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一早,赵三泰的尸体被清粪的老汉发现了。
消息像长了翅膀一样飞遍了东四一带。茶馆里、烧饼铺里、拉洋车的聚集点,所有人都在议论这件事。说法有很多种——有人说是仇家寻仇,有人说是帮派火拼,还有人说是“铁血会”的余党在城里作案。
没有一个人怀疑到一个十二岁的捡煤核孤儿身上。
墨典照常去天桥捡煤核。
他蹲在煤灰堆旁边,拿着一个破簸箕,把没烧透的煤核从灰渣里一颗一颗拣出来。动作缓慢,表情麻木,跟周围其他几个捡煤核的孩子没有任何区别。
茶馆里传出的议论断断续续飘进他的耳朵。
“……脖子上一个窟窿,说是被铁钎扎的……”
“……不止一拨人!两拨人火拼,赵三泰是误伤……”
“……他那个跟班王麻子醒来之后啥也不记得,就说后脑被人砸了一下,然后就看到赵三泰躺地上了,还以为是摔的,吓得连滚带爬跑回了家,早上才敢去报官……”
“……警察局已经接手了,限期十破案。但谁破啊?连个目击者都没有,王麻子说的话颠三倒四,警察局长头都大了……”
墨典把一颗核桃大的煤核扔进簸箕里,发出沉闷的一声响。
王麻子没死。这在他的预料之内。他那一拳用的是钝面,力道控制在刚好击晕的程度。王麻子醒来之后什么也记不清,只会让案件更加扑朔迷离,反而对墨典有利。
他端着半簸箕煤核站起来,跟旁边一个同样捡煤核的老汉打了声招呼,慢慢往回走。
走到一个僻静的拐角,他把簸箕里的煤核收进空间,拍了拍手,转身去了德源当铺。
孙朝奉正在柜台后面打算盘。看到墨典进来,他的算盘珠子停了一拍。
“今天又有什么好东西?”
“没什么好东西。”墨典把当票放在柜台上,“那只炉子的当票,赎回来。”
孙朝奉愣了一下,然后笑了。
“你小子,贼精。卖了十二块,现在赎回去转手卖高价?”
“炉子已经在你手上了?”墨典反问。
“还在。买家还没来取。”孙朝奉倒也爽快,“当票上写的是十二块,按规矩赎当得加三成利息——十五块六毛。”
墨典从怀里掏出十六块银洋,摞在柜台上。这是他昨晚从赵三泰身上拿到的八块,加上之前积蓄的八块。
孙朝奉数了数,从抽屉里取出一张收据,又从身后的保险柜里捧出了那只宣德炉。
墨典接过炉子,用袖子擦了擦表面的浮灰。炉身的土沁还在,风磨铜的宝光隐约可见。
“这炉子其实是真品。”孙朝奉忽然开口。
“我知道。”
“你知道还当给我?”
“当时缺钱。”墨典把炉子包好,“现在不缺了。”
孙朝奉看着他,眼神里的笑意慢慢变成了另一种东西——不是长辈看晚辈的慈爱,是一种更加平等的、带着评估意味的目光。
“昨晚赵三泰死了。”
墨典不紧不慢地包着香炉。
“谁?”
