寒山地宫在惊梅院下方。裴惊花带沈照夜入地宫时,只带了裴红绡一人。花照影想跟,被裴惊花挡在门外。“枪门地宫,外人不得入。”花照影看向沈照夜。“他不是外人?”裴惊花沉默片刻。“暂时不是。”
沈照夜笑了。花照影冷声道:“你最好别笑。”
地宫石门合上。裴红绡点燃壁灯,幽黄灯火照出一条长长石阶。石阶两侧刻满旧名。裴惊花走得很慢。每过十阶,她都会停一瞬。“这些是枪门历代战死者。”
“最上面一层,死于边关。”
“中间一层,死于江湖。”“最下面这一层……”她声音冷了些。“死于镇国公府夺兵权后的清洗。”沈照夜看见最末一行。
裴玄策。
旁边没有生卒年月,只有四个字。死不低头。“你父亲?”
“嗯。”
裴惊花没有回头。“他死前把残页留给我,说若有一黑枪重现,枪门不可躲。”沈照夜道:“他认识我的枪?”“没人知道。”“那你还带我进来?”裴惊花终于回头。“因为梅谷那一战,你若想抢,已经能抢。”
“我没抢。”
“所以我赌一次。”沈照夜笑道:“少门主胆子不小。”
“枪门已经输到山门将破,再小心也没用。”这句话很硬。硬得让人心疼。裴惊花走在前面。
“三十年前,枪门门主也就是我父亲,曾从葬枪渊外围带回一页残篇。”“从那以后,镇国公府开始压枪门。”
“先夺兵权,再断粮道,最后死我父亲。”
沈照夜问:“残篇写了什么?”“没人看得懂。”“那为何不给镇国公府?”裴惊花回头看他。“枪门的东西,凭什么给?”沈照夜点头。“这句话像少门主。”
裴惊花继续往下。地宫深处有一座石台。石台上摆着一只黑铁匣。裴惊花取出钥匙,打开铁匣。匣中不是纸。而是一片薄如蝉翼的黑色金属残页。残页上刻着密密麻麻的枪纹。沈照夜刚看一眼,手中黑枪便猛地震动。残页也随之亮起暗金光芒。裴惊花脸色一变。
“它认你?”“可能认枪。”沈照夜伸手。残页自动飞起,贴在黑枪枪身。
轰!
地宫中响起雷鸣。沈照夜脑海里忽然浮现一幅残缺图卷。
葬枪渊。
万枪坟。
黑色王座。王座下,有百花跪伏。一道模糊声音响起。“提枪者,战百花,夺天下。”“百花低伏,枪命方成。”
沈照夜心口枪纹骤热。裴惊花也被这股气息震得后退半步。她身上的红梅枪意竟自行绽开。一瓣,两瓣,三瓣。直到第七瓣。沈照夜看向她。
“少门主,你藏得也不浅。”裴惊花脸色微白。“我父亲说,第七瓣不能轻易示人。”
“为何?”“红梅枪意开至第九瓣,可入圣境。但第七瓣之后,枪意会反噬心脉。若无合适枪炁压制,活不过二十五。”沈照夜皱眉。
“你今年十九。”“还有六年。”
裴惊花说得很平静。沈照夜却不喜欢这种平静。这女人明明烈如红梅,却把自己的死期说得像一场小雪。“所以镇国公府想要你,不只是为美色和枪门旧部。”
“还有红梅枪意。”裴惊花道:“顾天衡想借我的枪意破境。”
“他配?”“不配。”
“那我呢?”裴红绡脸色一变。
“沈照夜!”裴惊花也冷冷看他。“你什么意思?”沈照夜走近一步。“我的意思是,我能压住你的反噬。”
裴惊花怔住。沈照夜抬手,黑枪轻轻点在她手中银枪上。暗金枪炁顺着枪身涌入。裴惊花身上第七瓣红梅枪意骤然一颤,原本刺痛心脉的寒意竟被一点点镇住。她美眸骤亮。这是六年来第一次。
红梅枪意开至第七瓣,她却没有痛。沈照夜道:“感觉如何?”裴惊花没有回答。她握枪的手在微微发颤。
不是惧。
是激动。
若沈照夜真能压住反噬,她便能继续开第八瓣,第九瓣。她便能入圣。枪门便能重回天下。裴红绡看着裴惊花,眼眶微红。“少门主……”
裴惊花深吸一口气,看向沈照夜。“你要什么?”沈照夜笑了。“少门主觉得我会趁机狮子大开口?”
