北平的清晨是从灰蒙蒙的煤烟里醒来的。
墨典带着小丫沿着城墙往南走。昨夜那场小雨让土路变得泥泞不堪,路边的排水沟里漂着烂菜叶和死老鼠。挑着粪桶的老汉从身边走过,扁担咯吱咯吱地响,粪水在桶沿晃荡,洒出几滴落在土路上,很快被泥吸进去。
小丫拉着墨典的衣袖,小心地绕过地上的水坑。
“阿墨,咱们去哪儿?”
“找吃的。”
墨典的目光扫过街边的早点摊。炸油条的,卖豆汁的,蒸窝头的,每个摊子前都围着几个穿灰布短打的苦力。热气蒸腾里,食物的香气在清晨的空气里格外浓烈。
他的肚子叫了一声。
“阿墨,你饿了。”小丫从怀里摸了半天,摸出小半块硬得能砸人的饼子,“昨晚我藏了一点,你吃。”
墨典没接。
“你昨晚没吃?”
“我、我吃了的——”
她的肚子很不争气地叫了一声,声音响亮得像打鼓。
墨典伸手接过饼子,掰成两半,一半塞回她手里。
“吃。”
他的语气不容拒绝。小丫看看他的脸色,乖乖接过,小口小口地啃。
墨典嚼着那半块饼子,牙齿被硌得生疼。饼子里掺了糠,粗糙得像在嚼沙子。他强迫自己咽下去,同时扫视着街面上的情形。
这是1929年的北平,奉系军阀张作霖去年在皇姑屯被炸死,少帅张学良接掌东北军,北平城里各派势力还在暗中较劲。街上时不时能看见穿灰布军装的奉军士兵,背着汉阳造,三五成群地在店铺门口晃荡,顺手拿两个包子、抓一把花生,摊主敢怒不敢言。
城门口贴着新的布告,墨典远远扫了一眼。
是征粮令。
奉军要扩军,每户征粮两斗,交不出的以“通敌”论处。
“两斗粮,这不是要人命嘛。”旁边一个拉黄包车的苦力低声骂了一句,又赶紧左右看看,低下头不敢再说。
墨典把这些细节都收进眼底。
乱世。
粮食比命贵,武力即公理。
他吃完最后一口饼子,拍了拍手上的碎屑,站起身。
“走吧,先赚点钱。”
“赚钱?”小丫瞪大眼睛,“阿墨,咱们、咱们怎么赚钱?”
墨典没有解释。
他走到街角一处堆积的废木料旁,挑了几长短合适的木条,又从地上捡了几锈钉子,用石头把钉子敲直。
小丫蹲在旁边看他,好奇又不敢多问。
墨典的手很稳。
前世的他虽然是高尔夫球场CEO,但早年刚入行时,球场养护、设备维修都是亲自动手。后来当了老总,每年员工技能大赛他还是要亲自下场示范——这是他的管理风格,不脱离一线,不脱离手感。
木条在他手里很快变成一个简陋的捕鼠夹。
机关很简单:一弹性较好的竹片做弹力源,木条做支架,锈钉子弯成触发钩,再系上一麻绳做触发线。
这是墨家基础机关术里最简单的陷阱变种。传承信息里有完整的设计图,但墨典据手头能用的材料做了简化。
做了三个,他站起来,拍拍手上的木屑。
“城西有片废弃的粮仓,老鼠多。抓了卖给天桥那边的野味摊子,一只三个铜板。”
小丫的眼睛亮了起来。
“阿墨你什么时候会做这个的?”
“昨晚想出来的。”
墨典没有多说。他不能解释墨家传承的事,至少在目前,他还不能让任何人知道自己的底细。
两人绕过几条巷子,来到城西的废弃粮仓。
这里原是个大户人家的私仓,后来那户人家在军阀混战里倒了台,粮仓被乱兵洗劫一空,屋顶也塌了半边,如今成了老鼠的乐园。
墨典把三个捕鼠夹分别安在墙角的鼠道上,撒了些从早点摊门口捡来的碎油渣做饵。
然后退到远处,靠着半截断墙坐下,闭目养神。
小丫挨着他坐着,不敢出声,眼睛一眨不眨地盯着那几个捕鼠夹。
墨典并没有真的在休息。
他在运转墨家心法。
清心固本,凝神内视。那道清凉的气流在经脉中缓缓游走,每运行一周天,身体的疲惫就减轻一分。更让他意外的是,他的听觉变得异常敏锐——墙角老鼠的窸窣声、远处行人的脚步声、甚至小丫肚子里轻微的咕噜声,都清清楚楚地传入耳中。
这就是墨家心法的附带效果?耳聪目明,五感提升?
如果配合潜行术和隐匿术,在暗前先行感知目标动向——
“啪!”
