药浴之后的第三天,墨典开始改造这座小院。
他做的第一件事,不是买材料,是摸清周围的地形。
前世管理高尔夫球场时,他在业内有个外号叫“活地图”——每一寸地形的起伏、每一道暗沟的位置、每一处潜在的积水点,他都烂熟于心。这个习惯被完整地带到了1929年的羊尾巴胡同。
花了一天时间,他把以自家小院为中心、方圆三百米内的所有巷子、岔路、废屋、狗洞、矮墙全部走了一遍。每一条能通人的路,每一条只能爬的洞,每一扇从来不锁的后门,他都记在心里。
画在纸上,刻在脑子里。
然后他开始改造小院。
材料都是在各处零散购置的——南城拆迁老宅的旧砖废木、铁匠铺的边角料、修城门剩下的碎铁片、药铺用完的瓷药瓶。这些东西不值钱,但在墨家机关术的手里,它们可以变成任何东西。
院墙缺口,他用废砖混着黄泥重新砌了一遍。看起来还是破破烂烂的,但在墙体内部,他嵌了七削尖的竹签。如果有人试图扒墙翻进来,手指会先碰到竹签尖端——不会致命,但足以让他松手摔下去。
院门下缘,他装了一极细的麻线。麻线一端连在门轴上,另一端连着一串挂在房檐下的破瓦罐。门被推开超过一掌宽,瓦罐就会碰撞发出声响。声音不大,但在夜里足够惊醒屋里的人。
院子里那口水井,他在井壁内侧凿了六个踏脚的凹槽。从井口看下去什么也看不到,但如果沿着凹槽往下爬,井下水面以上有一个可容一人藏身的土洞。那是他花了两个晚上挖出来的,入口用一块活动木板遮住,不细看本发现不了。
他把暂时用不上的银洋、那半盒血竭、宣德炉的当票、以及从刘掌柜身上搜来的所有零碎物件都藏进了井壁土洞里。
狡兔一窟。
这还不够。他在正房床板下面挖了个半米深的地坑,铺上油布,用来存放应急物资——粮、水、一罐煤油、一盒火柴、一卷绷带、一把剪刀。这是他给自己预留的“断后方案”——一旦前门被堵死,退入屋内,掀开床板,进坑,从坑里另一侧预留的窄道爬出去,出口在隔壁王老太太家柴房后面。
狡兔二窟。
他还需要第三窟。
但材料不够了。要做一个真正的密室,需要的不仅是砖瓦木料,还需要炸药或铁器来破土。
墨典把这件事记在心里——德源当铺的孙朝奉如果真是墨家外围,或许能帮上忙。但暂时他还不想暴露自己的据点。在那之前,他需要更多钱。
他的目光落在院墙角落里那堆从南城捡回来的废铁上。
是时候给自己做几件趁手的家伙了。
他挑了一块巴掌大的铁片,用石头磨出单面刃口,尾部钻孔,穿上麻绳,做了一把可以藏在袖子里的小刀。又用几竹片和麻绳做了一个可以折叠的短弩——没有箭槽,准确度很差,但三米内足以射穿棉袄。
真正费工夫的是一个铁指虎。
墨典找了块厚铁皮,用石头敲敲打打了整整两天,打出一个能套在食指和中指上的粗糙铁环。铁环外侧磨出四个钝角凸起——不用太锋利,他要的是钝击,不是切割。
典韦战法是刚猛如数,拳拳到肉。戴了指虎的一拳,和普通一拳,破坏力天差地别。
第五天早上,小院终于有了一点“安全屋”的雏形。
虽然看上去还是一座破院子——破墙、破门、破房子——但每一处“破”都有讲究。该响的地方会响,该绊的地方会绊,该藏的地方能藏,该跑的地方能跑。
这在行话里叫“破中有局”。
墨家传承里的说法更简单:善守者,藏于九地之下。
第六天傍晚,有人来找他了。
来的人是马六。
墨典蹲在院子门口啃窝头的时候,眼角余光扫到了巷子口那个探头探脑的身影。瘦高个,黑短打,右手还包着纱布——是那天在茶馆里被他用铁钎抽碎手腕的伙计。
墨典不动声色,咬了口窝头,慢慢嚼着。
马六这次带的人更多。他自己走在最前面,身后跟着四个手下,其中一个扛着一手臂粗的木棍,棍头包了铁皮。
巷子很窄,五个人并排走不开,只能成纵队。马六走到离小院门口五步远的地方停下来,叉着腰。
“小兔崽子,可算找着你了。”
墨典抬头看了他一眼,没站起来。
“马六爷,好久不见。”
“少废话。”马六往地上啐了一口,“那只香炉呢?拿出来,饶你一条命。”
“香炉卖了。”
“卖了?!”马六脸色变了,“卖给谁了?卖了多少钱?”
“德源当铺,十二块大洋。”墨典把最后一口窝头塞进嘴里,拍拍手站起来,往院里退了两步。
他这个动作被马六解读为“害怕”,于是狞笑着带人进了院子。
五个成年人,挤进了一个不到二十平的小破院。院门在他们身后半掩着。
“十二块大洋。老子在茶馆里给你三块你不要,转头卖了十二块。”马六舔了舔嘴唇,“乖乖把钱拿出来,再赔老子兄弟的医药费。一共——二十块大洋。拿出来,今天让你全须全尾地走。”
墨典背靠着正房的门框,双手垂在身侧。
“如果我说不呢?”