“你会。”
“那我说了。”
“说。”
沈照夜看着她。“我要枪门与我结盟。”裴惊花微怔。“只是结盟?”“暂时。”“暂时?”“以后的事,以后再说。”裴惊花盯着他。她本以为沈照夜会要残页,会要枪门旧部,甚至会提出更放肆的条件。
可他只要结盟。这反而让她心中更乱。沈照夜见她不语,笑道:“少门主若觉得亏,也可以多给点。”裴惊花冷声道:“比如?”
“比如以后别总板着脸。”裴惊花:“……”裴红绡实在忍不住。
“沈照夜,你能不能正经半刻?”“这很正经。少门主笑起来,应该很好看。”
裴惊花耳微红。她转过身,假装检查残页。沈照夜却看见,她唇角确实微微动了一下。
很浅。
但足够。
片刻后,裴惊花重新转身。她持枪,向沈照夜微微低头。“沈照夜。”“枪门裴惊花,愿与你结盟。”“若你助我枪门重回天下,我裴惊花此生不负盟约。”
裴红绡怔怔看着她。少门主自父亲死后,从未向任何人低过头。哪怕镇国公府断粮。哪怕帝都各家退婚。哪怕宗门旧部陆续离散。她都只说,枪在,人就在。可今,她低了。不是被压低。是她亲手把枪门未来押出去。沈照夜明白这低头的分量。
他没有像往常那样轻佻。黑枪在他掌心一转,枪尾顿地。地宫里,历代枪门名字被震得微微发亮。沈照夜道:“我也给你一句准话。”
“第一,红梅反噬,我替你压。”“第二,镇国公府夺走的兵权,我替你夺回。”
“第三,若有一枪门战天下,你站我身侧,不站我身后。”裴惊花抬眼。“你确定?”“我身后已经有太多人想站。”
裴红绡刚要感动,听见这句又想骂人。裴惊花也被他气得眼神一冷。可冷意下面,偏偏有一丝藏不住的波动。能让她站身侧。这比“护你一生”更动听。对裴惊花这样的人而言,怜惜是羞辱。并肩才是承认。
沈照夜看着她低下的眉眼。红梅低头。比满山雪色都动人。他伸手扶住她的枪。
“好。”
“从今起,谁动枪门,我谁。”残页贴在黑枪上,忽然浮出第二道枪纹。一行古字如血火闪过。“百花第一契,红梅归盟。”
沈照夜心口一震。窍之中,原本散乱的枪炁忽然贯通三处。左肩、右臂、心下。三处窍同鸣。他的力量没有轰然暴涨,却像一张弓终于搭上弦。裴惊花也察觉到变化。她的第七瓣红梅枪意稳住了。
反噬仍在,却被黑枪枪炁压成一条可控的细线。裴红绡惊喜道:“少门主,你的脸色好了!”裴惊花闭眼片刻,再睁开时,眼中已有寒芒。
“三个月。”沈照夜问:“什么三个月?”
“三个月内,我能开第八瓣。”沈照夜笑道:“那镇国公府要睡不着了。”地宫外,忽然传来急促敲门声。花照影的声音隔门响起。
“公子,帝都飞鹰急信。”“镇国公世子顾天衡,明亲至寒山。”
“随行者,还有百花榜第七,顾明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