香风先叩户,媚眼后藏锋。
美人来作客,棋子已入笼。
顾天衡没有立刻来。第二午后,先到寒山的是一顶软轿。软轿由四名黑甲武者抬着,后方跟着一名白袍老者和三十名镇国公府亲卫。轿帘掀开时,走出一个身穿紫裙的美艳女子。她约莫二十七八,眉眼妩媚,身段丰腴,行走间香风缭绕。
裴红绡低声道:“柳如烟,镇国公世子府女幕僚。”沈照夜看着她。
“幕僚?”
“也是顾天衡身边最会人的女人。”
柳如烟走上山门,笑意盈盈。
“裴少门主,沈公子,奴家奉世子之命前来谈和。”
她一开口,山门前便有香气散开。不是脂粉香。是能让人心神发软的骨香。几个年轻弟子只闻了一息,握枪的手便松了半分。裴惊花冷哼,红梅枪意一震。那股香气被寒意压回三丈之外。柳如烟眸光微闪。
“少门主好枪意。”
沈照夜却看着她腰间香囊。
“柳姑娘谈和还带香毒,诚意不浅。”
柳如烟笑道:“公子误会了,这是奴家天生的香。”沈照夜心口枪纹一凉。
假。
他抬手一弹。一道枪炁擦过柳如烟鬓边,打碎她身后亲卫腰间铜铃。叮当一声。香气骤散。山门前几个弟子猛地清醒,脸色又羞又怒。柳如烟脸上的笑终于薄了些。沈照夜道:“谈和可以。”
“先把这些下三滥收起来。”
裴惊花冷冷道:“婚书我已拒。”
柳如烟叹道:“少门主何必如此刚烈?世子爱慕你,是你的福分。枪门如今风雨飘摇,若能入镇国公府,岂不比守着这破山门强?”
沈照夜笑道:“柳姑娘说得很熟练。”柳如烟看向他,美眸流转。
“沈公子这是夸奴家?”
“不是。”
“那是什么?”
“像老鸨劝姑娘接客。”
枪门弟子先是一静,随后有人忍不住笑出声。柳如烟脸色微僵。裴惊花唇角也险些动了一下。柳如烟很快恢复笑意。
“沈公子果然嘴利。只是嘴利救不了枪门。”
她抬手。
身后亲卫奉上三个木匣。第一匣,黄金万两。第二匣,北境商道契书。第三匣,一枚朝廷赦令。柳如烟道:“只要少门主点头,枪门从前所有罪名一笔勾销。镇国公府归还三条商道,并扶少门主做北境枪营副统领。”裴断岳等人脸色微变。
这条件太重。对如今的枪门来说,几乎是救命。裴惊花却道:“代价呢?”柳如烟笑道:“少门主入府。”
“沈公子交枪。”
“枪门旧部并入镇国公府。”
沈照夜鼓掌。
“好买卖。”
柳如烟看向他。
“沈公子若愿交枪,世子还可保你一世富贵。”
“不我?”
“世子惜才。”
沈照夜心口枪纹轻震。
假。
他笑意更深。
“柳姑娘说假话时,香气会重一点。”
柳如烟眼神微变。白袍老者忽然开口。
“年轻人,太聪明活不长。”
沈照夜看向他。
“你是?”
“镇国公府供奉,白鹤。”
“修为不错。”
“尊者圆满,你足够。”
裴惊花握枪上前。沈照夜却抬手拦住她。
“少门主,谈判还没结束。”
他看向柳如烟。
“柳姑娘,顾天衡让你来,是想看看枪门内部是否有人动摇。”
柳如烟笑意淡了。沈照夜继续道:“黄金、商道、赦令,都是饵。若有人动心,你们便有内应。若没人动心,白鹤就出手试我。”
“对吗?”
柳如烟沉默。沈照夜心口枪纹没有动。默认即真。裴断岳怒视身后众长老。果然,有两名长老眼神躲闪。裴惊花脸色冰冷。柳如烟轻叹。
“沈公子这样的男人,若不是与世子为敌,奴家还真想请你喝一杯。”
沈照夜道:“喝酒可以,投降免谈。”柳如烟轻轻叹息。
“沈公子何必把话说死?”
她向前一步。紫裙随风一动,香雾如细丝缠来。
“世子府里有钱,有权,有美人。”
“公子若愿低头,奴家可以亲自替你斟酒。”
她说得柔,眼神也柔。可每一个字都像钩子,钩人贪欲,也钩人怯意。裴红绡气得想骂,却发现身边竟有两个长老眼中真的动摇。沈照夜笑了笑。
“柳姑娘很会谈。”
“公子心动了?”
“动了。”
裴惊花眼神一冷。沈照夜接着道:“动了心。”黑枪枪尾顿地。香雾寸寸崩散。
“顾天衡派你来错了。”
“你若只是送金银,我还能听两句。”
“你拿美色试我,拿富贵压枪门。”
“这说明镇国公府也没别的本事。”
柳如烟眸色一深。她见过太多男人。好色的,贪权的,虚伪的,假清高的。可像沈照夜这样,一边敢看她,一边敢她的,她第一次见。这种人最难缠。也最容易让女人记住。柳如烟掩唇一笑。
“那就可惜了。”
她后退一步。白鹤向前。尊者圆满气息压下,山门前雪尘骤起。
“沈照夜,接老夫三招不死,今我等退去。”
沈照夜抬枪。
“若你死呢?”
白鹤冷笑。
“老夫若死,命归你。”
沈照夜点头。
“这句真。”
“我喜欢。”
柳如烟退到一旁,看着沈照夜的背影,指尖轻轻摩挲袖中香囊。她今来时,备了三种话术。富贵压人。美色乱心。强者立威。前两种已败。第三种,恐怕也未必赢。柳如烟忽然有种预感。白鹤若死,镇国公府就不只是损一名供奉。
还会把沈照夜这把黑枪,磨得更亮。她轻声道:“世子啊世子。”
“你这次,好像真惹错人了。”
白鹤却没有听见。他只看见沈照夜手中黑枪沉如夜色。山门前所有人也都屏住呼吸。
三招。
或者一条命。很快便有答案。而答案,会让寒山重新认识沈照夜。裴惊花站在山门前,红梅枪意未动,眼神却始终落在沈照夜身上。她不是不担心。只是她想看清楚。这个男人到底能把枪门带到哪里。若他真能三招斩白鹤,寒山便不只是多一位盟友。
柳如烟笑得恰到好处,香气也恰到好处,仿佛多一分便轻浮,少一分便无用。沈照夜却只看她袖口,因为越香的地方,刀越近。
柳如烟送来的不是香风,是镇国公府内部最软的一处裂缝。沈照夜没有急着收她,也没有急着她,因为棋盘上最有用的子,往往是敌人以为还握在手里的那一枚。
而寒山此刻多出来的,也不是一场谈和。
是一杆能让镇国公府睡不安稳的黑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