“不?”马六哈哈大笑,身后的手下也跟着笑,“那就把你两条腿都打折,再把屋里那个小丫头片子卖给人牙子,也能换几个钱。”
墨典的眼睛微微眯起来。
不是因为恐惧。是因为马六提到了小丫。
小丫今天不在家——墨典让她去天桥买针线,晚点回来。但如果马六的人在外面也布了眼线,小丫回来的时候可能会被截住。
不能等了。
速战速决。
他往前迈了一步。
“我给你们一个机会。”他的声音很平静,“现在走,不追。”
马六笑了。笑得很猖狂。他往前了一步,伸手去抓墨典的衣领。
然后他听到了一声奇怪的声音。
咔嚓。
是他的手腕发出的声音。
墨典的右手不知什么时候已经戴上了铁指虎。那一拳从下往上,正正砸在马六伸过来的手腕上。钝角凸起加上锻体入门后暴涨的力量,这一拳直接把马六的腕骨砸碎了。
马六的惨叫声还没出口,墨典已经借着一拳上挑的势头欺入他怀中。
左膝上顶。
结结实实撞在马六部。
两百斤的身体像被抽去了骨头,软塌塌地倒下去,嘴里发出不像是人能发出的嗬嗬声。
剩下四个手下反应过来了。
扛铁皮棍的那个最先动手,木棍抡圆了砸向墨典的后脑。这一下要是砸实了,头骨都得碎。
墨典没有躲。
他侧身,右臂上举,用小臂外侧硬接了这一棍。
典韦锻体入门之后,他的骨骼密度和肌肉硬度已经远超常人。手臂外侧只留下一道白印。
铁棍被弹开了。
那人大惊,还没收棍,墨典已经一拳打在他口。铁指虎的钝角从肋骨间楔入,他清晰地听到了骨裂声。
第三个、第四个人转身想跑。
但他们忘了,院门只有一扇。
两个人同时挤在门口,谁也出不去。
墨典从后面追上来,一拳一个,全部放倒。
最后一个人已经吓得腿软,瘫坐在地上,连求饶的话都说不利索了。
墨典站在他面前,低头看着他。
“回去告诉你们所有认识的人。羊尾巴胡同最里头那个院子,进来之前先想清楚。”
他蹲下来,声音很轻。
“出去。”
那人连滚带爬地拖起地上还能动的同伴,几个人互相搀扶着消失在巷子尽头。
马六还在院子里,躺在地上呻吟。
墨典拎起他的后领,像拖一袋土豆一样把他拖出院子,扔在巷子中间。
“你的手要是不找人接,会废。”
他扔下这句话,转身回了院子,关上了那扇吱呀作响的木门。
地上的血迹用井水冲了两遍就淡了。
墨典在井边洗了把脸。冷水激在脸上,激得太阳突突地跳。
刚才那几下看着利索,其实他已经把锻体入门的力量催到了极限。现在浑身的肌肉都在发抖,小臂上被铁棍砸过的地方开始发红发肿。
但比上次在茶馆里那场爆发好多了。至少他没有喘,没有晕,手还很稳。
典韦锻体,果然越打越强。
他正在擦手上的水,院门外传来了小丫的声音。
“阿墨?门口地上怎么有血?”
墨典开了门。
小丫站在门外,手里攥着一小包针线,低头看着地上没冲净的血渍,又抬头看看他。
“有人来找麻烦?”
“嗯。”
“人呢?”
“走了。”墨典顿了顿,“以后不敢来了。”
小丫“哦”了一声,跨过门槛进来,把院门关好。
她把针线包放在正房的桌上,转身看着墨典。
“阿墨,你是不是练了什么功夫?”
墨典沉默了一下,点头。
“会变厉害的那种?”
“嗯。”
小丫想了很久,久到墨典以为她要说出什么担忧的话。
然后她开口了。
“那你要练得更厉害一点。厉害到谁都打不过你。这样就不会有人欺负我们了。”
墨典看着她的眼睛。那双眼睛里没有恐惧,没有担忧,只有一种近乎盲目的信任。
他把水瓢放回井沿上。
“会的。”
这天晚上,墨典没有急着修炼。
他躺在木板床上,手枕在脑后,听着偏房里小丫均匀的呼吸声,把今天这场战斗从头到尾复盘了一遍。
问题不少。
第一,马六只是个地痞头子,手下都是乌合之众。如果来的是练家子,或者人多一倍,同时带着家伙,他还能不能赢?
第二,他缺乏一把真正趁手的武器。铁指虎适合偷袭和近身,但如果对方拿的是长兵器——比如红缨枪或者大刀——他还没近身就会受伤。
第三,药浴只有第一次效果最好。这几天他又泡了两次,效果明显在递减。要突破到霸体硬功,需要更猛烈的——或者,需要一场真正的生死搏。
第四,据点的防御太初级了。对付地痞够了,对付军阀的兵,不够。对付真正的高手,更不够。
他需要更多钱,更多材料,更强的武力和更深厚的基。
而这一切,都指向一个方向——
走出羊尾巴胡同,进入更广阔的乱世棋局。
黑暗中,墨典翻身坐起。
他从袖子里摸出那把自制的小刀,在手里转了两圈,然后收进袖口。
明天,去德源当铺。
找孙朝奉。
如果那个老朝奉真是墨家外围的人,那他就有了一个可以交换情报、获取资源的渠道。如果不是——那就继续靠自己。
无论如何,这座破院子不会是他最后的据点。
这只是开始。
墨典重新躺下,闭上了眼睛。
手腕上的铜钱手绳在暗夜中微微发着温温的体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