曹国良走后第二天,林可玉来了。
她没有走巷子口,而是从王老太太家的后院翻墙进来的。动作利索得像一只野猫——手搭墙头,引体向上,左腿翻过,落地无声。
墨典正在院子里练拳。
典韦基础锻体篇里的拳架子,一共九个动作,每个动作配合特定的呼吸节奏。他练得很慢,一拳一拳地打,像在水里移动。这是锻体篇的要求——不在快,在准。每一拳都要调动全身的筋膜骨骼,从头到脚贯通一气。
林可玉蹲在墙头上看了他整整半炷香的时间,他没有发现。
不是他警觉性低。是林可玉今天没有穿男装。她穿了一件鸦青色的棉旗袍,外面罩着狐皮领子的大氅,头发没有束起,披散在肩上,发间别了一支银簪子。这一身装扮在墙头上蹲着,整个人和北平冬的灰暗天色几乎融为一体。
“好拳。”
墨典猛然转身,右手已经握上了藏在后腰的短矛。看到墙头上蹲着的林可玉,他的手顿了一下,然后慢慢从后腰移开。
“你怎么进来的?”
“翻墙。”林可玉从墙头上跳下来,拍了拍手上的灰,“你刚才那一拳,应该是打到一半的时候转腕,力量才能从腰传到肩再传到拳面。你是转早了,力量散在肘上了。你试试,打到一半,寸劲转腕。”
墨典盯着她看了几秒,然后收回目光,重新摆出拳架。这一次,他一板一眼地按她说的做了。打到一半,寸劲转腕,力量从腰间奔涌而出,沿脊柱上行,过肩胛,贯入肘底,最后在拳面上炸开。
拳风破空,发出一声短促的闷响。
他收了拳,转身看着林可玉:“你懂拳?”
“我爹教的。”林可玉走到井边,也不嫌凉,坐在井沿上,“他以前是讲武堂的教官,后来投了奉军,一路升到旅长。他那些卫兵,没事就爱教我几招。学了个半吊子,但看还是能看懂的。”
她从怀里摸出一个小布袋,解开,倒出几颗纸包的花生糖。
“吃吗?”
墨典摇了摇头。
林可玉剥了一颗丢进嘴里,嚼得嘎嘣响。
“那个修鞋的便衣,是你的人?”墨典忽然开口。
“是我爹的人。”林可玉毫不避讳,“但是我让他盯着你的。”
“为什么?”
“因为你有趣。”林可玉把花生糖咽下去,“那天在天桥,你被两个当兵的揪着领子,眼看着就要动手了。我要是晚来一步,你是不是就捅了他们?”
墨典没有回答。
“你不说我也知道。”林可玉又剥了一颗糖,“你藏刀的那个位置——后腰第三和第四肋骨之间,横,刀柄朝右,出刀用反手。这不是普通人藏东西的习惯。普通人藏刀是揣在怀里,刀柄朝上。你那个藏法,是专业的。”
墨典沉默了一会儿,然后在她对面的石头上坐下。
“你还知道什么?”
“我还知道赵三泰死了。”林可玉的声音放低了,“初七晚上死的。王麻子说袭击者身形瘦小。东城分局局长曹国良昨天来羊尾巴胡同查过。他查完你之后,派人去德源当铺问了孙朝奉——问你有没有去当东西。曹国良是个老狐狸,他不会无缘无故查一个捡煤核的孤儿。”
墨典的心往下一沉。
曹国良的动作比他预想的要快得多。查德源当铺,说明曹国良已经在调查他的经济来源。一个捡煤核的孤儿如果突然有了异常消费——比如租房子、买药材、或者频繁出入当铺——就是最大的破绽。
孙朝奉的口风他是信得过的。但这件事本身就够危险了。如果曹国良继续深挖——查药材铺、查铁器铺、查广源号——早晚会摸到他的底。
“你为什么要告诉我这些?”
林可玉歪着头看他,忽然笑了。她的笑容很大胆,带着一种被惯坏了的坦荡。
“因为我好奇。你到底是什么人?十二岁,孤儿,捡煤核的。但你住的院子门轴上过油,你墙上晾的衣服叠得整整齐齐,你蹲在井边洗萝卜的时候脊背是直的。你骗得了曹国良,骗不了我。”
墨典看着她。
阳光透过院子里那棵歪脖子枣树的枯枝,斑驳地落在她脸上。她的眼睛很亮,不是那种天真无邪的亮,是那种见过了黑暗但还是选择不低头的光泽。
这个人不是敌人。
至少目前不是。
“我叫墨典。”他说,这次不是用卑微怯懦的声音,而是用正常的声音,“我确实不只是捡煤核的。但我不是什么坏人。”
“我知道。”林可玉把最后一颗花生糖扔进嘴里,“坏人不会把酱牛肉留给妹妹。我那天给你的那包,你的人一口没吃,全给那个小丫头了。”
墨典微微一怔。他没想到林可玉连这个都查了。
“你的人缘不错。”他淡淡地说。
“那是。”林可玉站起来,拍了拍旗袍上的灰,“我爹是林振山,混成旅旅长。我从小就知道,在这个世道里,想知道什么就得自己查。靠别人告诉你,十句里九句半都是假的。你刚才打的那套拳,是典韦的古战法。典韦的拳法失传了至少一千年,你是怎么学到的?”
“祖传的。”
“你刚才说你爹是教书的。”
“教书的也能习武。”
林可玉看了他几秒,没有追问。她把空了的小布袋折好揣回怀里,往院门口走了几步,又停下来。
“曹国良那边,我帮你挡一挡。这个人是我爹的老部下,欠我爹一个人情。我随便编个理由,就说你是我妈的儿子,从小跟着我长大的。他应该不会太难为你。”
墨典站起来:“为什么要帮我?”
“因为你做了我想做但做不了的事。”林可玉站在院门口,回过头看着他,“赵三泰那条狗,欺负老百姓欺负了多少年了。我早就想收拾他,但我爹不让——他说赵三泰虽然,但是东城分局的人,动了他等于打曹国良的脸。我没办法。你有。”
她顿了顿。
“谢谢你。”
然后她推开院门,大步走了出去。
羊尾巴胡同里,几个正在门口择菜的老太太看到她出来,都愣住了。一个穿着狐皮大氅的漂亮姑娘,从最破的那个院子里走出来,这画面怎么看怎么不真实。
林可玉冲她们笑了笑,潇洒地一甩头发,走了。
墨典站在院子里,看着那扇晃荡的院门,沉默了很久。然后他走到井边,打了一桶水,把脸埋进去。冰凉的水着皮肤,让思绪变得清明。
林可玉这个人,超出了他的预期。
她不是那种肤浅的、被惯坏了的军阀千金。她有心眼,有手段,有自己的一套是非观。她说“谢谢”的时候,语气是认真的。她看出了典韦古战法,但选择不问。这是一种他前世很熟悉的品质——用人的时候看价值,不看来历。
但这也意味着,他欠了林可玉一个人情。
在乱世里,人情债是最贵的债。
墨典把水桶挂回井沿,开始做下一步的盘算。曹国良这条线必须降温。短期内不能再有任何暗行动。之前从赵三泰身上拿到的八块大洋要藏得更深,最好分散存放。所有新购置的物资必须走别的渠道——不能再通过德源当铺。
孙朝奉那边要赶紧去一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