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天后,墨典从德源当铺取回了一个沉甸甸的麻布包裹。
孙朝奉没有食言。熟铁板三分厚,裁成了三尺长、一尺宽的两块。弹簧钢条两,每两尺长,韧性极好。铜管三,黄铜棒两,另外还附赠了一包铆钉和一小瓶防锈油。
“够你造几件东西了。”孙朝奉把包裹交给他时多看了他一眼,“造出来的东西,别在城里用。”
“为什么?”
“少帅最近严查私造兵器。铁匠铺打把菜刀都得登记。”孙朝奉压低了声音,“上个月有人在自家院里造土枪,被巡警抓了,判了个通匪,拉到天桥枪毙了。”
墨典点点头。
枪械他现在还造不了。墨家机关术里有火器制造的内容,但需要的材料和工具远超他目前的条件。至少要有一台手摇钻床、一个铸铁炉子和足够的无缝钢管,才能造出一把勉强能用的单发。这些设备的价格,够他再卖三只宣德炉。
回到羊尾巴胡同,墨典把偏房改成了临时工坊。
他在偏房的泥地上挖了个浅坑,用碎砖围了一圈,做了一个简易的地炉。燃料是木炭——比柴火热值高,烟也少,不容易引起邻居的注意。
然后他开始画图。
前世当高尔夫球场CEO的时候,他学过工程制图。虽然没有设计师那么专业,但画个机械结构图绰绰有余。墨家机关术的传承信息在脑海里自动转化成了三视图——正视图、侧视图、俯视图——每一处尺寸都标注得清清楚楚。
他要做的第一件武器,是一柄短矛。
不是长矛。长矛在巷战里施展不开,而且携带不便,太扎眼。他要的是短矛——全长一尺半,矛头六寸,矛杆九寸,刚好能藏在棉袄里侧。
矛头用弹簧钢条打磨。弹簧钢的硬度比普通铁高得多,磨出来的刃口能轻松切开三层棉布。矛头部留出一截螺纹,旋入铜管制成的矛杆里。矛杆中空,尾部封死,内部灌了铅,配重刚好让整柄短矛的重心落在握手处前一寸。
矛杆外面缠了细麻绳,防滑。尾部加了一个黄铜车制的尾椎,尖头钝角——不用来刺,用来砸。近距离格斗时,尾椎可以敲碎颅骨。
墨典在自己手上试了试。短矛握在手里,重量不到三斤,重心平衡得恰到好处。刺、挑、砸、格,四个动作一气呵成。
然后他把短矛拧开,分成矛头、矛杆、尾椎三截,分别藏在棉袄的不同位置。用时抽出,三秒组装。
这就是墨家器械的精髓——不显于形,不露于色。
第二件武器,是一套袖箭。
墨家传承里的袖箭图纸有四种,墨典选的是最简单的一种:单发弹簧式。箭筒用铜管制成,绑在小臂内侧。筒内有一压缩弹簧,扣在扳机上。装箭时把箭从筒口塞入,压下弹簧,卡住扳机。发射时手腕微屈,触动扳机,弹簧弹出,箭矢飞出。
箭头用铁皮剪成菱形,淬了火增加硬度。三寸长,尾部粘了鸡毛做尾羽。
第一版做出来,墨典在院子里试射了三箭。
第一箭偏了,打在院墙上弹飞了。第二箭擦着靶子飞过去。第三箭正中他钉在院墙上的破木板,入木三分。
三米之内,威力足够了。
但问题也很明显:装箭太慢。打完一发,要重新压弹簧、装箭矢,至少需要十秒。这十秒在近身搏里够死好几次。
“需要连发。”墨典自言自语,把袖箭拆开,重新画图。
连发袖箭的结构要复杂得多。箭筒要加粗,装一个转轮式箭仓,一次装填六支短箭。发射原理从弹簧弹射改为扭簧旋转——每扣一次扳机,转轮旋转六分之一圈,下一支箭自动对准发射口。
这个改进需要更精密的零件。墨典看了看手头的材料——铜管还有两,黄铜棒还剩半。够。
他花了整整两天时间,用黄铜棒做出了转轮,用弹簧钢条弯出了扭簧,用铆钉和薄铁皮做出了扳机联动机构。
第三天傍晚,第二代袖箭绑上了他的左小臂。
六发连射,每发间隔不到一秒。七步之内,箭箭入木三分。
虽然伤力远不如后世的枪械,但在1929年的街头暗中,这已经是一张足够致命的底牌。
第三件武器最简单:墨典把剩下的熟铁板裁成巴掌大的长方块,四角钻孔,穿上皮带,绑在口和后背。两块铁板加起来不到四斤重,藏在棉袄里本看不出来,但足以挡住匕首和竹签的刺击。
护心镜。
典韦战法是刚猛路数,但刚猛不等于莽撞。在练成霸体硬功之前,这两块铁板是他给自己上的第一道保险。
三件武器做完,剩下还有一些边角料。墨典没有浪费。他用碎铁片做了几个四角钉——无论怎么扔,总有一个尖头朝上。又用铜管边角料做了两个简易的吹箭筒,配合淬了麻药的竹签使用。
一切收拾停当,天已经黑透了。
墨典把工具和剩余材料锁进偏房,用一块破门板遮住地炉,又往院子里扬了几把土盖住铁屑的痕迹。
小丫端着晚饭走进来的时候,偏房里已经看不出任何工坊的痕迹。只有墨典坐在门槛上,正用一块破布擦手。
“阿墨,吃饭了。”小丫把一碗杂粮粥递给他,“你这两天老待在偏房里,什么呀?”
