凤袖沾寒露，红梅待远人。
一枪离帝阙，万里惹芳尘。
长乐宫的血，很快被花香盖住。韩寿被废了气海，拖入宫狱。八名死士宫女被萧令仪亲自下令杖四人，留下四人活口，交给长乐宫暗卫审问。观星台男星使的头颅被装进玉匣。女星使没死。沈照夜故意留了她一命。
因为死人能给黑枪送武技，活人能给萧令仪送口供。这买卖不亏。至于皇帝元承礼，最终还是被萧令仪放回了皇极殿。临走前，他脸色苍白，脚步虚浮，看向沈照夜的眼神像在看一头披着人皮的凶物。沈照夜还很客气地提醒了一句。
“陛下，花间侯的封赏，别忘了。”元承礼险些当场吐血。等皇帝离开后，长乐宫重新安静下来。萧令仪站在玉阶上，看着宫人清理血迹。她换回赤金凤袍，凤冠高挽，眉眼冷艳，方才在花房中散落的柔弱与狼狈已经消失得净净。
仿佛那个被花劫折磨到指尖发颤的女人，从未存在过。沈照夜提着黑枪站在她身后。“娘娘真舍得放他走？”“他是皇帝。”
“也是想夺你龙脉的人。”萧令仪淡淡道：“皇帝若今晚死在长乐宫，大虞明就会乱。镇国公府、观星台、宗室、边军，所有人都会借题发难。”
“所以娘娘继续忍？”萧令仪回头看他。“不是忍。”“是让他活着，比让他死更有用。”沈照夜笑了。“娘娘很黑。”“比不上你。”“我哪里黑？”萧令仪看了一眼他手中黑枪。
“男星使，是为了夺观星台武技。留女星使，是为了让哀家审问。废韩寿，是为了把皇帝到明处。沈照夜，你从来不是只会提枪乱的人。”沈照夜一脸正色。
“娘娘误会了，我向来纯良。”萧令仪冷笑。“你若纯良，哀家便是初掌凤印时那般青涩。”
沈照夜认真打量她。“娘娘若说自己初掌凤印那年，倒也不是完全不能信。”萧令仪凤眸一眯。“你胆子越来越大了。”“娘娘刚才不是让我别忍吗？我也觉得，人活一世，总得说点真话。”
萧令仪本该斥他放肆。可话到唇边，却莫名散了。她想起花房中那句“谁让你忍，我便让谁死”。这三年来，敢对她说这种话的人，只有沈照夜。也只有他真了人。她沉默片刻，道：“你不能继续留在宫里。”
沈照夜并不意外。“观星台会来？”
“不止观星台。”萧令仪抬眸看向夜色。“今夜动静太大，镇国公府一定会知道。国师也会知道男星使死在你枪下。”“明早朝前，帝都便会传出两种消息。”“一种，说你救哀家有功，陛下封你花间侯。”
“另一种，说你是葬枪渊邪物，吞龙脉，乱宫闱，星使，挟太后。”沈照夜笑道：“第二种听起来更。”“的代价，是帝都所有想立功的人都会来你。”“娘娘怕我死？”“哀家怕你死得太早。”
这句话很真。沈照夜心口枪纹没震。因为没有半分假。萧令仪继续道：“你今晚吞了花劫，又星使，身上秘密太多。留在帝都，只会被所有人盯死。”“所以？”
“离宫。”沈照夜挑眉。“娘娘刚破花劫，就急着赶我走？”
萧令仪道：“哀家要你去一个地方。”
“哪里？”“北境枪门。”沈照夜眼神一动。
“枪门？”“大虞四大武府之一，镇国公府的死敌。三十年前，枪门曾是天下枪修圣地，后来被镇国公府夺了兵权，门主战死，旧部流散，只剩一座北境寒山。”
“如今枪门少主，是女子。”