第一个捕鼠夹响了。
小丫差点跳起来,墨典按住她的肩膀,低声说:“再等等。”
“啪!”
“啪!”
不到半个时辰,三个夹子全部捕获。
三只又肥又大的灰老鼠,每只都有小半斤重。
小丫看着那些老鼠,脸上露出既害怕又兴奋的表情。
“阿墨,这个真的能卖钱?”
“能。”墨典拎起老鼠尾巴,熟练地用麻绳串在一起,“天桥的野味摊,专收这东西。去了皮的鼠肉剁碎了掺在包子馅里,吃的人本吃不出来。”
小丫的脸绿了一下。
“咱们昨天吃的包子……”
“那家包子铺的刘掌柜用的是猪肉。”墨典难得笑了一下,虽然笑意很淡,“猪肉掺鼠肉,味道不一样。他还没那么大胆子。”
天桥的早市已经热闹起来。
卖艺的、的、卖狗皮膏药的、拉洋片的,各种叫卖声此起彼伏。空气里弥漫着炸灌肠的油香、羊杂碎的膻味、还有人群聚集特有的汗酸味。
墨典找到野味摊子,把三只老鼠递上去。
摊主是个四十多岁的矮胖男人,脸上有道刀疤,从左边眉骨一直拉到嘴角,看起来凶神恶煞。但他对生意倒是很爽快,拎起老鼠掂了掂,数了九个铜板丢过来。
“明天还有的话继续送来。”
墨典接过铜板,数都没数就揣进怀里。
九个铜板。
在1929年的北平,九个铜板能买六个杂粮窝头,或者三碗稀粥,或者一小块盐。
不够。
远远不够。
他需要更多的钱——买药浴的材料,打造趁手的武器,租下一个安全的落脚点。
还需要黄金,或者稀有金属。
储物空间要升级,必须吸收这些。
“走,买吃的。”
墨典带着小丫在街边买了四个窝头、两块咸菜疙瘩,又花两个铜板打了一壶热水。
小丫捧着热乎乎的窝头,咬了一大口,腮帮子鼓得像只松鼠。她嚼着嚼着,忽然眼眶红了。
“阿墨,我好久好久没吃过热乎的了。”
墨典看着她,没有说话。
他把自己的窝头掰开,又多分了她一半。
吃完早饭,墨典没有再去抓老鼠。
九个铜板只是糊口的钱。他需要更大的进项。
天桥一带鱼龙混杂,是三教九流汇聚之地。在这里,只要眼够尖、心够细,就能找到来钱的路子。
墨典带着小丫混在人群里,一边走一边观察。
他的目光扫过一个卖古董的地摊——假的,全是假的。光绪年的花瓶、乾隆年的鼻烟壶,做得粗劣不堪,连做旧的火候都不够。
又扫过一个变戏法的——那手法倒是有点意思。袖里乾坤,偷梁换柱,手指灵活度极高。如果能把这套手法用在暗器投掷上……
墨典的脚步微微放慢。
但他没有停下来。
他现在最需要的,不是偷学戏法。是钱。或者,能直接换成钱的东西。
然后他看见了。
天桥东头,一个穿着绸缎长衫的中年人正在跟一个穿粗布短打的汉子争执。中年人脸色涨红,手里攥着一只巴掌大的铜香炉,指着那汉子骂。
“你懂什么!这是宣德炉!宣德炉你懂吗?你才给三块大洋,打发叫花子呢!”
那汉子也不恼,笑嘻嘻地摆手:“您呐,拿去给别人瞧瞧。这炉子底款是宣德没错,可这铜色不对,包浆也不对。撑死了是个光绪仿,三块大洋是高价了。”
中年人骂骂咧咧地把香炉揣回怀里,一甩袖子走了。
墨典的眼睛微微眯起来。
墨家传承里的古籍通识与古董鉴定术自动激活。关于宣德炉的信息在脑海中浮现——
宣德三年,明宣宗朱瞻基命工部用暹罗国进贡的风磨铜精炼十二次,铸造三千三百六十五件铜炉,每件皆有“大明宣德年制”六字底款。真品铜质细腻如婴儿肌肤,色呈栗壳,宝光内蕴。后世仿品多用杂铜,色偏青黑,无宝光。
刚才那只炉子,从远处看铜色确实不对。
但是——
中年人揣回去的时候,炉底翻了一下。
墨典捕捉到了那个瞬间。
底款六个字的笔画结构,有几分真。
他的心跳微微加速。
如果是真品宣德炉,在1929年的北平,至少值二十块大洋。
如果那人把它当仿品贱卖——
“小丫,跟着我走。”他拉起小丫的手,快步跟上那中年人。
机会。
第一桶金的机会。
就在前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