脚步声越来越近。
“踹门!把门给俺踹开!”
破庙的门板早已腐朽,被人一脚踢得碎裂开来,木屑纷飞中,三个人影堵住了门口。
为首的是个四十来岁的胖子,围着一条油渍麻花的围裙,手里拎着一擀面杖。身后跟着两个短打打扮的伙计,一个拿扁担,一个提菜刀。
正是街口“刘记包子铺”的刘掌柜和他的两个徒弟。
墨典靠在供台边上,一动不动。
他在评估。
三个人,都是普通百姓,但常年做体力活,有膀子力气。自己这具身体刚刚痊愈,体力不济,硬碰硬必死无疑。
要智取。
“小兔崽子,装死是吧?”刘掌柜往前走了两步,擀面杖在供台上敲了敲,“前天偷俺包子,昨天俺那屉馒头少了三个,是不是也是你?嗯?”
墨典缓缓抬起眼皮。
这双眼里的神情让刘掌柜愣了一瞬。
那不是十二岁乞儿该有的眼神。
冷,沉,像结了冰的井水。
“不是我。”
声音沙哑,但很稳。
“还敢嘴硬!”刘掌柜回过神来,怒气更盛,“这破地方除了你,还有哪个叫花子?大毛二毛,给我把这小崽子的胳膊按住,老子今天不把他手打断,就不姓刘!”
两个伙计往前近。
墨典的手指悄悄摸到了身侧那铁钎。
距离太近。他没有把握一击制住三个。
但有一个办法。
“我知道城里赵团长家姨太太的金镯子藏在哪儿。”
这话说得极轻。
轻到刘掌柜必须凑近才能听清。
“你说啥?”
墨典垂着眼,嘴唇翕动,仿佛已经虚弱得说不出话。
刘掌柜下意识又往前凑了半步。
就是这半步。
墨典的身体像一压到极限的弹簧突然弹起。
不,不是弹起。
是爆炸。
典韦古战法,基础锻体篇第一式——角抵。
这是战场上最简单也最致命的搏术。无需武器,无需蓄力,只需在极近距离内,以头肩肘膝同时发力,撞击敌人要害。
铁钎只是幌子。
真正的招,是他自己。
墨典的左肩撞进刘掌柜的口,左手肘同时击中他喉结,右膝顶上对方部。
三击合一。
刘掌柜连惨叫都没来得及发出,两百多斤的身体像个破麻袋一样飞出去,撞翻了身后的供桌,轰然倒地。
那两个伙计还没反应过来,墨典已经抄起铁钎。
铁钎锈迹斑斑,一端磨得有些尖。
不够锋利。
但够硬。
他一钎砸在拿菜刀伙计的手腕上。骨头碎裂的声音清晰可闻,菜刀当啷落地。那伙计惨叫一声,抱着手腕蹲下去。
最后一个拿扁担的已经吓傻了,扁担举在半空,不知道该砸还是该跑。
墨典没有给他选择的机会。
铁钎横扫,结结实实抽在他膝盖外侧。
那人腿一软,单膝跪地,扁担脱手,嘴里发出哭爹喊娘的求饶声。
整个过程不到五秒。
墨典拄着铁钎,大口喘气。
这具身体还是太弱了。仅仅这几下爆发,就感觉天旋地转,口发闷。
他强行稳住呼吸,走到刘掌柜身边。
胖子仰面躺在地上,喉咙里发出嗬嗬的声音,嘴角有血沫涌出。那一肘击碎了他的喉结,现在已经呼吸困难。
墨典蹲下来,在他身上摸索。
几个铜板,一张皱巴巴的当票。
全部收走。
“饶……饶命……”刘掌柜从喉咙里挤出含糊不清的字眼。
墨典看着他,沉默了三秒。
前世他是个守法商人。遵纪守法,照章纳税,连交通违章都没有过。
但现在不是前世了。
这里是1929年。
乱世。
“你刚才说,要打断我的手。”
墨典站起来,铁钎点在刘掌柜的右手手腕上。
“我不知道这里的规矩。但我有我的规矩。”
他手上加力。
不重。
但足以让刘掌柜疼得浑身抽搐。
“我的规矩很简单。想我的,想伤我的,我都不会给他第二次机会。”
他提起铁钎。
就在这时,破庙门外传来一个细弱的声音。
“阿墨?”
声音怯怯的,像是怕惊动什么。
墨典转头。
门口站着一个瘦小的女孩。
她看起来十一二岁,穿着一件破得不成样子的棉袄,袖子短了一大截,露出手腕上青紫的冻疮。头发枯黄,乱蓬蓬地扎在脑后,脸瘦得下巴尖尖的,只有一双眼睛特别亮,像暗夜里的两点星火。
她手里捧着一个缺了口的破碗,碗里有小半碗稀得能照见人影的米汤。
她看着破庙里倒地的三个人,又看看拄着铁钎的墨典,嘴唇哆嗦了一下。
但没有尖叫。
也没有逃跑。
只是站在那里,眼睛一眨不眨地看着墨典,像在看一个陌生人。
“阿墨……是你吗?”
墨典脑海深处,原身残存的记忆翻涌上来。
小丫。
没有姓,没有家,不知道爹娘是谁。从记事起就在街头流浪,比他还小一岁,却总是把找来的食物分他一半。
原身两次病得快死,都是她守在身边,喂水喂药。药是她偷来的,被人抓住打个半死,也不说药是给谁的。
她是原身黑暗童年里唯一的光。
墨典沉默片刻,开口:“是我。”
小丫走进来,小心翼翼绕过地上的人,把破碗递到他面前。
“我、我在街口的粥棚抢了半碗米汤,你发烧好几天了,快喝。”
她的声音还在抖,但她没有问这些人是谁,没有问发生了什么。
她只是把那碗稀得可怜的米汤递到他嘴边。
墨典接过碗。
米汤是凉的,稀得几乎只有水味儿。
他仰头喝完。
小丫看着他喝,脸上露出一点笑意,然后又迅速收住,看了一眼地上还在抽搐的刘掌柜。
“阿墨……他们……”
“他们不会再来了。”
墨典放下碗,走到那两个伙计面前,一人后脑补了一下,让他们彻底晕过去。
没人。
不是不敢,是这些人还罪不至死。
他拎起刘掌柜的后领,把三个人拖出破庙,扔在外面的荒草丛里。
回到庙里时,小丫已经把那铁钎捡起来靠在墙角,正用一块破布擦拭上面的血迹。她擦得很仔细,动作却有些机械,像是还没从震惊中完全回过神来。
墨典在她对面坐下。
“怕不怕?”
小丫抬头看他,认真想了想,摇头。
“阿墨变厉害了。”
她顿了顿,又补了一句:“他们欺负我们好久好久了。阿墨打他们,对。”
她的世界很简单。
欺负他们的,是坏人。打坏人的,是好人。
墨典看着这个瘦得皮包骨的小女孩,忽然想起前世自己资助过的那些山区孩子。
一样的眼睛。
明亮,净,还没有被这个世界完全吞没。
他垂下眼,看着自己右手掌心。
矩子印已经隐去,但他能感觉到它还在。那股温热的气流一直在体内缓缓运转,像一颗埋在皮肤下的微型太阳。
他需要时间。
需要食物。
需要弄清楚这两份传承的全部秘密。
还需要——
活下去。
在这个人吃人的乱世里,带着这个把所有米汤都给他喝的小女孩,一起活下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