北平的冬夜,风像刀子一样剐在脸上。
墨典拉着小丫穿过羊尾巴胡同时,巷子里已经响起了巡警的哨声。尖锐的哨音在狭窄的巷子间回荡,一声接一声,像接力一样往东城分局的方向传递。有人发现了拘留室空了。
“阿墨,他们在追你。”小丫的声音发着抖。
“追不上。”
墨典的脚步没有停。他走的不是大路,是之前花了整整一天摸清的巷子网——那些只有捡煤核孩子才知道的狗洞、矮墙夹缝、废弃院落之间的缝隙。这些路不在任何一张北平城地图上,却是这座城市最真实的毛细血管。
他们从羊尾巴胡同钻进一条只容一人侧身通过的窄缝,穿过一个废弃的马车店后院,翻过三道矮墙,再从一家倒闭的染坊后门钻出来。染坊里还挂着去年没卖掉的蓝布,在夜风中像一排吊死鬼。小丫不敢看那些布,把脸埋在墨典后背上,脚下磕磕绊绊但一声不吭。
走了大约半个时辰,墨典在一座废弃的城隍庙里停下来。
这是他当初和小丫住过的那座破庙。自从租了羊尾巴胡同的小院,就再也没有回来过。庙里更破了——屋顶又塌了一角,供桌上的城隍爷泥像缺了半边脸,地上的枯草烂成了泥。
“歇一炷香。”墨典把小丫按在供台后面坐下,从空间里取出一个水囊递给她。
小丫接过水囊,没喝。她看着墨典,嘴唇翕动了半天,终于问出来:“阿墨,你到底做了什么?”
这个问题她忍了很久。从天桥茶馆里反地痞,到药浴淬体浑身通红,到那天半夜他一身寒气地回来,井水里映出他衣领上暗红色的痕迹——她不是没看到,是选择不问。
但今晚,警察上了门,他们连夜逃命,羊尾巴胡同那个住了不到一个月的家再也不能回去了。她不能再不问。
墨典靠在她对面的供台上,沉默了一会儿。
“了人。”
小丫的手抖了一下,水囊里的水洒了几滴在膝盖上。
“的是谁?”
“赵三泰。就是上个月把卖豆腐老周头腿打断的那个巡官。”
小丫愣了一下,然后说了一句让墨典意外的话。
“那他是坏人。”
墨典看着她。她的眼睛里没有恐惧,没有指责,只有一种十一岁女孩不该有的平静。这种平静不是麻木,是在底层里活久了的人才会有的通透——坏人死了,这是好事。至于坏人的是谁,不重要。
“阿墨。”小丫把水囊递回给他,用袖子擦了擦嘴角,“以后你人,别让人知道。太危险了。”
墨典接过水囊,沉默了很久。
前世的他是个守法商人,毕生相信规则和秩序。但在这座1929年的北平城里,一个十一岁的女孩在得知他人之后,说的第一句话不是“你怎么能人”,而是“别让人知道”。
这就是乱世。
他站起来,把小丫也拉起来。
“歇够了。走。”
出城的路比城内更危险。城门在晚上是关的,城墙上每隔一段就有哨兵。奉军的哨兵不比巡警,他们是正规军,有,有探照灯,有开枪的权限。
但墨典早有准备。
他带小丫走到东城墙一处偏僻的角楼下。这里有一段城墙因为年久失修,墙体塌了一个豁口,后来用碎砖临时填上,填得不结实。墨典前几次出城勘察窑洞时,就是从这里进出的。
他扒开几块碎砖,露出一个仅容一人匍匐通过的洞口。
“钻。”
小丫毫不犹豫地趴下,像一只瘦小的野猫一样钻了进去。墨典跟在她后面,进去后回手把碎砖重新拉回原位,掩住洞口。
城墙另一侧是北平城外。没有路灯,没有巡警,只有一望无际的黑暗和远处隐约的山影。风更大了,卷起地上的沙土打在脸上。
