花灯次第灭,门外数残更。
凤眸忍火处,黑枪听血声。
金门合上之后,元承礼脸上的笑意终于散了。
他站在长乐宫廊下,看着门缝里透出的五色花光,眼底不再有半点温和。韩寿悄然上前,低声道:“陛下,沈照夜已经入局。”
“九重锁魂阵可稳?”
“稳。”韩寿道,“花房四角埋了噬阳针,门外八名宫女皆是死士。只等百花锁龙印一破,沈照夜阳火外泄,老奴便亲自送他上路。”
元承礼点头:“母后呢?”
韩寿声音更低:“太后娘娘花劫得解后,百花灵体会有半刻虚弱。观星台的人就在宫外,届时陛下服下龙髓丹,便可将大虞龙脉牵回自身。”
元承礼眼底终于亮了。
这才是今晚真正的局。
救太后,沈照夜,夺龙脉。
从此长乐宫不再压皇极殿,萧令仪也不再是摄政太后。大虞只能有一个皇帝,而他已经忍了三年。
只是他仍有些不安。
“沈照夜真是废人?”
韩寿道:“镇国公府、观星台、太医院三方验过,他丹田枯死,经脉滞塞,确无真元。”
“可他从葬枪渊活着出来。”
“或许正因如此,才废成这样。”
元承礼看着金门,缓缓道:“废人也能硌牙。”
韩寿没有笑。他知道皇帝这句话不是玩笑。
就在此时,花房深处传来第一声轻响。
不是钟声,也不是铃声,而像千百朵花同时被火点燃,花瓣撞在玉壁上,发出让人骨头发软的低鸣。
韩寿抬头:“第一重花劫,开了。”
元承礼抬手。
“守门。”
“从现在起,里面不开门,外面谁也不许进。”
花房之内,白梅灯已经烧成雪色火海。
沈照夜站在玉阶上,黑枪横在掌心。四周花影层层压来,白梅如雪,落到身上却烫得像火。萧令仪坐在白玉榻上,背脊仍直,指尖却把裙角攥出了褶。
她很会忍。
忍得太熟练。
沈照夜看着她锁骨下方浮起的金红花印,忽然道:“娘娘忍了三年?”
萧令仪抬眸:“摄政三年,哀家若不会忍,早被人撕碎了。”
“皇帝也想撕碎你?”
她没有答。
沈照夜心口枪纹微温。
沉默有时候比回答更真。
赤莲灯紧跟着亮起。
花火从白转红,沿着萧令仪肩颈向下蔓延。她脸色一白,仍没有出声。那道锁龙印像活了,花藤一寸寸收紧,竟从她体内牵出细密金光。
那是龙气。
不是护她。
是在吃她。
沈照夜脸上的笑淡了。
“先帝给你种的印?”
“嗯。”
“你愿意?”
萧令仪终于看向他,声音冷得发颤:“沈照夜,哀家十八岁入宫,二十一岁封后,二十六岁守寡,二十九岁摄政。你觉得,这一路有几件事,是哀家愿意的?”
枪纹重重一震。
全真。
紫藤花藤无声爬满墙壁。
无数紫色花藤从墙中钻出,像蛇一样缠向沈照夜手腕。黑枪轻轻一颤,没有躲,反而像闻到血的兽,主动压向阵眼。
沈照夜低声道:“娘娘。”
“嗯?”
“门外的人在等我断气。”
萧令仪凤眸一冷:“你怕了?”
“怕。”
他抬眼,笑意重新浮起:“所以我要让他们等久一点。”
青兰雾从花灯里吐出。
花雾扑来,沈照夜心口枪纹骤热。雾中藏着星线,星线尽头连着门外锁魂阵。他终于看见了整座花房的脉络:九重花灯镇九处阵眼,百花锁龙印为,萧令仪为祭,自己为刀。
等他破印,刀会折。
等刀折,龙脉会被皇帝收走。
好一个大虞朝堂。
每个人都想吃肉,还都披着礼法的皮。
萧令仪道:“看出来了?”
“看出来了。”
“那你还破吗?”
“破。”
“为何?”
沈照夜握住黑枪,走到阵眼前:“因为这印太脏。”
金桂星火落满玉阶。
满室金光如星雨落下,萧令仪终于闷哼一声。她额前青丝散乱,凤仪几乎被花火撕碎,可她仍咬着牙,不肯让痛声传出门外。
沈照夜忽然有些不高兴。
不是因为她美。
而是因为这世上总有人喜欢强者低头,再把那低头叫作天命。
黑枪刺入阵眼。
轰!
第一重白梅灯当场炸灭。
门外,韩寿脸色一变:“第一重灭了!”
元承礼猛地抬头:“这么快?”
随即,他眼底浮起压不住的喜色。
灯灭得越快,说明沈照夜破印越急。破得越急,阳火外泄越猛。等金门再开,那青衣废人就该只剩半口气。
元承礼低声道:“看来朕没有选错人。”
韩寿也笑了:“陛下圣明。”
花房内,沈照夜手掌瞬间被花火烧出血痕。血落在黑枪上,却一闪而没。下一刻,一缕暗金枪炁从枪身涌入他掌心,没有进丹田,而是沉入手太阴窍。
沈照夜眼神一动。
原来如此。
丹田死了无妨。
全身窍,皆可藏枪。
黑牡丹开在花房深处。
花火变成黑色,锁龙印骤然收紧。萧令仪身子一晃,终于撑不住,手指死死扣住玉榻。沈照夜上前半步,黑枪压着阵眼,替她挡下第一波反噬。
“松手!”萧令仪低喝。
“松了你会更疼。”
“哀家忍得住。”
沈照夜看着她:“谁让你忍的?”
萧令仪怔住。
银芍药的寒光刺入花火。
门外,韩寿已经把碎魂针捏在袖中。元承礼盯着金门,呼吸微急。只要花劫一破,只要沈照夜虚弱出来,一切便落定。
金门内忽然传来一声闷响。
元承礼眸光一动:“他撑不住了?”
韩寿侧耳听了片刻,笃定道:“应是花劫反噬入体。陛下放心,待会儿门一开,老奴第一针便封他心脉。”
元承礼缓缓吐出一口气。
他已经看见长乐宫低头,看见龙脉归身,也看见萧令仪终于从凤座上退下。
门内,沈照夜身上青衣被花火割开数道。他却没有退。黑枪一寸寸压入阵眼,暗金枪炁沿着他的窍点亮第二处、第三处。
痛是真的。
赚也是真的。
赤金昙花在萧令仪身后骤然盛开。
萧令仪眼底花火乱了。她从没见过这样的人。明知门外局,明知阵中反噬,明知自己是被拿来当刀,仍然笑着往最痛的地方扎进去。
“沈照夜。”
“嗯?”
“你到底想要什么?”
沈照夜抬枪,刺向第九重花灯。
“我要娘娘以后别再忍。”
最后一盏花灯轰然亮起,整座花房如同被龙火吞没。沈照夜立在花海中心,黑枪震鸣,声音压过万花哀鸣。
“从今夜起。”
“谁让你忍。”
他一枪压下。
九重花灯同时一暗,门外韩寿手中的碎魂针差点刺破袖口。
沈照夜的声音,从花火最深处落在萧令仪耳边。
“我便让谁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