青柳灯将尽,寒窗影未眠。
鬼针先破夜,香气绕车前。
青篷马车离开帝都两百里后,天色已黑。赶车的白发老妪把马车停在青柳镇一家破旧客栈前。花照影掀开车帘,冷声道:“今晚住这里。”沈照夜看了看客栈招牌。
“青柳客栈,名字不错。”
花照影道:“地方偏,眼杂少,适合过夜。”
“也适合人。”
花照影瞥了他一眼。
“沈公子若怕,现在回宫还来得及。”
“怕倒是不怕,只是我这个人睡觉轻,若半夜有人摸进来,我会不高兴。”
白发老妪咳了一声。
“沈公子放心,老婆子会守夜。”
沈照夜看向她。这老妪名叫秋婆婆,脸上皱纹纵横,背微驼,走路慢吞吞,像个寻常宫中老仆。可沈照夜从上车开始就知道,她不寻常。她身上没有真元波动。但每当马车经过岔路、密林、石桥,她的手都会很自然地落在鞭柄三寸处。
那是人的握法。花照影住在沈照夜隔壁。秋婆婆住在另一侧。三间房一字排开,把沈照夜夹在中间。晚饭时,客栈大堂只有三桌客人。一个货郎,一对夫妻,两个喝闷酒的青衣汉子。沈照夜吃着羊肉面,目光在几人身上扫过。
货郎右手虎口有弓弦老茧。夫妻两人鞋底无泥,衣角却有草屑,像是从林中换装而来。两个青衣汉子的酒碗很满,半个时辰只喝了一口。花照影也看出来了。她低声道:“至少五个。”沈照夜道:“六个。”
“还有谁?”
“掌柜。”
花照影皱眉。掌柜是个胖子,笑呵呵趴在柜台后拨算盘。沈照夜夹起一块羊肉,慢悠悠道:“他算盘拨得很响,但账没动。一个真会做生意的掌柜,不会整晚只盯着我腰间的枪。”花照影看他一眼。
“你倒不笨。”
“姑娘夸人很含蓄。”
“我没夸你。”
“那我当你夸了。”
花照影懒得理他。入夜后,客栈很快安静下来。沈照夜回房,脱了外袍,黑枪靠在床边,自己则仰面躺下。他没有睡。心口枪纹微微发热。意来了。三更时分,窗户无风自开。一道细如发丝的黑针从窗缝射入,直奔沈照夜眉心。黑针无声。
快得像一缕夜色。沈照夜依旧闭着眼。床边黑枪却轻轻一震。枪尾弹起,点在黑针上。
叮。
黑针断成两截,落在地上,冒出一缕青烟。下一息,一道黑影从窗外翻入。黑影覆着鬼面,身形轻得像纸,手中短刀直刺沈照夜咽喉。刀锋临近三寸时,沈照夜忽然睁眼。
“你们观星台就没有新鲜点的手段?”
鬼面刺客心头一惊。短刀却已经刺不下去。因为一只手抓住了他的手腕。不是沈照夜。是花照影。她不知何时出现在房内,男装袖口翻飞,一双眼冷如寒星。
“敢入长乐宫暗卫护送的房间,胆子不小。”
鬼面刺客反应极快,左手甩出三枚毒针,右脚踢向花照影膝弯。花照影冷哼一声,手腕一拧。
咔嚓。
刺客右腕碎裂,短刀落地。她抬腿一踢,三枚毒针倒飞回去,全部没入刺客肩头。刺客闷哼,身形暴退。可他刚退到窗边,窗外忽然响起一声轻咳。秋婆婆的马鞭从夜色中探入。
啪。
鞭梢缠住刺客脖子,轻轻一拽。刺客整个人被拖出窗外。随即,院中传来骨头折断的声音。沈照夜坐起身。
“两位姑娘配合得不错。”
花照影冷冷道:“谁是姑娘?”
“你。”
“我是暗卫。”
“暗卫也是姑娘。”
花照影耳微红,旋即怒道:“闭嘴!”沈照夜笑了笑,弯腰捡起地上的半截黑针。心口枪纹轻震。
真。
这针来自观星台。但刺客不是观星台的人。有人借观星台的东西,想把这笔账扣死。
有意思。
忽然,屋顶上传来瓦片碎裂声。花照影抬头。
“还有人。”
话音刚落,屋顶轰然炸开。两个青衣汉子持刀坠下,一左一右斩向沈照夜。同一时间,隔壁房门被撞碎,那对假夫妻冲入,掌柜也从楼梯口飞掠而来。六人齐至。全是死士。花照影拔剑。秋婆婆破窗而入。可沈照夜比她们更快。他伸手握枪。
体内窍中,昨夜从男星使身上夺来的观星步骤然运转。众人只觉眼前星光一闪。沈照夜已出现在其中一名青衣汉子身后。黑枪没有刺。只是枪尾轻轻敲在那人后心。
砰。
青衣汉子口炸出一团血雾,整个人扑倒在地。其余五人脸色骤变。
“情报有误!”
“他不是废人!”
沈照夜笑道:“现在才知道,晚了。”黑枪横扫。大堂中的桌椅同时碎裂。两个死士被枪风轰飞,撞穿木墙,落地时已没了声息。掌柜想逃。秋婆婆鞭子一甩,卷住他的双腿。花照影剑光一闪,假夫妻同时跪地,喉间各多一道血线。短短十息。
六名刺客全灭。沈照夜低头看着黑枪。鲜血溅在枪锋上,又一闪而没。几段残缺记忆涌入脑海。不是观星台。是镇国公府外堂。他们奉命截沈照夜,夺黑枪,若不能夺,便毁尸后嫁祸观星台。沈照夜嘴角微勾。帝都那几位,还真一个比一个急。
花照影看着满地尸体,又看向他。
“你到底是什么人?”
沈照夜擦了擦枪锋。
“我也想知道。”
“你刚才用的是观星步。”
“可能我天赋好,看一眼就会。”
花照影冷笑。
“你觉得我信?”
沈照夜认真道:“姑娘不信也没事,以后看多了,就习惯了。”花照影还想说话,镇外忽然传来马蹄声。秋婆婆脸色一沉。
“来的是军马。”
沈照夜走到窗前,看向夜色尽头。黑暗中,数十骑飞驰而来,马蹄如雷。为首之人一身银甲红披风,手持长枪,身姿高挑,枪锋映月。花照影低声道:“北境枪门的人?”沈照夜眼睛一亮。他认出了那张画卷里的红衣银甲。
裴惊花。
天下百花榜第九。她竟然提前来了。银甲女子勒马停在客栈外,长枪指向沈照夜所在窗口。
“沈照夜?”
“出来。”
花照影贴在窗侧听风,指尖扣着暗器,耳却被屋里那点药香熏得微热。她明知沈照夜在调息,仍觉得这夜比刺客更难防。
青柳镇这一夜,沈照夜没有只刺客。他借鬼针试出观星台暗线的路数,又把夺来的观星步在窍里走了一遍。等花照影发现他步法不对时,黑枪已经把第一缕星步火候磨亮。
“我奉少门主令,先看看你配不配去北境枪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