“修东西。”墨典接过碗,喝了一口粥。
小丫狐疑地往偏房里探头看了看,黑乎乎的什么也看不见。她就不再问了,挨着墨典坐下,捧着自己的碗小口小口地喝粥。
两个人安安静静地吃完晚饭,墨典起身洗碗。井水冰凉,冲在手上刺骨的冷。他洗到一半,忽然停住了。
远处有枪声。
不是零星的交火,是密集的、有节奏的排枪。
“阿墨?”小丫也听到了,声音有些发抖。
“进屋。”墨典放下碗,甩手上的水,“把门关好。”
他走到院门口,将院门推开一条缝,侧身往外看了一眼。羊尾巴胡同里已经有人被枪声惊醒了,几扇窗户亮起了油灯的微光,但没有人敢出来张望。
枪声来自城东方向,听起来有二三里远。排枪之后是零星的声,然后是喊叫声和马蹄声。过了大约一炷香的时间,声音渐渐平息下去。
第二天早上,消息传遍了整个北平城。
东北军少帅张学良的卫队旅昨夜在城东查抄了一处地下兵工厂,缴获二百余支、数万发,抓捕嫌犯四十余人。传闻那批枪械是一个叫“铁血会”的帮派私造的,准备卖给关外的土匪。
奉军随即发布了新的令:全城搜查私造兵器,凡私藏枪械者以通匪论处,就地正法。铁匠铺、铜器铺、机械作坊全部登记造册,每接受巡警检查。
墨典在街口的告示栏前站了很久。
告示上的字是用毛笔写的,字迹潦草但措辞严厉。落款是奉军卫戍司令部的大印,血红血红的。
他转身离开告示栏,回到羊尾巴胡同,把偏房里所有与武器相关的东西全部收进了储物空间。袖箭、短矛部件、护心镜、四角钉、吹箭筒,甚至剩下的边角料,一件不落。
然后他把偏房里的地炉拆了,碎砖扔回墙角,浅坑填平压实,再撒了一层旧土覆盖痕迹。
正午时分,两个巡警果然来了羊尾巴胡同。
他们挨家挨户敲门检查,态度蛮横,翻箱倒柜。王老太太家的灶台都被撬了,说是检查有没有私藏枪管。查到墨典这里的时候,小丫躲在正房里不敢出声,墨典把院门大敞,主动请他们进来。
两个巡警在院子里转了一圈。正房破旧,偏房空空荡荡,墙角堆着些破砖碎瓦,院子里除了那口水井什么都没有。
“什么营生的?”一个巡警用警棍敲了敲墨典的肩膀。
“捡煤核。”墨典低着头,声音卑微怯懦。
“这么小就捡煤核?你爹妈呢?”
“都死了。”
巡警又打量了他一眼,大概是觉得一个瘦骨嶙峋的孤儿确实没什么油水可榨,懒得再费功夫,转身去查下一家了。
墨典站在院门口,保持着低头的姿态,直到两个巡警的背影消失在巷子尽头。
然后他回到偏房里,关上门,背靠着墙壁,缓缓吐出一口长气。
危机暂时解除了。但也暴露了一个问题:羊尾巴胡同不够隐蔽。巡警会来查第一次,就会来第二次、第三次。而且随着令的持续,这种搜查只会越来越严。
更重要的是,如果下次来的不是巡警,而是奉军的宪兵队,他的伪装能不能骗过那些见过血的老兵油子?
墨典摸了摸左手小臂上绑着的袖箭。
武器藏进空间很安全,但三秒的取出时间在遭遇突袭时就是生死之差。他需要更快的反应速度、更强的近身搏能力,以及——一个比羊尾巴胡同更隐蔽的据点。
一个真正的狡兔三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