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还没亮,墨典就醒了。
城隍庙的大殿里冷得像冰窖,供台上那半截蜡烛早已燃尽,只剩一摊凝固的蜡泪。小丫蜷缩在短袄下面,睡梦中还在微微发抖。
墨典站起身,活动了一下僵硬的四肢。昨夜修炼了半宿的墨家心法,体内那股清凉的气流又壮大了几分。虽然整夜只睡了不到两个时辰,精神却异常清明。
他从空间里取出那只宣德炉,借着从破窗棂透进来的微光仔细端详。
炉身直径约四寸,双耳三足,器型端正。铜色发青是因为曾经入过土,被不懂行的人用醋泡过。但底板是货真价实的风磨铜——暹罗进贡,宣德三年精炼十二次所得,铜质细腻如婴儿肌肤。
这种铜料,光是当铜卖就值不少钱。更不用说它还是真正的宣德炉。
德源当铺在北平东四牌楼附近,是前清一位贝勒爷的私产,专收贵重古董字画,门槛极高。墨典选它,正是因为门槛高——门槛高意味着有真行家坐镇,能认出这只炉子的真正价值。
他走到小丫身边,轻轻拍了拍她的肩膀。
“小丫,走了。”
小丫一个激灵坐起来,揉着眼睛:“阿墨?去哪儿?”
“卖东西,然后给你买鞋。”
小丫低头看看自己光着的脚,咧嘴笑了。
两人出了城隍庙,沿着灰蒙蒙的街道往东走。清晨的北平已经有了些活气——早点摊子支起来了,炸油条的锅里翻滚着金黄色的油花;拉粪的驴车慢悠悠地走着,赶车的老汉扯着嗓子喊“借光借光”;街边的剃头挑子已经开张,一个老剃头匠正在给一个光膀子的汉子刮头,剃刀在晨光里闪着寒光。
走了约莫半个时辰,德源当铺到了。
门脸不算大,但门楣上那方黑底金字匾额——“德源典当”四个字据说是前清一位状元公的手笔。门口站着两个穿灰布长衫的伙计,腰间鼓鼓囊囊的,一看就揣着家伙。
墨典在街对面站了一会儿,没有急着进去。
他先观察。
两个伙计站位一左一右,右边那个眼睛一直在扫视路人,左边那个看似懒散,手却始终搭在腰间。柜台里面坐着一个戴老花镜的朝奉,正在看账本。
门楣上方悬着一面铜镜,角度微微倾斜,刚好能照到进门客人的全貌。
防御不弱。
但墨典注意到更关键的一件事:那面铜镜的下方,嵌着一块不起眼的青砖。砖上刻着浅浅的纹路,乍一看是云纹,再仔细看——
是墨家的“矩”字符。
墨典心中一动。
墨家传承里提到过,墨家弟子遍天下,千百年来虽然隐于市井、匿于各行各业,但会在特定地点留下只有墨者能识别的暗记。
德源当铺,竟然是墨家外围的产业。
他压下心中的波动,整理了一下身上的破棉袄——虽然破,但还算净——然后迈步走了过去。
“站住。什么的?”右边那个伙计伸手拦住他。
“卖东西。”墨典从怀里取出宣德炉,捧在手里。
伙计低头一看,嗤笑一声:“小叫花子,哪捡的破香炉?走走走,这儿不收破烂。”
“宣德年制,风磨铜。”墨典的声音不高,却稳得很,“请朝奉先生掌眼。”
伙计愣了一下,正要再赶人,柜台里的老朝奉抬起了头。
“让他进来。”
老朝奉姓孙,在德源当了三十年的朝奉,看过的东西能从东四牌坊排到西直门。他推了推老花镜,目光落在墨典手里的香炉上。
墨典走到柜台前,踮着脚把香炉放上去。
孙朝奉没有急着看炉子,先看人。
眼前这个少年不过十一二岁,瘦得皮包骨,穿着一件破得不像样的棉袄。但他的眼睛——孙朝奉在心里打了个突——这孩子的眼神不像是这个年纪该有的。太平静了,平静得像结了冰的湖面。
孙朝奉收回目光,拿起香炉。
他先看底款。“大明宣德年制”六字楷书,笔画工整,铁画银钩。然后翻过来看炉身,眉头皱了起来。
“铜色不对。”他自言自语,“太青了。”
他从抽屉里取出一只放大镜,凑近了看炉身的一处细微磕痕。镜片后面,他那只老眼忽然亮了一下。
磕痕露出的铜胎呈深栗色,细腻得像一块老玉。
孙朝奉放下放大镜,深深看了墨典一眼。
“这炉子,你是怎么得来的?”
