花劫吞入骨,枪火照长宫。
门开人未死,帝面先成冬。
九重花灯同时一暗,又在下一息齐齐暴亮。
整座花房都像活了过来。白梅落雪,赤莲喷火,紫藤如蛇,青兰吐雾,金桂化星,黑牡丹开在夜色里,银芍药卷着寒光,赤金昙花则像一轮小太阳,死死压在萧令仪身上。
百花锁龙印彻底暴走。
沈照夜握着黑枪,掌心血肉被花火烧开。可血刚流出,便被黑枪吞得净净。下一刻,更多暗金枪炁涌入他体内,绕过枯死丹田,沉向一处处窍。
第一处。
第二处。
第三处。
每亮一处,他便像在骨头里多藏了一截枪锋。
痛。
极痛。
可沈照夜笑了。
镇国公府说他废,观星台说他废,太医院也说他废。他们都没说错。他丹田确实死了。
但他们也都错了。
黑枪就是他的丹田。
全身窍,就是他的兵府。
“沈照夜!”萧令仪终于变了脸色,“你在吞花劫?”
“娘娘看出来了?”
“百花锁龙印连着龙脉怨火,你硬吞,会死。”
“门外也有人等我死。”
他抬头看她,脸色微白,眼神却亮得吓人:“两边都想要我的命,我当然挑赚得多的那边。”
萧令仪怔住。
这人疯得太清醒。
花藤龙印从她锁骨下方一路蔓延,像一条被花火锁住的龙,要把她重新拖回三年旧痛里。沈照夜忽然上前,黑枪压住龙印中心。
暗金枪炁撞入金红花纹。
轰!
萧令仪闷哼一声,身子猛地前倾。沈照夜伸手扶住她的手腕,只扶了一瞬便松开,分寸收得极稳。可那一点温度仍像火星落在她腕骨上。
三年来,没人敢碰她。
三年来,也没人敢替她挡这道印。
沈照夜道:“娘娘,别动。”
“你命令哀家?”
“救人时,我说了算。”
萧令仪凤眸冷了半息,却没有反驳。
黑枪开始吞印。
不是一口吞净,而是一寸寸撕。每撕下一寸,沈照夜体内便多一缕枪炁;每少一寸,萧令仪身上的花火便淡一分。
门外,韩寿盯着花光,额头渗汗。
“陛下,第九重花灯亮到极处了。”
元承礼声音发紧:“快破了吗?”
“快了。”韩寿袖中碎魂针已扣在指间,“只要金门一开,老奴先刺沈照夜心脉,再封太后气海。”
元承礼没有说话。
他只盯着门。
他等这一刻,等了三年。
花房内,最后一道花藤被黑枪钉住。萧令仪身上的锁龙印忽然发出刺耳哀鸣,像有无数花魂在尖叫。沈照夜脑海中,那两句话再次浮现。
枪饮敌血,可夺其锋。
花承我意,可开其命。
他终于懂了。
人能夺锋。
护花也能开命。
黑枪不是只饮血,它还饮那些被强行压弯的命。
沈照夜低喝一声,黑枪猛地一挑。
咔嚓!
百花锁龙印碎了。
满室花火倒卷,尽数涌入黑枪。沈照夜连退三步,枪尾点地,脚下玉砖寸寸开裂。他脸色白得厉害,眼底却有暗金雷纹一闪而过。
萧令仪身上的痛楚骤然消失。
她坐在白玉榻上,青丝散乱,素白宫裙被花火灼出几处裂痕,眉眼却一点点恢复冷艳。那不是虚弱后的冷,是锁链断开后的冷。
她终于能呼吸了。
不是太后在朝堂上的呼吸。
是萧令仪自己的呼吸。
沈照夜看着她:“娘娘,花劫破了。”
萧令仪抬眸。
“你还活着。”
“让娘娘失望了?”
“让哀家意外。”
“那半座大虞呢?”
萧令仪盯着他,忽然笑了一下。
“你刚救完哀家,便敢讨债?”
“债这种东西,趁热讨才香。”
萧令仪本该斥他放肆。
可话到唇边,却散了。
她看见沈照夜握枪的手还在流血,看见他肩头被花火割开的青衣,也看见他明明痛得脸色发白,却仍站得像一杆不肯折的枪。
这不是她养在长乐宫里的风流名士。
这是一杆刚从花劫里开锋的黑枪。
金门外,元承礼终于忍不住。
“韩寿。”
“老奴在。”
“开门。”
韩寿刚要上前,金门忽然从里面打开。
沈照夜提枪走出。
青衣破损,脸色苍白,唇角却还带着笑。元承礼眼底骤然一亮。
虚弱了。
他果然虚弱了。
韩寿袖中碎魂针悄无声息滑出。八名宫女同时低头,脚步微移,阵已成。元承礼压住激动,温声问:“沈兄,母后如何?”
沈照夜笑道:“太后娘娘很好。”
“花劫破了?”
“破了。”
“龙脉呢?”
沈照夜看着他:“陛下问得太急了。”
元承礼脸色微变。
就在此时,门内传来萧令仪清冷的声音。
“韩寿。”
韩寿浑身一僵。
萧令仪缓步走出。她已换上赤金凤袍,青丝重新挽起,眉眼冷艳如旧,气息却比从前更深。花劫已破,她没有虚弱,反而像一朵被火烧尽旧枝后重新盛开的凤花。
元承礼脸上的笑,一寸寸僵住。
韩寿也变了脸色:“太后娘娘……”
萧令仪看都没看他。
“跪下。”
两个字落下,长乐宫上空百花齐开。
韩寿袖中的碎魂针还没来得及刺出,双膝便砰然砸在玉阶上。八名宫女脸色惨白,阵瞬间散乱。元承礼猛地后退半步,像第一次看清这扇金门里走出的不是两枚棋子。
一个是脱困的太后。
一个是开锋的黑枪。
沈照夜站在萧令仪身侧,心口枪纹温热,体内三处窍暗金枪火缓缓燃着。丹田仍死,可他已经不再是废人。
这第一缕战力,来自百花锁龙印。
也来自皇帝亲手送上的局。
元承礼强撑着帝王仪态:“母后,沈兄既已破印,朕心甚慰。”
枪纹骤冷。
假。
沈照夜笑了。
“陛下。”
元承礼看向他。
“你刚才亲口许我,事成之后封我为花间侯。”
萧令仪淡淡道:“哀家听见了。”
元承礼喉结滚动。
长乐宫外,夜风忽然吹灭一盏花灯。韩寿跪在地上,袖中毒针露出半截,满宫宫人全都低头,不敢出声。
沈照夜提枪站在金门前,笑意温和,话却像刀。
“现在,该谈谈你欠我的花间侯了。”
话音刚落,长乐宫上空忽然有星光一闪。
一枚银白星令穿过夜色,悬在金门之外,令面只刻四个字。
邪物当诛。
元承礼僵住的脸色,终于重新有了一丝血色。
观星台的人,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