“东城分局的巡官。被人捅穿了脖子,扔在东四七条的巷子里。手法利索,一刀毙命,没留痕迹。”孙朝奉慢慢说道,“他一个月搜刮的钱全被人拿走了。凶手没抓到一个目击者。警察局今早贴了悬赏告示,提供线索者赏五块大洋。这在整个北平城的底层巡官圈子里震动不小。”
墨典包好了香炉,抬起头看着孙朝奉。
“我不认识这个人。”
“那就好。”孙朝奉把算盘推到一边,压低了声音,“但我要提醒你一件事。赵三泰这个人虽然是个小角色,但他的顶头上司是东城分局的局长曹国良。曹国良是奉军的人,手底下有一帮便衣。赵三泰死了,曹国良一定会查。哪怕是为了做个姿态,也会找个替罪羊出来。”
墨典点了点头。
“谢谢提醒。”
他抱起香炉,转身走出德源当铺。
外面又下起了小雪。细碎的雪粒落在头发上、肩膀上,很快化成水。羊尾巴胡同的青石板路被雪水浸得发亮。
小丫在院门口等他。
她今天穿了那双新布鞋,站在门槛外面,踮着脚往巷子口张望。看到墨典的身影出现在巷子口,她的眼睛亮了,然后又迅速收住,装出一副淡定的表情。
“阿墨你回来了。我煮了粥。”
“嗯。”墨典走进院子,把香炉放在正房桌上。
小丫跟在他身后,瞄了一眼那包东西,没有问。她转身去灶台前盛粥,盛了两碗,一碗端给墨典,一碗自己捧着。
两个人坐在门槛上喝粥。雪越下越密,落进碗里,和热粥一碰就化成了水。
“阿墨,昨天晚上王问我,说你是不是跟人打架了。”
“你怎么说的?”
“我说你去捡煤核了。”小丫喝了一口粥,“王就没再问了。她唠叨了好久说她儿子当兵走了就不回来,说她一个人害怕。我就陪她坐了半宿。她后来睡着了,还打呼噜。”
墨典喝着粥,听着小丫唠叨这些鸡毛蒜皮的事。她的声音细细软软的,像雪落在草上。
“阿墨,那个修鞋的今天还在巷子口坐着。他看了我好几次。我不喜欢他。”
墨典喝粥的动作顿了一下。
“他看你的时候你在什么?”
“就在院子里晾衣服。”小丫放下碗,“他没走过来,就是蹲在巷子口往这边看。我假装没看见他,晾完衣服就进屋了。”
墨典把碗放在地上。
林可玉派来的便衣。上次在天桥他收过她的酱牛肉,她就派人来查他了。看来那个便衣不止是在监视羊尾巴胡同,还在监视他。
他不确定林可玉是出于什么目的——是好奇心?还是别有所图?但不管怎样,被人盯着的感觉很不好。
“这几天少出门。”他说,“就在院子里待着。”
“嗯。”小丫捡起他的碗和自己的碗,去井边洗了。
墨典回到正房,把宣德炉收进空间。然后他坐在床沿上,把昨晚那场暗从头到尾重新复盘了一遍。
赵三泰装死反击的那个瞬间反复在脑海里播放。曼陀罗加草乌的配比要调整,加量一成,见效提前三息。匕首的应对——不能只靠护心镜,以后要在刺后立刻后撤两步,保留反应距离。王麻子的处理可以更利索一些,如果当时有人巡逻经过,王麻子一喊就会暴露。
他一条一条记在脑子里。
墨家传承里的暗心法有一句话——“每一次未遂的失误,都是下一次成功的基石。”
第一次暗犯的错,第二次不能再犯。
窗外雪还在下。北平城笼罩在一片灰白之中,远处传来教堂的钟声,沉闷而悠远。
东四七条那边,赵三泰的老妈子哭天喊地,黄狗缩在窝里瑟瑟发抖。东城分局的局长曹国良把茶杯摔在了地上,限期破案的命令一层一层压下去,但底下的警察们谁也不想当真去查——他们心里都清楚,赵三泰这种人死了,满城的百姓只会拍手称快。查?往哪儿查?满城都是赵三泰的仇人。
羊尾巴胡同这个小院里,一个十二岁的少年正坐在木板床上,对着一碗热粥发呆。
没有鲜花,没有掌声,没有任何人知道他做了什么。
他也不需要任何人知道。
他只需要活下去,一步一步走下去,把每一个挡路的、欺人的、该死的,一个一个送进黑暗里。
这一天,距离1937年卢沟桥的炮火,还有八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