墨典拉起小丫的手,往西边的山脚走去。
城外废弃的窑洞群在香山余脉的一处土坡上。这里原本是一个砖窑,民国初年还在用,后来军阀混战,砖窑老板全家被溃兵了,窑也就废了。十几年没人管,窑洞塌了大半,剩下的几个也被杂草和垃圾掩埋。
墨典上次来勘察的时候,选中了最深处的一座窑洞。那座窑离其他窑洞有一段距离,入口被一棵歪倒的槐树挡住,很难发现。窑洞内部空间不小,分前后两室,前室约一丈见方,后室小一些,有自然通风的裂缝通向地面。
他花了两个晚上清理了前室的碎石和垃圾,用石头垒了一个简易灶台,在后室的角落铺了草当床。没有羊尾巴胡同小院的院墙和木门,但隐蔽性远超那座暴露在胡同深处的破院子。
到达窑洞时,天已经开始泛灰。
墨典搬开挡在洞口的槐树枝,带小丫钻进去。窑洞里一片漆黑,空气里弥漫着泥土和腐木的味道。他摸出火柴,点亮了灶台上放着的半截蜡烛。
昏黄的烛光填满了前室。小丫站在洞中间,转着圈看了一圈。
石壁上凿痕斑驳,地面是不太平整的夯土。灶台是用碎砖垒的,旁边放着一口缺了耳的破铁锅。后室入口挂着一张破草席当门帘,帘子后面隐约能看到草铺。
“这是哪儿?”
“以前是砖窑。”墨典把蜡烛固定在石壁上的凹槽里,“以后我们住这儿。”
小丫又转了一圈,最后走到灶台前,用手指摸了摸铁锅的破口。铁锅虽然破,但洗净了,锅里没有灰。
“阿墨,你什么时候弄的?”
“前几次出城的时候。”
小丫点点头,没有再多问。她把怀里抱着的那件裹了油布的短袄放在草铺上,然后蹲下来,开始用手把地上的碎石子一颗一颗捡到墙角。
墨典看着她。这个从一开始就没有任何抱怨的女孩,在逃离了那个好不容易得来的家之后,没有哭,没有闹,只是蹲下来,开始清理新家的地面。
他走过去,和她一起捡石头。
天亮的时候,窑洞前室的地面清净了。灶台旁边垒了一个放碗筷的石台,后室的草铺上多了一层油布,油布上铺着那床从估衣摊买的旧棉被。墙角放着一只陶罐,里面是刚从附近山泉打来的水。
小丫坐在草铺上,用针线缝补自己那件破棉袄的袖口。缝了两针,她忽然停下来。
“阿墨,那个崔子说会有人来照顾我。你当时怕不怕?”
墨典正在灶台前生火。他把一把草塞进灶膛,划了火柴。
“怕。”
“你也有怕的时候?”
“有。”
小丫低下头,继续缝棉袄。缝了几针,又停下来。
“我也怕。但是我知道你会回来。你说了让我别动,我就没动。你让我等你,我就等你。”
墨典把点燃的草推进灶膛,火光照在他脸上。
他前世没有亲人。孤儿院出来就是自己一个人,创业、并购、上市,身边的人要么是下属要么是对手。他以为自己早就习惯了孤独。但此刻,在这个荒山野岭的破窑洞里,一个十一岁的女孩对他说“我知道你会回来”,他发现自己竟然不知道该怎么回答。
他把陶罐里的水倒进破铁锅,放在灶台上。
“烧水。洗把脸。”
小丫放下针线,走到灶台前蹲下。火光映在她脸上,脸上有道道灰痕,但眼睛是亮的。
“阿墨,我们还会再搬家吗?”
墨典往灶膛里又加了一枯枝。枯枝在火里噼啪作响。
“会。但不是现在。”
他顿了顿。
“在搬下一次之前,我先让有些人不敢再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