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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乱世隐形人》 · 2024年的杜甫

第16章

更新时间:2026-06-29 18:27

赵三泰死后的第五天,东城分局的便衣开始挨家挨户盘查羊尾巴胡同。

带队的叫曹国良,东城分局局长,四十出头,长了一张没有特征的脸——不胖不瘦,不高不矮,扔进人堆里找不着。但那双眼睛与众不同,小而聚光,看人的时候微微眯起,像是要把你的骨头缝都看穿。

他身后跟着四个便衣,清一色灰布棉袍,腰间鼓起。王麻子也在队列末尾,后脑勺上还贴着一块膏药,脸色灰白,走路的时候不停往两边瞟,像一只受惊的兔子。

“局长,这胡同住的都是苦力,能有啥线索……”王麻子嘟囔着。

“有没有线索,查了才知道。”曹国良的语气很淡,淡到听不出情绪,“赵三泰每个月来这条胡同收捐,说明这里有油水。有油水的地方就有,有就有仇家。”

他停在羊尾巴胡同口,扫了一眼整条巷子。

“从第一家开始,挨户问。问三件事:初七晚上在什么,有没有听到异常动静,最近有没有陌生人出入。”

四个便衣领命散开,敲门声此起彼伏。巷子里响起一片鸡飞狗跳——被敲开的门里传出惊恐的辩解声、孩子的哭声、狗的狂吠声。

曹国良没有跟着手下一起敲门。他在巷子里慢慢踱步,一边走一边看。看每家每户的门槛磨损程度,看院子里晾晒的衣物数量和质地,看墙角堆积的煤核数量。这些细节比口供更诚实,能告诉他每家每户的真实生活状态——几口人、什么营生、大概的收入水平。

走到巷子最深处那座小院门口时,他停下了脚步。

院门虚掩着,门板上的木纹被风雨侵蚀得深深浅浅。门槛是旧的,但门轴上有新上油的痕迹。曹国良弯腰看了看门轴——油是菜籽油,上得很均匀,不是随意抹的,是被人用布条蘸着油细细涂上去的。

一个会定期给门轴上油的孤儿。

曹国良推开院门,走了进去。

院子里,墨典正蹲在井边洗萝卜。萝卜是昨天从天桥菜市捡来的,卖相不好,表皮有磕碰,但削一削还能吃。他洗得很认真,把每萝卜上的泥都搓净,放进旁边的破竹篮里。

院门被推开的时候,他没有抬头。

“你一个人住?”曹国良站在院门口,没有往里走。这是老便衣的习惯——进陌生院子先停一脚,观察院内的地形和退路。

墨典抬起头,看到曹国良的第一眼就知道这个人不好糊弄。

不是因为他穿着便衣。而是因为他的站姿——双脚自然分开,重心微沉,右手自然垂在腰侧,距离腰间枪套最近的位置。这个站姿在任何时候都能在零点几秒内拔枪。

“跟我妹妹。”墨典放下手里的萝卜,站起来,姿态卑微怯懦,肩膀微耸,目光躲闪。

“你爹妈呢?”

“死了。”

“怎么死的?”

“爹被抓了壮丁,娘饿死的。”墨典把早就烂熟于心的说辞一字一句背出来,语气里带着恰到好处的哽咽。

曹国良没有接话。他的目光在院子里扫了一圈。正房一间,偏房一间,院子里有口水井,墙角堆着碎砖破瓦和一小堆煤核。晾衣绳上挂着一件女童的破棉袄和两条打了补丁的裤子。

他走到墙角的煤核堆前,用脚尖拨了拨。

“捡煤核的?”

“是。”

“一天能捡多少?”

“运气好能捡大半筐,换两个窝头。”

曹国良点了点头,似乎对这个回答很满意。然后他走到井边,弯腰往井里看了一眼。水面离井口大约一丈,井壁上长着滑腻的青苔。他看了几秒,直起腰。

“这口井,冬天会不会冻?”

“冻过。冻了就烧热水浇开。”

“你一个人打水?”

“是。”

曹国良看了看墨典瘦弱的胳膊,没有说什么。他转身走向偏房,推开门往里看了一眼——偏房很空,地上铺着草,墙角放着一只破簸箕和几竹竿。没有床,没有桌椅,没有任何值钱的东西。

他关上门,又走到正房门口,没有进去,只是站在门槛上往里扫了一眼。木板床,破桌子,两个缺了口的碗,一床薄得能透光的棉被。

“初七那天晚上,你在哪儿?”

墨典心头一紧,脸上不动声色。

“在家。”

“一整晚都在?”

“是。天冷,早早就睡了。”

“有没有听到外面有什么动静?”

“没、没有……”墨典的声音发着抖,像一个被官老爷问话吓坏了的孩子,“军爷,是不是出什么事了?”

曹国良没有回答。他看着墨典的眼睛,看了很久。

那双眼睛里有恐惧,有瑟缩,有底层小人物面对官差时特有的卑微和讨好。

太标准了。标准得像是照着戏本子演的。

曹国良在警界摸爬滚打了二十年,见过的底层百姓数以万计。真正被吓坏的百姓,面对盘问时的反应不是“标准”的——有的人会哭,有的人会跪,有的人会语无伦次,有的人会过分热情地请官差进屋喝茶。每个人的恐惧都不一样。

但这个少年的恐惧,像是用尺子量过的。每一寸都恰到好处。

“你叫什么名字?”

“墨典。”

“哪两个字?”

“墨水的墨,字典的典。”

曹国良把这两个字在心里默念了一遍,又问:“你爹叫什么?”

“不记得了。爹死的时候我还小。”

“你爹是做什么的?”

“好像……好像是教书的。”墨典的声音更低了,带上了哭腔,“军爷,我真的什么都不知道,我就是个捡煤核的——”

曹国良没有继续问下去。他从怀里掏出一张纸,展开,递到墨典面前。

是一张画像。

画的是一个人脸的轮廓,没有五官,只有模糊的轮廓和身形——瘦小,不高,肩膀微微前倾。画像是王麻子口述、警察局画师画的。王麻子当时后脑挨了一拳,什么都没看清,只记得袭击者身形瘦小,“像个半大孩子”。

“见过这个人吗?”曹国良盯着墨典的眼睛。

墨典看着画像,眼神茫然,然后摇头。

“没见过。”

曹国良把画像收回怀里,拍了拍墨典的肩膀。

“行。你歇着吧。有什么线索,到东城分局找我。”他往门口走了两步,又停下来,回头看了一眼井边那堆洗好的萝卜。

“萝卜不错。”

然后他跨出院门,消失在巷子里。

墨典站在原地,等到脚步声完全远去,才缓缓吐出一口气。

他低下头,发现自己握着萝卜的手在发抖。

不是因为害怕。是因为刚才那一瞬间,他从曹国良搭在自己肩膀上的那只手里,感受到了一种审视——不是警察对嫌犯的审视,而是一个老练猎手对猎物的审视。

曹国良没有证据。但这个人已经开始怀疑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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