“家传。”墨典面不改色。
“家传?”孙朝奉似笑非笑,“你家住哪儿?”
“以前住帽儿胡同。后来家道中落,只剩这一件东西。”墨典把早就编好的说辞一字一句地背出来,语气里带着恰到好处的落寞,“掌柜的说吧,能当多少?”
孙朝奉沉默了一会儿。
他识货。这只炉子是真品宣德炉,虽然包浆被毁,但底子是风磨铜,工艺是宣德官造,器型端正,双耳三足分毫不差。放在市面上,识货的买家至少出三十块大洋。
问题是,这孩子到底知不知道这炉子的真正价值?
“死当,八块大洋。”孙朝奉报了个价。
墨典心里冷笑。
八块?这老家伙砍价够狠的。真品宣德炉,就算是品相受损,当铜料卖也不止八块。
他摇了摇头。
“十五块。”
孙朝奉眼皮一跳。
这孩子还价太准了。十五块大洋,刚好卡在“让他心疼但不至于掀桌”的价位上。如果是普通的小叫花子,听到八块大洋早就乐疯了,哪会还价?
“十块。”孙朝奉加了两块。
“十五块,少一个子儿不卖。”墨典伸手去拿香炉,“我换一家。”
他的手还没碰到炉子,孙朝奉按住了。
“十二块。再多就没有了。”
墨典直视着孙朝奉的眼睛,停顿了两秒,然后缩回手。
“成交。”
孙朝奉让账房写了当票,又数出十二块银洋,整整齐齐码在柜台上。
白花花的银洋在晨光里闪着诱人的光泽。小丫站在墨典身后,眼睛瞪得溜圆,呼吸都急促了几分。她这辈子都没见过这么多钱。
墨典把银洋一块一块收进怀里——实际上是收进了储物空间,只留了两块在外面。然后他把当票叠好也一并收起。
就在他转身准备离开的时候,孙朝奉忽然开口了。
“小兄弟,留步。”
墨典停下脚步,回头。
孙朝奉摘下老花镜,目光灼灼地看着他。
“你姓墨?”
墨典心中一震,脸上却不动声色。
“我姓典。”
“典?”孙朝奉咀嚼着这个字,目光在墨典右手手背上扫了一眼——矩子印虽然隐去了光芒,但在行家眼里,那个位置的皮肤纹理有一丝不自然的纹路。
他没再说什么,只是摆了摆手。
“走吧。以后有好东西,再来。”
墨典点点头,拉着小丫走出了德源当铺。
走出两条街,他才在一条小巷里停下来。
心脏在腔里跳得有点快。
刚才孙朝奉那句话——“你姓墨?”——绝非随口一问。
那个老朝奉,很有可能也是墨家外围的人。他看到矩子印的痕迹了?还是从自己的神态气度里看出了墨家心法的影子?
墨典深吸一口气。
不管怎样,德源当铺这条线暂时不能断了。但也得留个心眼。墨家传承虽然给了他逆天的本领,却也意味着他可能会被卷入某些他不了解的千年恩怨中。
“阿墨,你刚才跟那个老爷爷说的,我都没听懂。”小丫仰着头看他,“但是阿墨你好厉害,那么多钱!”
墨典收回思绪,低头看着她脏兮兮的小脸。
“走,买鞋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