给小丫买了一双布鞋、两个烧饼、一碗热乎乎的羊杂汤之后,墨典没有急着去租房子。
他先去了药铺。
典韦锻体篇里记载的药浴方子,需要十二味药材:红花、当归、川芎、牛膝、杜仲、续断、骨碎补、透骨草、伸筋草、威灵仙、没药、香。其中除了红花和当归比较贵,其余都是常见的跌打损伤药材,不算稀罕。
真正稀罕的是药引。
药引需要三样东西:十年以上的老山参须、虎骨粉、还有一味叫“血竭”的东西。
墨典在药铺柜台前站了半天,最后只买了基础十二味药材——花了整整两块大洋。老山参须倒是找到了,又花了一块大洋。虎骨粉和血竭,这家药铺没有。
“小兄弟,虎骨粉这玩意儿早就禁猎了,市面上买不到。血竭更是稀罕物,那是南洋那边产的龙血树树脂,一般药铺本不会进货。”药铺掌柜是个须发花白的老者,一边抓药一边唠叨,“你要这些东西做什么?”
“家里老人摔断了腿,郎中说要用。”墨典随口编了个理由。
老掌柜叹了口气,从柜台下面摸出一个小纸包。
“虎骨粉没有了,这是豹骨粉,功效差一些,但也能用。至于血竭——”
他顿了顿,压低了声音。
“西四牌楼那边有一家南货铺子,老板是广东人,偶尔会从南洋带些稀罕东西回来。你去碰碰运气。”
墨典接过药包,道了声谢,又花了一块大洋买了一只煎药用的陶罐。
从药铺出来,两人直奔西四牌楼。
那家南货铺子藏在一堆杂货铺和米面庄中间,门脸窄小,招牌上写着“广源号”三个字,旁边还有一行小字:南北杂货,闽粤特产。
墨典让小丫在门口等着,自己走了进去。
铺子里弥漫着一股奇异的香味——八角、桂皮、陈皮,还有海产品的咸腥气。货架上摆满了各种货:贝、鱼翅、海参、鲍,还有一捆一捆的药材。
柜台后面坐着一个四十来岁的中年人,穿着香云纱的短衫,手指上戴着一只碧绿的翡翠扳指。他正用一把小刀在切什么东西,刀刃锋利,切得飞快。
“老板,有血竭吗?”
中年人抬起头,打量了墨典一眼。大概是很久没有小孩来买过这么稀罕的东西,他放下小刀,饶有兴趣地问:“你要血竭什么?”
“家里有人摔伤了。”
“摔伤用红花油就行了,用不着血竭。”中年人似笑非笑,“小兄弟,你到底是做什么的?”
墨典不动声色地回了一句:“药浴。”
中年人眼神微微一凝。
他重新打量了一遍眼前这个瘦弱的少年,目光在他双手上停留了一瞬——练武的人,手掌的茧子位置和普通人不一样。墨典虽然还没有正式开始练典韦锻体篇,但墨家心法已经在改变他的筋骨,手掌上的老茧是常年做粗活留下的,不是练武的茧。
“你是哪家的弟子?”
“没有师门。祖上传下来的方子。”
中年人沉默了一会儿,站起来,走到货架后面翻了一阵,取出一个巴掌大的锡盒。
锡盒打开,里面是暗红色的块状物,表面有细密的纹路,像凝固的血块。一股浓郁的树脂香气弥漫开来。
“正宗印尼龙血竭,十年前从泗水进的货。剩下不多了。”中年人伸出三手指,“三块大洋,不还价。”
墨典看了一眼那盒血竭。据墨家传承里的辨识术,真品血竭颜色暗红偏紫,断面有玻璃样光泽,遇热会软化而不是融化。这个锡盒里的血竭,各方面特征都符合。
但他总共只有十二块大洋,买药已经花了三块多,再花三块,只剩下不到六块了。
还得租房子,买粮食,买打造器械的钢材。
“两块。我要一半。”
中年人咧嘴笑了。
“你这孩子倒有意思。行,两块给你半盒。”
墨典数出两块银洋放在柜台上,看着中年人用小刀将锡盒里的血竭切成两半,取了一半用油纸包好递给他。
走出广源号,墨典在心里算了算账。
十二块大洋,这一趟花出去五块半。剩下的六块半,租个偏僻点的小院大概两块大洋一个月,剩下的买粮食和生活用品,勉强能撑一阵子。
“小丫,走了。”
小丫的新布鞋踩在石板路上啪嗒啪嗒地响,她显然很喜欢这双鞋,走路的时候一直低头看自己的脚。
“阿墨,我们现在去哪儿?”
