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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乱世隐形人》 · 2024年的杜甫

第10章

更新时间:2026-06-29 18:27

再去德源当铺,墨典没有带小丫。

天刚蒙蒙亮,他在偏房门口放了一碗稀粥和半个窝头,用粗碗扣着保温。小丫还在睡,蜷缩在那件短袄下面,呼吸平稳。墨典站在门口看了她一眼,轻轻把门带上。

院门上的麻线机关重新挂好。井壁土洞里的银洋还剩五块半。他取了两块揣进怀里,其余的继续留在洞里。

从羊尾巴胡同到东四牌楼,走路大约半个时辰。墨典走得不快,沿途继续观察周围的地形——每条巷子的宽窄、每个转角的角度、哪几家养了狗、哪几家门口有暗哨。这些信息看似琐碎,但在将来的某一天,可能会救他的命。

德源当铺刚开门,门口那两个灰布长衫的伙计正在卸门板。看到墨典走过来,右边那个伙计认出了他,眼神有些复杂——既不是上次的轻蔑,也不是对贵客的恭敬,而是一种介于两者之间的、拿捏不准的谨慎。

“孙朝奉在吗?”

“在。你等着。”伙计转身进去通报。

片刻后,墨典被领进了当铺后院。

这是他第一次进入德源当铺的内院。院子不大,方方正正,四角各摆了一只半人高的铜缸,缸里养着睡莲,莲叶下隐约可见几尾锦鲤。院中间是一方青石桌,桌上刻着棋盘,棋子是黑白两色的鹅卵石。

孙朝奉坐在石桌旁,手里端着一把紫砂壶,正往杯子里斟茶。他今天没穿朝奉的长衫,换了一身藏青色的便袍,袖子卷到肘弯,露出手臂上几道陈年旧伤疤。

“坐。”孙朝奉指了指对面的石凳。

墨典坐下。石凳冰凉,凉意透过裤子直透皮肤。他的目光在孙朝奉手臂的伤疤上停留了一瞬,然后收回。

孙朝奉把茶杯推到他面前。茶水碧绿,叶片在水中竖立悬浮,是上好的龙井。

“十二块大洋花完了?”

“还剩一些。”

“那只宣德炉,我昨天转手卖了三十五块。”孙朝奉笑了笑,脸上的褶子堆起来,“你是不是觉得我坑了你?”

“当铺的规矩,死当不问去向。”墨典端起茶杯抿了一口,“我是来买东西的,不是来追账的。”

孙朝奉的眉毛微微扬起。

一个十二岁的孩子,面对被压价转手赚了将近两倍差价的当铺朝奉,能这么沉得住气?

“买什么?”

“铁。”墨典放下茶杯,“熟铁板,三分厚。弹簧钢条,两尺长,半指宽。还有铜管,筷子粗细,壁厚一分。如果有黄铜棒更好,拇指粗,一尺长。”

孙朝奉的笑容慢慢收了起来。

他放下紫砂壶,身子微微前倾,目光变得锐利。

“这些东西,不是打农具的。”

“也不是打首饰的。”墨典迎着他的目光,“能弄到吗?”

两人对视了三秒。

这三秒里,孙朝奉的脑子在飞速转动。熟铁板、弹簧钢、铜管——这些东西的组合,稍有眼力的人都能猜出用途:不是做农具,不是打首饰,是造器械。具体是什么器械,要看尺寸和组装方式。而眼前这个少年刚才报出的尺寸,精确到分,显然是早有图纸。

“你要造东西。”孙朝奉用的是陈述句,不是疑问句。

“对。”

“造什么?”

“的家伙。”

“防谁?”

“谁来找麻烦,防谁。”

孙朝奉沉默了一会儿。他端起紫砂壶,给墨典续了茶,也给自己的杯子斟满。茶水注入杯中的声音在安静的院子里格外清晰。

“你上次说,你姓典。”

“对。”

“你爹也姓典?”

