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丫在城隍庙门口等他。
这是墨典事先跟她约好的碰头地点——如果走散了,就来城隍庙,躲在门口的石狮子后面。
看到墨典一瘸一拐地走过来,小丫的脸瞬间就白了。
“阿墨!你的腿——”
“装的。”墨典直起腰,恢复了正常步态,拉着她走进城隍庙。
城隍庙香火不旺,大殿里空荡荡的。泥塑的城隍爷端坐在神台上,脸上金漆剥落了大半,露出底下灰黑的泥胎。供桌上只有几个瘪的馒头和半截蜡烛,落满了香灰。
墨典走到大殿角落,确认四周无人后,从怀里摸出那只铜香炉。
其实是从空间里取出来的。但小丫看不到空间,她只看到阿墨从怀里掏出个东西。
“这是?”
“钱。”墨典把香炉翻过来,指着底款,“宣德炉。真的。”
小丫当然不懂什么宣德炉。但听到“钱”这个字,她的眼睛亮了。
“能卖多少钱?”
“至少二十块大洋。”墨典用手指轻轻摩挲着炉身的土沁,“但是不能直接卖。”
他刚才在茶馆里冒险截胡,不只是为了这只炉子。
更重要的是,他在测试。
测试自己的伪装能力、应变速度和空间储物在实战中的效用。
结果比他想象的要好。
墨家隐匿术的基础运用——收敛气息、改变体态、打乱步频——虽然还没有系统练习,但仅仅是凭借传承信息里的本能作,就已经让马六那种地头蛇在自己面前变成瞎子。
如果修炼到巅峰呢?
墨典把香炉收回空间,盘腿坐下,开始仔细梳理脑海中的传承信息。
墨家传承的入门级内容分为三大块:心法、机关、隐匿。
心法他已经开始修炼,效果显著。
机关术的基础包括材料辨识、结构力学和简易陷阱制作。今天做的捕鼠夹就是其中最简单的应用。后续还有更复杂的机括装置——袖箭、弩机、弹射索、折叠刃——都需要更好的材料和工具。
而隐匿术,才是眼下最有用的技能。
隐匿术的基础三重诀:屏息、敛形、乱步。
屏息,不是不呼吸,而是将呼吸频率降低到极限,心跳减缓,体温下降,让追踪者无法通过声音和热量感知到你的存在。
敛形,不是隐身,而是通过改变体态、步态、衣着和气质,让自己融入环境中,变得不起眼、不容易被记住。
乱步,是在被追踪时打乱自己的行动轨迹,让追踪者无法预判下一步的方向。
墨典闭目,按照传承信息里的口诀,尝试运转屏息诀。
刚开始很难。他下意识地想要深呼吸,但屏息诀要求呼吸浅而绵长,像冬眠的蛇。心跳从每分钟七十多次慢慢降到五十几次,体温在缓慢下降。
他能感觉到自己的气息在收敛,像一团被水泼灭的篝火,不再向外释放热量。
小丫在旁边看着,忽然打了个哆嗦。
“阿墨,你好像……变冷了。”
墨典睁开眼,屏息诀一停,体温恢复正常。
“没事。”
他站起身,又试了试敛形诀。
这次更容易些。塑形的关键不在身体,在心态。要把自己当成一块石头、一棵树、一片阴影。不要有存在感,不要让人产生看一眼的兴趣。
墨典前世是个商人,他最擅长的就是在谈判桌上隐藏真实意图。这种心态放到敛形诀上,竟然出奇地契合。
他的肩膀微微下垂,脊背微弯,呼吸变浅,目光收拢,整个人的气场在一瞬间发生了微妙的变化。
小丫揉了揉眼睛。
阿墨明明还在那里,可她就是觉得他不显眼了。像墙上的一块砖,地上的一个影子。
“阿墨,你……”
“别怕。是我。”
墨典收起了敛形诀,重新坐回她身边。
小丫怔怔地看着他,嘴巴张了张,终究没有问出来。
她只是往他身边靠了靠,低声说:“阿墨,不管你变成什么样,我都认你。”
墨典沉默了一会儿。
然后他伸出手,把她头上沾的一片枯叶摘掉。
“饿不饿?”
“……饿。”
墨典从怀里——其实是从空间里——摸出两个窝头,分给她一个。
小丫啃着窝头,忽然想起什么,从自己怀里掏出一枚铜钱。
那枚铜钱很旧,边缘磨得发亮,方孔上系着一红绳。红绳已经褪色得快要变成白色,但编织得很用心,是麻花辫的编法。
“阿墨,这个给你。”
“什么?”
“平安绳。”小丫比划着系在他手腕上,“我娘……我不记得是不是我娘了,反正有个人教过我。说系在手腕上,能保平安。昨天看你病得要死了,我就编了这个,想给你系上。后来你就好了。”
她说得很随意,好像只是在讲一件很小的事。
墨典低头看着手腕上那枚铜钱。
铜钱是道光通宝,很普通。
红绳编得很紧,他试着拉了一下,没拉动。
“系了死扣。”小丫有点不好意思,“怕掉了。”
墨典没有再去拉那个死扣。
他把衣袖放下来,盖住了那枚铜钱。
“明天我去把香炉卖了。”
“嗯!”
“然后找个安全的地方住。不回破庙了。”
“嗯嗯!”
“然后再给你买一双鞋。”
小丫低头看看自己光着的脚。脚上全是冻疮和裂口,脚趾冻得发紫。
她咧嘴笑了:“阿墨,你怎么突然对我这么好?”
墨典没有回答这个问题。
他站起来,走到大殿门口,看着外面渐渐暗下来的天色。
远处传来零星的枪声。不知是哪个军阀的部队又在交火。
“今晚就住这儿。”他说,“明天一早,我去找买家。”
小丫已经靠在供台边上,盖着那件短袄,眼皮开始打架。
“阿墨,晚安。”
“晚安。”
墨典在她对面坐下,没有合眼。
他还要继续修炼。
典韦锻体篇需要配合药浴才能完全发挥效果,但眼下没有条件,只能先修炼墨家心法和隐匿术。
等到香炉出手,有了启动资金,就可以买药材、打器械、租据点。
然后,在所有人都看不见的地方,慢慢变成他们惹不起的人。
墨典闭上眼,眉心那道古篆“墨”字隐纹在黑暗中微微亮了一下,随即隐没。
在大殿外面,北平城的夜开始降临。
天桥的喧嚣已经散尽,只剩下几声梆子响和远处隐隐约约的军号声。
城隍庙里安静得只剩下两个人的呼吸声。
一个深沉绵长。
一个细弱轻柔。
神台上的城隍爷泥像端坐在黑暗里,面目模糊不清。
却仿佛在注视着脚下这两个无家可归的孩子。
?还是漠然?
墨典不在乎。
他从来就没指望过神佛。
他相信的只有自己。
和怀里那枚温热的铜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