“找个地方住。然后给你洗澡。”
小丫的脸皱了一下,好像“洗澡”这个词本身是什么可怕的东西。
“我、我不脏——”
“脏。”
“……”
两人沿着城墙往北走,在安定门附近找到了一片破旧的民居。这里的房租比城里便宜得多,住户大多是拉车的、扛包的、捡煤核的底层苦力。
墨典在一条叫羊尾巴胡同的小巷里看中了一个小院。
院子很小,只有一间正房和一间偏房,院子中间有口水井,角落里堆着一些破瓦罐。院墙塌了半截,用碎砖头垒了垒勉强算个墙。
房东是个六十多岁的老太太,姓王,一个人住隔壁。她老伴前年死在军阀混战里,儿子被抓了壮丁下落不明,只剩下她一个孤老婆子靠收租过活。
“一个月一块半大洋。”王老太太伸出两手指,“不讲价。”
墨典看了看院子。破是破了点,但位置偏,巷子深,适合隐藏行踪。院子里那口水井用处很大——药浴需要大量热水,如果在外面挑水,太引人注目。
“成交。先付一个月。”
墨典摸出两块大洋递过去,王老太太颤巍巍地接过,凑到眼前看了看,又放进嘴里咬了咬,确认是真货后才收进怀里。
“每月初五交租。不准养狗。不准吵闹。不准招闲杂人等。”王老太太念叨了一串规矩,转身走了。
墨典推开正房的木门,一股霉味扑面而来。屋里只有一张木板床、一张缺了腿拿砖头垫着的桌子和两个破板凳。纸糊的窗户破了几个洞,冷风嗖嗖地往里灌。
但至少,有屋顶。
有墙。
有一扇可以关上的门。
小丫站在屋子中间,转着圈看了一圈,眼眶忽然红了。
“阿墨,我们有家了?”
墨典沉默了一瞬。
家。
这个词对他来说,无论在2016年还是1929年,都异常遥远。
但他看着小丫发红的眼眶,没有说破。
“嗯。”
他把药材和陶罐放在桌上,开始准备药浴。
典韦锻体篇的药浴必须在特定温度下进行。先用冷水浸泡药材半个时辰,然后用文火慢煎,保持汤药微沸但不滚沸,直到药汤变成深褐色。趁热倒入浴桶,人坐入其中,水温以烫红皮肤但不烫伤为度。
在浴桶中运转锻体心法,药力随热力渗入毛孔,打通经脉,淬炼筋骨。
整个过程至少需要一个时辰。
如果药力够猛,甚至可能诱发体质突破。
墨典没有浴桶。他用的是院子里一口破了沿的大水缸。
半个时辰后,院子里弥漫起一股浓重的药味。陶罐里的药汤咕嘟咕嘟冒着热气,颜色已经变成了深褐色,药香中带着一丝辛辣。
墨典把煎好的药汤倒进大水缸,又兑了半桶刚打上来的井水,伸手试了试温度。
刚刚好。烫手,但不至于脱皮。
他把豹骨粉和血竭按比例倒入缸中,深褐色的药汤立刻泛起一阵暗红色的泡沫,药香中多了一股浓烈的血腥气。
小丫被安排在偏房里,门关着,不准出来。
墨典脱掉破棉袄,深吸一口气,跨进了水缸。
烫。
像是被扔进了一缸沸水里。
皮肤瞬间泛红,毛孔在高温下骤然张开,药力像无数烧红的针从四面八方扎进身体。墨典咬紧牙关,强迫自己不发出声音。
他盘腿坐在缸中,只露出脖子以上部分,闭上眼睛,开始运转典韦锻体心法。
左手掌心的战斧纹印猛然发烫。
一股灼热的血流从掌心出发,沿手臂经脉奔腾而上,与从毛孔渗入的药力碰撞在一起。那一瞬间,墨典觉得自己的血管里流淌的不是血,而是熔岩。
痛。
比昨天断骨愈合还要痛。
但这股痛里,有一种奇异的畅快。
像是一块被锈住的铁,正在被高温熔化、重铸。
墨典的牙齿咬得咯咯作响,嘴唇渗出血丝。额头青筋暴起,眉心的“墨”字隐纹在蒸汽中若隐若现。
不能停。
他强迫自己保持清醒,一遍又一遍运转心法。
不知过了多久。
疼痛开始减轻,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温热的膨胀感。骨骼在变硬,肌肉在增长,皮肤在收紧。他能清晰地感受到自己的变化,就像看着一面镜子里的自己在慢慢蜕变。
一个时辰后,墨典从已经变凉了的药汤里站起来。
他低头看向自己的身体。
肋骨间的凹陷填平了。胳膊上的肌肉线条清晰了几分,虽然还远远算不上强壮,但至少不再是皮包骨。皮肤表面凝结了一层暗色的药垢,他用水瓢舀了缸里的残液冲洗净,露出的新生皮肤泛着健康的微光。
他握了握拳。
力气大了。
不是多一点,是成倍地涨。
如果现在再对上马六那三个人,他有信心正面碾压,不需要智取,不需要伪装,不需要跑。
正面,一个照面,全部放倒。
“阿墨?你好了吗?”偏房里传来小丫怯怯的声音。
“好了。”
墨典穿好衣服,把水缸里的药渣倒进墙角,用碎砖头盖住。
然后他去水井边又打了桶水,烧热了倒进另一个小一点的瓦盆。
“小丫,出来。给你烧了热水。”
小丫磨磨蹭蹭地走出来,看着那盆热气腾腾的水,脸上露出壮烈的表情。
“真的要洗啊?”
“洗。”
“……噢。”
墨典把正房留给她洗澡,自己走到院子里,靠着井沿坐下。
手腕上的铜钱手绳沾了水,红绳的颜色深了一些。他下意识地摸了摸那枚铜钱,钱币上的道光年号已经被磨得快要看不清了。
他的目光投向羊尾巴胡同尽头那片灰蒙蒙的天空。
第一桶金到手。第一个安全点落定。基础锻体入门。
接下来要做的,是让这座破败的小院,变成一个真正的安全屋。
一个即便被军阀的兵、马六的地痞、甚至本特务找上门,也能让他们有来无回的死亡陷阱。
墨家机关术,该真正派上用场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