鞭声惊夜市,车影晃香罗。
谁说江湖远,一程艳局多。
队伍离开青柳镇后,天光渐亮。裴红绡带来的枪门骑士在前开路,花照影骑马守在马车左侧,秋婆婆依旧赶车。沈照夜坐在车辕上,黑枪横在膝头。裴红绡策马靠近,盯了他半晌。
“你不上车?”
“车里闷。”
“那你盯着我的枪看什么?”
“好枪。”
裴红绡冷笑。
“看枪还是看人?”
沈照夜认真道:“一半一半。”裴红绡耳微红,正要发作,花照影冷冷道:“裴统领,他对谁都这样,不必理他。”沈照夜叹气。
“照影姑娘这话伤人,我对不同姑娘明明各有不同。”
“比如?”
“你像夜中冷剑,裴统领像雪里红枪,太后娘娘像凤栖万花。”
裴红绡下意识问:“那我家少门主呢?”
“还没见到,不好说。”
“你不是看过画像?”
“画像是画像,人是人。画中美人再好,也少一口活气。”
裴红绡沉默了一下。这话倒不像轻薄。反而有几分道理。花照影却皱眉看向前方。
“有人。”
山道尽头,立着一个卖茶老人。老人搭了个简陋茶棚,炉上热水翻滚,旁边着一面破旗。旗上写着两个字。
解渴。
秋婆婆勒住马。
“荒山野岭,清晨卖茶,倒是勤快。”
裴红绡抬枪。
“绕过去。”
沈照夜却跳下车。
“不绕。”
花照影道:“你又想做什么?”
“喝茶。”
“你看不出有问题?”
“看得出。”
“那还去?”
沈照夜笑道:“正因有问题,才要去看看。”他提枪走向茶棚。卖茶老人抬头,露出一张枯瘦的脸,笑得很和气。
“公子喝茶?”
“喝。”
“粗茶一碗,三文钱。”
“太便宜。”
“荒山野茶,不值钱。”
沈照夜坐下。
“人命值钱吗?”
老人倒茶的手顿住。沈照夜看着他。
“你这茶棚下埋了火雷,茶水里下了软筋散,茶碗边沿抹了见血封喉的毒。老人家,三文钱能买这么多东西,太亏了。”
老人脸上的笑慢慢消失。
“沈公子好眼力。”
“一般。”
“既然看出来,还敢坐下?”
“我想知道谁派你来的。”
老人叹了口气。
“死人没必要知道太多。”
话音落下,茶棚四周地面轰然炸开。十六名灰衣刺客破土而出。他们手中短弩齐发,弩箭密如飞蝗。裴红绡和花照影同时变色。沈照夜却仍坐在茶桌前。黑枪没有动。动的是秋婆婆。这个一路慢吞吞赶车的白发老妪,忽然站了起来。
她手中马鞭轻轻一抖。
啪!
山道上响起一声炸雷。所有弩箭在半空齐齐碎裂。第二鞭落下。茶棚炸成粉末。十六名刺客如被无形巨浪拍中,全部倒飞出去,撞在山壁上,筋骨寸断。裴红绡瞳孔一缩。
“大宗师?”
花照影也第一次露出惊色。秋婆婆却还是那副老态龙钟的模样,咳了两声。
“老了,手脚慢,差点让公子受惊。”
沈照夜笑道:“婆婆谦虚了。”卖茶老人脸色难看。他忽然暴起,身形如鬼,五指成爪,抓向沈照夜天灵。这一爪阴寒无比。竟比韩寿还快。秋婆婆要出鞭,却慢了半息。因为老人真正的目标不是沈照夜。而是他膝前黑枪。
“枪归我!”
老人眼中贪光大盛。沈照夜终于动了。他端起茶碗,泼出半碗茶水。茶水在半空被枪炁一震,化成数十滴滚烫水珠。每一滴都像小小枪锋。
噗噗噗!
老人前炸开数十个血洞。他身形僵住。沈照夜抬手,黑枪枪尾轻点。老人跪倒在地。
“你……不是废人……”
“这句话我听腻了。”
沈照夜问:“谁派你来的?”老人咧嘴,满口血沫。
“你猜。”
沈照夜心口枪纹没有动。这不是假话。因为老人确实不知道。他只是收钱人。沈照夜叹了口气。
“没用。”
黑枪刺下。老人毙命。鲜血一闪而没。沈照夜脑海中涌入一套身法。
鬼影爪。
地行藏息术。还有一段记忆。雇主戴着斗笠,声音沙哑,出手就是十枚紫金叶。唯一露出的手腕上,有一枚梅花形胎记。
梅花?
沈照夜眼神微动。大虞帝都里,以梅为记的势力不少。但能拿紫金叶买手,又知道他北上路线的,不会太多。裴红绡走过来,看着一地尸体。
“你刚才他之后,眼神变了。”
“有吗?”
“像想起了什么。”
“可能是茶太难喝。”
裴红绡冷声道:“沈照夜,我不是傻子。你人后,似乎能得到什么。”花照影脸色一变。秋婆婆也看向他。沈照夜笑了笑。
“裴统领,知道太多,对你没好处。”
裴红绡握紧银枪。
“你威胁我?”
“不是。”
沈照夜走到她面前,低声道:“我是提醒你,若有人也看出来了,他们会想尽办法抓我。”
“抓不到我,就会抓我身边的人。”
裴红绡一怔。沈照夜继续道:“你现在离我很近。”
“所以呢?”
“所以要小心。”
裴红绡本想冷笑,可看着他那双眼睛,竟一时没笑出来。这厮平言语轻佻,真说正事时,却让人莫名愿意听。花照影忽然道:“继续赶路,不能停。”秋婆婆点头。众人重新上路。只是这一次,裴红绡没有再离沈照夜太远。
马车行出十里后,山坡上,一名斗笠人从树后走出。他低头看着远去的队伍,露出手腕。手腕上没有梅花胎记。只有一层薄薄的人皮,正被他缓缓撕下。
“沈照夜果然能从死人身上取东西。”
“有意思。”
斗笠人低笑一声。
“告诉少门主,猎物比预想中更肥。”
他口中的少门主,并非温室娇花。那是北境寒山最锋利的一枝红梅。也是最不好摘的一枝。林中无人回答。却有一只黑色纸鹤振翅飞起,朝北境方向掠去。同一时间,马车中的黑枪轻轻一震。沈照夜睁眼,看向北方。有人在看他。也有人在等他。
很好。
车厢一晃,花照影下意识扶住窗棂,青丝滑过沈照夜的袖口。她冷冷挪开手,像刚才什么都没发生,耳尖却被夜灯照出一点红。
老车夫这一鞭,让沈照夜确认长乐宫给他的不只是女卫,还有一条隐在北境江湖里的暗线。枪客闯乱世不能只靠一杆枪,车夫、暗卫、旧驿道,后都能变成他反围敌人的路。路若太平,枪就太寂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