偏三寸。她眼神一冷,第三枪瞬间爆发。这一枪不再留手。红梅枪意凝成一线,直刺沈照夜咽喉。裴红绡心头一紧。花照影也握住剑柄。沈照夜却站在原地不动。直到枪锋临喉,他才抬枪。黑枪点在亮银枪锋上。
叮。
一声轻响。裴惊花整个人僵住。因为她的枪意,被这一点全部压回枪身。不是打散。
是压服。
像百花低伏。裴惊花第一次露出震惊。“你到底是什么枪法?”沈照夜收枪。“还没想好名字。”
“现取一个?”沈照夜看着漫山红梅,又看着她。“就叫花间战。”裴惊花美眸微眯。
“轻浮。”“好听。”
“你赢了。”她把银枪扔回裴红绡手中。
“沈照夜,从今起,你可以暂住枪门。”白衣老者脸色难看。“惊花,此人危险。”
裴惊花淡淡道:“枪门如今最不缺的,就是危险。”她转身上山。走出几步,又回头看沈照夜。“你刚才说,我欠你一个条件。”
“嗯。”
“现在说。”沈照夜笑道:“我想住离少门主近一点的院子。”裴红绡差点拔枪。裴惊花却只是冷冷看他。
“可以。”众人皆惊。裴惊花继续道:“住我隔壁。”沈照夜一怔。裴惊花唇角微扬,第一次露出一丝冷笑。
“方便我随时盯着你。”
裴惊花说话时始终握着枪,像只要沈照夜多看一眼,就要把他的目光钉在雪地里。可她偏偏没有赶人,梅香也偏偏留得太久。见到裴惊花后,沈照夜终于明白黑枪为何一路发热。
红梅枪意不是风月点缀,而是一支濒死势力最后的军旗。只要他能把这面旗扶稳,枪门就不是艳遇,而是第一块争霸基。
“也方便我随时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