梅谷风声恶,帐前灯影斜。
心藏袖底,花气压霜牙。
灰袍长老名叫裴松泉。在枪门,他资历不浅,掌管外库和山下商道。沈照夜一句“比如这位”,让满院枪门弟子都变了脸。裴松泉怒极反笑。
“老夫为枪门守了二十年山,你一个刚入门的外人,也敢污蔑我?”
沈照夜道:“守山二十年,未必守的是枪门。”
“你找死!”
裴松泉真元暴起,袖中短枪滑出,直刺沈照夜心口。裴断岳大怒。
“松泉,住手!”
裴松泉不住手。他这一枪又快又毒,目标不是沈照夜,而是他拔枪。只要沈照夜在枪门内先伤长老,他便能把此人赶下寒山。可沈照夜没拔枪。他只是抬手,用两手指夹住短枪。枪锋停在前三寸。裴松泉脸色骤变。
沈照夜笑道:“裴长老,你这枪有镇国公府的味道。”
“胡说!”
沈照夜心口枪纹微震。
假。
他手指一折。短枪断裂。断口中竟露出一截细小黑管。黑管里滑出半滴紫色毒液,落在雪地上,瞬间烧出一个小洞。满院哗然。裴惊花眼神骤冷。
“裂骨毒。”
裴断岳脸色铁青。
“裴松泉,你竟带毒枪入少门主院中?”
裴松泉见事败露,身形猛地后撤。同时,他咬碎齿间药丸,嘶声道:“动手!”惊梅院外,十几名枪门弟子忽然拔枪。他们没有向沈照夜,而是向裴惊花。
内应!
裴红绡怒喝一声,长枪如火,挡在裴惊花身前。花照影拔剑。秋婆婆马鞭破空。沈照夜却盯着裴松泉。裴松泉要逃。他不惜暴露,不惜毒发信号,显然不是为了小打小闹。山外必有人接应。沈照夜一步踏出,观星步运转,身影如星光掠过。
裴松泉刚跃上墙头,黑枪已点在他后背。
砰!
他砸落雪地,吐血不止。沈照夜抬脚踩住他肩膀。
“谁让你背叛枪门?”
裴松泉惨笑。
“枪门早就完了!裴惊花再强,也敌不过镇国公府!老夫只是替自己谋条活路!”
沈照夜心口枪纹没有动。
真话。
这便是黑枪给他的第一件好处。旁人听人言,只能猜。他听人言,真假先在心口分出寒热。裴松泉说自己替枪门守山二十年时,枪纹冷得像雪。裴松泉说枪门早完了时,枪纹却平静如水。人最可恨的地方,往往不是撒谎。
是他说真话时,真把背叛当成活路。沈照夜俯身,从裴松泉袖中摸出一枚铜印。铜印背后刻着一只青虎。裴断岳一看,脸色更难看。
“镇国公府私印。”
“不止。”
沈照夜捏碎铜印,里面掉出一张极薄银票。票上不是银号名,而是北境三条商道的暗记。裴松泉卖的不是一次消息。他连枪门下山买粮、运药、换甲的路,全卖了。院中弟子看他的眼神,终于从震惊变成意。
“镇国公府给你什么?”
“北境商道,外加裴惊花。”
裴惊花脸色一寒。裴红绡气得眼睛发红。沈照夜眼神也冷了下来。
“他们想要她?”
裴松泉咳血笑道:“镇国公世子看上她了,要她入府为妾。枪门若交人,尚能保一支香火。若不交,今夜梅谷军至,寒山鸡犬不留!”此话一出,枪门众人脸色大变。
梅谷军。
镇国公府养在北境暗处的一支私兵。人数不多,只有三千,却专做见不得光的灭门事。此军不入兵册,不领朝粮。他们吃的是盐铁走私,拿的是抄家黑钱。北境这些年有七个小门派一夜消失,官府案卷上写的都是山火、雪崩、盗匪。
可裴松泉脑子里比谁都清楚。那不是天灾。是梅谷军过境。裴红绡听到这里,手背青筋都鼓了起来。
“三年前,青竹寨是不是他们灭的?”
裴松泉咳着血笑。
他没答。
沈照夜心口枪纹一冷一热。
半真。
“是他们灭的,但下令的人不是顾天衡。”
裴松泉终于变了脸。裴惊花声音很轻。
“是谁?”
沈照夜看着裴松泉的眼睛。
“镇国公,顾怀烈。”
满院风雪一静。这一刻,枪门众人才真正明白。他们面对的不是一个贪色世子。是镇国公府整座黑山。裴惊花缓缓握住枪。
“他们来了多少?”
裴松泉道:“八百精骑,三名大宗师,一名尊者。”裴断岳倒吸冷气。枪门如今能战者不足五百,宗师以上不过十余人。若梅谷军真至,寒山危矣。沈照夜却笑了。裴惊花看向他。
“你笑什么?”
“笑镇国公世子眼光不错。”
裴红绡怒道:“你能不能说点正经的?”
“这就是正经的。”
沈照夜看着裴惊花。
“有人想抢你,我总得夸一句他不瞎。”
裴惊花耳微红,眼神更冷。
“沈照夜!”
“好,说正事。”
沈照夜脚下用力,踩碎裴松泉肩骨。
“梅谷军既然要来,那就别等他们上山。”
裴断岳皱眉。
“你想下山迎敌?”
“不。”
沈照夜看向寒山西侧。
“梅谷有一条窄道,骑兵入谷后,前后难顾。”
裴惊花美眸一动。
“你怎么知道?”
沈照夜笑道:“刚才从裴长老嘴里知道的。”裴松泉脸色骤变。他方才本没说。沈照夜低头看他。
“裴长老,你身上还有点用。”
黑枪落下。裴松泉毙命。鲜血一闪而没。片刻后,沈照夜脑海中浮现梅谷地形、镇国公府暗号、以及一门阴毒短枪术。还有一段极短的画面。梅谷深处,三盏青灯。灯下挂着一面白旗。白旗若升,谷外伏兵退。黑旗若升,谷口封死,一个不留。
沈照夜睁眼时,唇角多了一点冷意。
“他们今夜想升黑旗。”
裴惊花问:“你看见了什么?”
“看见一条送上门的命。”
“谁的命?”
“他们的。”
他抬头看向裴惊花。
“少门主。”
“嗯?”
“借我三百枪门弟子。”
“做什么?”
沈照夜提枪向山下走去。
“去梅谷。”
“教镇国公府的人,什么叫枪问天下。”
惊梅院中,所有枪门弟子都看着他的背影。直到此刻,他们才意识到。太后送来的不是客。梅谷的雾贴着甲叶往上爬,冷得像一只无形的手。裴惊花站在帐外,红甲收束得极紧,意与梅香一起压住了整条山道。
叛徒越急,越说明枪门旧伤没有烂透。沈照夜借枪纹分辨真假,把裴松泉的怨、怕、贪全拆给裴惊花看。这一夜真正赚到的,不是叛徒,而是让红梅第一次看清谁还值得信。而风暴第一口,已经咬向惊梅院的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