沈照夜笑了。萧令仪一看他那笑，就知道这厮想歪了。“她叫裴惊花。”“名字不错。”“天下百花榜第九。”“更不错。”萧令仪冷冷看着他。沈照夜立刻收起笑。“娘娘继续。”
“裴惊花今年十九岁，枪道天赋极高，却被镇国公府压了三年。她手中有枪门旧部，有北境山道，有一支只认枪门令的三千残军。”“哀家要你去见她。”“让我收服她？”“让你活下来。”
萧令仪道：“观星台要你，镇国公府也会想要你的黑枪。你若能得到枪门庇护，至少有一条退路。”沈照夜看着她。
“娘娘这是替我谋生路，还是替自己谋兵路？”萧令仪坦然道：“都有。”
“真诚。”“哀家不喜欢骗聪明人。”沈照夜点点头。
“那我什么时候走？”“天亮前。”
“这么急？”“韩寿背后的人不会等。”萧令仪抬手，一名青衣女官捧着托盘走来。盘中有三样东西。一块黑金令牌，一封密信，一幅画卷。
“令牌可调长乐宫在北境的暗桩。”“密信给裴惊花。”
“画卷呢？”沈照夜问。
萧令仪看他一眼。“你不是喜欢看美人吗？”
沈照夜打开画卷。画中女子立于雪中，红衣银甲，长发高束，手持一杆亮银枪。眉眼英气，唇线冷冽，腰身高挑，甲难掩其丰挺，长腿踩雪，整个人像一枝在寒风里出来的红梅。沈照夜眼睛亮了。
“好枪。”萧令仪声音一冷。
“你看的是枪？”“当然。”沈照夜一本正经。
“人也很好。”萧令仪抬手，直接把画卷合上。“沈照夜，裴惊花不是寻常女子。她性烈如枪，最恨轻薄之人。”
“娘娘放心，我最懂尊重女子。”“哀家没看出来。”
“那是娘娘还不够了解我。”
萧令仪盯着他。殿中忽然安静。过了片刻，她从袖中取出一枚赤金花簪，递给沈照夜。“若遇生死危机，折断此簪。哀家会知道。”
沈照夜接过。花簪上还带着她身上的暖香。“娘娘会来救我？”“看情况。”
“那我若想娘娘了，也能折？”萧令仪凤眸微冷。
“你敢。”沈照夜把花簪收入怀中。“不敢。”说完，他提枪转身。走到殿门前时，萧令仪忽然叫住他。“沈照夜。”
“嗯？”
“活着回来。”沈照夜回头一笑。“娘娘欠我半座大虞，我当然要回来讨债。”
天未亮。
一辆不起眼的青篷马车从长乐宫侧门驶出。赶车的是个白发老妪。车里坐着沈照夜，还有一名身穿男装、脸色冷淡的女卫。女卫名叫花照影，长乐宫暗卫统领之一。萧令仪派她护送沈照夜北上。花照影看沈照夜的眼神很冷。
离宫前，萧令仪把一枚凤纹密令塞进花照影袖中，又替沈照夜拂去肩头一片花灰。动作很轻，轻得像只是整理臣子的衣冠。可长乐宫所有宫女都低下头，仿佛那一下比懿旨还重。
那枚凤纹密令不是护送文书，而是长乐宫暗卫在北境调人的凭证。沈照夜看破却没点破，太后这笔债越欠越深，他北上也越有底气。
“沈公子，太后娘娘让我护你到北境，但你最好别对我起什么轻薄心思。”沈照夜靠着车壁，懒洋洋道：“姑娘放心。”花照影刚松一口气。沈照夜又道：“我这个人，一般不轻薄。”“只深情。”
花照影：“……”
马车驶出皇城时，远处观星台上，一道白袍身影缓缓睁开眼。“沈照夜离宫了。”
“传令。”
令出城时，沈照夜的马车刚过宫门，而北境第一场艳局，也在青柳镇等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