中年人姓钱,是天桥附近一家当铺的二掌柜。
墨典跟着他走了两条街,在一家茶馆门口停下来。钱掌柜要了壶茶,坐在靠窗的位置,把那铜香炉摆在桌上左看右看,眉头拧成一团。
墨典让小丫在茶馆对面的烧饼摊等着,自己拍了拍身上的灰,走了进去。
他在钱掌柜隔壁桌坐下,要了碗最便宜的粗茶,安静地坐着,眼角的余光始终落在那只香炉上。
距离近了,看得更清楚。
铜色确实发青,但不是杂铜的青,而是风磨铜长期埋藏在湿土壤中形成的特殊锈色。炉身有轻微的土沁痕迹,耳部有一处极细微的磕碰,露出的铜胎呈深栗色——
这炉子被人从土里挖出来,不懂行的人用醋泡过除锈,结果把表面的包浆毁了,反而让它看起来像仿品。
但底板是风磨铜没错。真品无疑。
“客官,您的茶。”
跑堂把一碗浑浊的粗茶放在墨典面前。他点点头,端起碗抿了一口,同时注意到两个穿着黑布短打的汉子也进了茶馆,径直走向钱掌柜。
“哟,钱掌柜,又琢磨你那破炉子呢?”当先一个满脸横肉的汉子大剌剌地在钱掌柜对面坐下,“跟你说了,三块大洋,卖不卖?”
钱掌柜脸色一沉,把香炉往怀里一揣:“马六,我说了,不卖。”
“别呀。”马六嘿嘿笑着,伸手去抓钱掌柜的胳膊,“您一个当铺二柜,天天对着这东西发愁,何必呢?三块大洋不少了,够您去八大胡同耍一宿的。”
他的同伴绕到钱掌柜身后,堵住了退路。
这是要强买强卖了。
墨典端着茶碗,不动声色。
茶馆里另外几桌客人见势不对,纷纷结账走人。掌柜的缩在柜台后面,低着头假装算账,一声不敢吭。
“马六,你、你别乱来!”钱掌柜的声音有些发颤,“这是茶馆,大庭广众的——”
“大庭广众怎么了?”马六一拍桌子,“老子就问你一句,三块大洋,卖不卖?”
他的手指关节粗大,拍在桌上震得茶碗直跳。钱掌柜被吓得一哆嗦,香炉从怀里滑出来,在桌上滚了半圈。
马六一把抢过去,掂了掂。
“行了,钱货两讫。”他从兜里摸出三块银洋丢在桌上,站起来就要走。
就在这时。
“等等。”
声音不大,但很稳。
马六回头,看见角落里那个瘦弱的少年正放下茶碗。
“你说。”
墨典站起来,走到桌前。他比马六矮了整整一个头,身板更是瘦了三圈不止,站在一起简直像个笑话。
马六乐了:“小叫花子,想管闲事?”
“不是管闲事。”墨典的声音平静得不带一丝火气,他抬手指了指马六手里的香炉,“这东西,三块大洋,你卖给我。”
马六愣了,随即哈哈大笑:“你?你一个喝粗茶的叫花子,拿得出三块大洋?”
他身后的同伙也笑得前仰后合。
墨典没有笑。
他的目光越过马六的肩膀,看到小丫已经按照他的嘱咐,悄悄离开了烧饼摊。
“我现在拿不出三块大洋。”墨典说,“但我家主人拿得出。”
“你家主人?”马六收起笑容,狐疑地打量着墨典,“谁家的小厮?”
墨典没有说话,只是从怀里摸出一样东西。
那是一张银票。
昨天从刘掌柜身上搜来的当票。
当票有些皱,但上面的字迹清晰可见——刘记包子铺刘掌柜,典当银镯一对,死当,当银四块大洋。
这张当票本身不值钱。死当的当票只是凭证,不能赎回。
但是,当票上的信息很值钱。
“德源当铺,死当银镯。”墨典把当票在马六面前晃了一下,又迅速收回怀里,“我家主人想收一批老银器,派我来天桥这边看看。这只香炉虽然是仿的,但铜料不错,我家主人或许看得上。”
马六眼珠转了转。
德源当铺是北平城里有名的大当铺,东家是个前清的贝勒,家底厚实。
“你家主人是哪位?”
“不方便说。”墨典垂着眼,“只是让我来看看货。”
他说得半真半假,语气恭敬但不卑微,完全是一个豪门小厮该有的做派。
马六将信将疑地打量了他几眼。
这小子虽然穿得破烂,但气度确实不像普通叫花子。说话有条有理,不卑不亢,分明是见过世面的。
“你家主人在哪儿?”
“帽儿胡同。”墨典随口报了个地名——那是京城有名的富人聚居区,“马爷要是不放心,可以带着东西跟我走一趟。”
马六犹豫了。
帽儿胡同里住的都是达官贵人,他可不敢在那儿闹事。但要他把到手的铜香炉还给钱掌柜,他又不甘心。
“要不这样。”墨典仿佛看透了他的心思,“你把东西给我,我去请我家主人看过。合意的话,价格好商量。不合意,东西还你。当票押在你这儿,成不?”
他把那张当票放在桌上。
马六低头看看当票,又看看墨典。
一张当票换一只香炉。
怎么看都是他占便宜。
“你小子要是敢耍花样——”马六把香炉拍在桌上,抓起当票,“老子扒了你的皮。”
墨典拿起香炉,揣进怀里。
然后他转身,对缩在角落里的钱掌柜点了点头,语气恭敬:“钱掌柜,改请到德源号一叙。这炉子若合我家主人心意,自当谢您。”
这话说得滴水不漏。
既没有承认炉子是从马六手里买的,也没有否认钱掌柜是原主。
钱掌柜愣了愣,还没反应过来,墨典已经转身走出了茶馆。
他的步伐不紧不慢,姿态从容,完全不像一个刚在虎口里夺食的12岁少年。
走出茶馆十丈,拐进一条小巷,他拔腿就跑。
身后隐约传来马六的骂声。
墨典没有回头。
跑到巷子深处,他心念一动,怀里的铜香炉凭空消失,被他收进了储物空间。
然后他扒下身上那件破棉袄翻了个面——里面是另一块颜色不同的破布,看起来像是换了一件衣服。又从墙角摸了把土擦在脸上,涂花了五官轮廓。
最后他弯腰驼背,一瘸一拐地走出小巷,混进了天桥的人流里。
身后追来的马六和同伙从小巷口跑过去,眼神焦急地扫视着人群,却没有多看他一眼。
一个瘸腿的叫花子,不是他们要找的人。
墨典低着头,继续一瘸一拐地走。
嘴角却微微勾起一丝弧度。
第一桶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