“我爹姓墨。”

孙朝奉的手微微一顿。紫砂壶悬在半空,停了大概半个呼吸的时间,才继续落下。

“姓墨。”他把这两个字在嘴里咀嚼了一遍,“你爹叫什么?”

“不知道。八岁那年爹娘都死了,没来得及记住。”

这不是假话。原身对父母的记忆确实非常模糊,只剩下几个残缺的画面:一个高大的背影蹲下来给他系鞋带,一个瘦弱的身影在夜里轻轻哼着歌。更多的就没了。

“那你爹有没有给你留过什么东西?”孙朝奉又问,“除了那只宣德炉。”

墨典垂下眼帘。

这个问题不好回答。孙朝奉在试探他。如果直接说“没有”,那就断了墨家这条线。如果暴露太多,万一孙朝奉不是墨家外围,或者虽是墨家却别有用心,自己就太被动了。

他决定给一半,留一半。

“留过。”

“什么东西?”

“一个字。”

孙朝奉的眼皮跳了一下。“什么字?”

墨典没有回答。他伸出右手,掌心向上,平放在石桌上。

晨光从院墙上方斜斜地照下来,落在他瘦小却骨节分明的手掌上。掌心皮肤粗糙,有冻疮的旧痕和新生的茧子。但仔细看,能看出掌心正中央的皮肤纹理有一圈极细微的异样——像是什么图案曾经在那里浮现过,又隐没了。

孙朝奉盯着那只手掌看了很久。

然后他做了一件出乎墨典意料的事。

他也伸出了自己的右手,掌心向上,平放在石桌上,与墨典的手掌并排。

孙朝奉的掌心,同样位置,有一圈几乎一模一样的纹理。

只是更淡,淡到如果不刻意去看本发现不了。而且纹路不是完整的,像是只有半个图案。

“矩子令。”孙朝奉的声音压得很低,低到只有石桌旁的两个人能听见,“你手上的是矩子令的印。我手上这个,是半印。矩子令的持有者才是完整的矩子印——你是墨家这一代的传承人。”

墨典收回手掌,端起茶杯又抿了一口。他的表情依旧平静,但心脏在腔里跳得比平时快了一倍。

猜对了。

德源当铺,确实是墨家外围的产业。孙朝奉,是墨家外围的成员。

“矩子印已经数百年没有现世了。”孙朝奉看着他,目光复杂,“上一个持有完整矩子印的人,还是明末清初的矩子墨翟复。后来矩子印失传,墨家也就散了。留下一些外围的产业和人家,各自经营,互不联系。只留了一条祖训——若遇矩子印重现,持印者即为当代矩子,外围弟子当全力相助。”

他顿了顿。

“这条祖训传了二百多年,我一直以为是祖宗编出来骗后人的。”

墨典把茶杯放在桌上。

“我不是来找你认祖归宗的。”他说,“我还太弱,当不了谁的矩子。我来找你,是想做一笔交易。”

“什么交易?”

“我帮你鉴宝,你帮我弄材料。顺便——”墨典指了指院墙外面,“给我讲讲现在北平城里的局势。”

孙朝奉哈哈大笑。

笑完了,他看着墨典,眼里没有了之前的试探和审视,多了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东西。

“你今年多大?”

“十二。”

“十二岁。”孙朝奉摇了摇头,“我十二岁的时候还在胡同口弹弹珠。行,交易成交。但有一条——不管你是不是矩子,你的身份不能让第三个人知道。墨家虽然散了,但想找墨家后人麻烦的人还没散。”

“我知道。”墨典站起来,“材料什么时候能备齐?”

“三天。三天后你来取。”

“价钱?”

“送你的。”孙朝奉也站起来,“矩子令的持有者跟外围弟子要东西,没有收钱的道理。但你欠我个人情。”

“记着。”

墨典没有多留。他走出德源当铺的后院,穿过店堂,迈出大门,重新融入北平城灰蒙蒙的街道。

身后,孙朝奉站在院子里,低头看着自己掌心上那个残缺了二百多年的半印,沉默了很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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