令在第七天解除了。
奉军的搜查没有找到“铁血会”的首脑，那批缴获的据说只有半数能用，其余的都是粗制滥造的仿品。卫戍司令部发了通缉令，贴满了四九城的告示栏，但明眼人都知道，真正的头目早就出城了。
北平城恢复了表面的平静。天桥的摊贩重新开张，茶馆里又有了说书人的醒木声，拉洋车的满街揽客，仿佛什么都没发生过。
但墨典注意到，羊尾巴胡同口多了一个修鞋摊。
那摊主四十来岁，手艺粗糙，一天到晚也没几个客人。可他风雨无阻地坐在那里，从早到晚，眼睛不看手里的活计，倒是一直往胡同深处瞟。
“便衣。”墨典在心里给他贴了标签。
令虽然解了，但奉军对底层民间的监控并没有放松。那个修鞋摊多半是林振山混成旅派出来的暗哨——不一定针对墨典，但一定会留意羊尾巴胡同里所有出入的可疑人物。
这对墨典来说是个麻烦。意味着进出都会被看在眼里，如果这个暗哨一直不撤，他的活动自由将大打折扣。
但也意味着另一件事。
林振山的混成旅在北平城里是有敌人的。军阀之间的暗斗从来没停过，奉系内部也是派系林立。便衣暗哨的存在说明林振山感到了某种威胁——来自城内的威胁。
有威胁，就有机会。
墨典蹲在院门口啃窝头的时候，脑子里在盘算下一步的计划。
第一桶金有了，武器有了，据点有了，但要在这个乱世里活下去并且一步步壮大，光靠防守是不够的。他需要主动出击。需要更多的钱、更多的资源、更强的实力。而这一切，都指向一件事——暗。
不是为了人而人。是为了夺取被者的财富，清除拦路的障碍，顺便让这个蛋的世道少几个欺负老百姓的。
第一个目标他已经观察很久了。
那人叫赵三泰，是北平市警察局东城分局的一个巡警。正八品的小官，论品级连芝麻都算不上，但在羊尾巴胡同这一片，他就是土皇帝。收保护费、吃拿卡要、抓人去警察局讹钱，赵三泰样样在行。上个月隔壁胡同卖豆腐的老周头交不起“治安捐”，被赵三泰抓进局子里关了两天，放出来的时候腿断了，说是“自己摔的”。
老周头现在还躺在家里，没熬过这个冬天。
墨典决定让赵三泰也熬不过这个冬天。
暗的第一要务不是动手，是情报。
在动手之前，你必须比目标自己更清楚他的习惯、他的弱点、他的行动轨迹、他的人脉关系。少一样，就可能送命。
墨家传承里有一整章的暗前置流程，详细到令人发指。目标作息规律记录、护卫配置与换岗时间、行动路线上的视野死角、天气对行动的影响、撤退路线的冗余设计——每一条都是历代墨家刺客用命换来的经验。
墨典用了三天时间，把赵三泰的行踪摸了个透。
每天早上八点，赵三泰从位于东四七条的家里出发，步行到东城分局。路程大约两里地，走四十分钟。他不是直接走大路，而是故意绕几条小巷，沿路“巡查”——实际上是挨家挨户收保护费。哪家铺子开门了，他就进去坐坐，喝杯茶，聊两句，然后搁下一句“这个月的份子钱该交了”。不给？第二天巡警就上门，查你的营业执照、查你的卫生许可证、查你的消防水缸。条条都能罚到你家破人亡。
中午十二点前后，赵三泰到分局点卯，在办公室里喝茶看报纸，一直待到下午三四点。期间会有各种人来“拜会”——被扣押的犯人家属、想走后门的小商人、托他办事的同行。每个人走的时候都会在桌上留个信封。
傍晚时分，赵三泰开始晚间巡查。路线不固定，但总会经过几家暗门子（私娼）和两家大烟馆。他在这几处地方各待半个时辰左右，出来的时候满脸红光，腰间鼓鼓囊囊。
晚上九点半到十点之间，赵三泰回家。走夜路的时候他会带一个跟班，是个叫王麻子的年轻巡警，腰间挎一把盒子炮，但枪法稀烂，据说从来没打中过靶子。
到家之后，赵三泰会在他那间小四合院的正房里喝酒。喝到半夜，熄灯睡觉。他老婆三年前病死了，没有续弦，家里只有一个七十多岁的老妈子和一条老黄狗。黄狗不咬人，见谁都摇尾巴，据说是赵家养了七八年的老狗，牙都掉了好几颗。
墨典把所有这些信息记在脑子里，画成一张详细的路线图。
赵三泰每天最脆弱的时间窗口有三个。
第一个是早上收保护费的时候。他在各家店铺里进出，护卫经常在外面等候，有短暂的独处时间。但白天人风险太大，目击者多，撤退困难。
第二个是傍晚在暗门子里的时候。那个时段他身边的护卫最松懈——王麻子自己也会去找相好，经常把人送到门口就走了。但暗门子里人多眼杂，龟公和妓女都可能成为目击者。
第三个是夜里回家的路上。九点半之后，东四七条附近的巷子基本没有人，路灯昏暗，王麻子那把的威胁有限。
墨典选了第三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