路为同决定走的那天，天气很好。
他起了个大早，把包袱收拾好，站在空地上，最后看了一眼这个住了几个月的地方。溪水还在流，树叶还在晃，闪电雕还在树枝上蹲着。一切都和平时一样，除了少了那个傻小子的练剑声。
“憨福，”他喊了一声，“过来。”
憨福从溪边跑过来，脸上还挂着水珠，手里拿着木剑：“师父，今天教啥？”
“今天不教。”路为同顿了顿，“老头子要走了。”
憨福愣了一下，脸上的笑容慢慢消失了。他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又闭上了。然后他做了一个让路为同完全没有预料到的动作——
他蹲下来，双手死死地抱住了路为同的左腿。
“师父，你走了我怎么办？”憨福的声音闷闷的，从膝盖旁边传出来，眼眶红红的。
路为同低头看着自己腿上的这个“挂件”，沉默了片刻：“……你松手。”
“不松。”
“老头子教你的东西你都学会了，以后自己练就行。”
“师父你走了我怎么办？”憨福重复了一遍，声音更闷了。
路为同叹了口气，抬头看向远处。姜凌正坐在溪边的大石头上，手里拿着狗尾巴草编蚂蚱，头都没抬。
“姜凌，你叫他松手。”
姜凌终于抬起头，看了他一眼，慢悠悠地说：“路前辈，他是舍不得你走，我哪能叫他松手。”
路为同的眼睛眯了起来。他活了几百年，这点弯弯绕绕还是看得清的。不是憨福舍不得他，是这小丫头舍不得憨福没好处。
他没拆穿，低头看了看腿上的憨福，叹了口气。
“你们到底想要什么？”
姜凌的声音从远处飘过来，不紧不慢：“路前辈，你是天剑门的小师叔，教出来的徒弟，连张好符都没有。传出去不怕丢人？”
路为同的眉头跳了一下。
树枝上，闪电雕歪着头看着这一幕。它听到姜凌说话，又看到憨福抱着腿，犹豫了一下，扑棱着翅膀飞了下来，落在憨福旁边。它没有抱腿，而是蹲在一旁，歪着脑袋，用一种“我看你怎么说”的眼神盯着路为同。
路为同看着这只秃头鸟，没空搭理它。
他从袖子里掏出一叠符纸，递给憨福。憨福松开一只手，接过符纸，揣进怀里，然后那只手又重新抱住了腿。
闪电雕看到憨福拿了东西，歪着头看了看，又看了看路为同的袖子，眼神里带着一丝好奇，但没有动作。它只是蹲在那里，翅膀微微张开，像一个看热闹的观众。
姜凌的声音又飘过来：“路前辈，他万一受伤了怎么办？连个治伤的丹药都没有。天剑门小师叔的徒弟，在外面被人打得鼻青脸肿，你脸上挂得住？”
路为同的手在袖子里顿了一下。
闪电雕忽然动了。它趴在地上，翅膀无力地摊开，脑袋歪到一边，舌头微微吐出来，翅膀还时不时抽搐一下，活脱脱一副“我好可怜我受伤了”的滑稽模样。
路为同看着这只戏精附体的秃头鸟，嘴角抽了一下。他从袖子里掏出一个小瓷瓶，递给憨福。憨福接过去，揣进怀里。
闪电雕看到憨福又拿了东西，从地上弹起来，抖了抖翅膀，歪着头看了看路为同的袖子，又看了看憨福的怀里，眼神里带着一种“我也想要但我不好意思说”的犹豫。它蹲回原地，用嘴梳了梳自己秃了的头顶，假装什么都没发生。
姜凌的声音继续飘过来：“路前辈，他用符那么费，符纸用完了怎么办？他自己画的不行，用光了就只能挨打。传出去说天剑门小师叔教出来的徒弟被人打得满地找牙，你脸上挂得住？”
闪电雕立刻换了个姿势。它蹲在地上，翅膀摊开，脑袋转来转去，眼神茫然，嘴巴一张一合发不出声音，活脱脱一副“我没符了只能瞪眼”的无助相。
路为同看着这只鸟，觉得它比憨福还能演。
他又从袖子里掏出一叠符纸，递给憨福。憨福接过去，揣进怀里。
闪电雕看着憨福第三次拿到东西，终于忍不住了。它歪着头看了看路为同的袖子，又看了看憨福鼓鼓囊囊的怀里，发出一声轻轻的“嘎”，声音不大，带着一种“怎么我没有”的委屈。
路为同看了它一眼，没理它。
姜凌的声音又飘过来：“路前辈，他总不能一直吃粮吧？万一路上没钱了怎么办？你忍心让你徒弟饿肚子？”
闪电雕立刻表演“饿晕了”——它歪歪扭扭地走了两步，然后一头栽倒在地，翅膀无力地扇了两下，闭上了眼睛。过了两息，它睁开一只眼，偷看路为同的反应，然后又闭上了。
路为同深吸一口气，从袖子里掏出一个小布袋，递给憨福。憨福接过去，揣进怀里。
闪电雕从地上弹起来，冲到憨福面前，歪着头看他怀里的布袋，又回头看了看路为同的袖子，发出急促的“嘎嘎嘎”声。它用翅膀指了指自己的肚子，又指了指自己的嘴，意思是“我也饿”。
路为同看着它，面无表情：“你是鸟，自己找虫子吃。”
闪电雕愣了一下，然后蹲下来，翅膀耷拉着，脑袋歪着，嘴巴一张一合，发出委屈的“嘎嘎”声，眼神里写满了“你是不是看不起鸟”。它的表演比之前任何一次都卖力，翅膀还在微微颤抖。
路为同不为所动。
闪电雕演了一会儿，发现没效果，停下来，歪着头看了路为同一眼，然后站起来，抖了抖翅膀，若无其事地蹲回憨福旁边。它不再索要了，但它看路为同的眼神里多了一丝幽怨。
姜凌的声音又飘过来了：“路前辈，你还没说你什么时候回来。”
路为同深吸一口气：“看心情。”
憨福立刻接话：“那不行。”
闪电雕也跟着“嘎”了一声，声音很大，表示附议。
路为同看了看左腿上抱着自己的憨福，看了看面前蹲着、随时准备下一轮表演的闪电雕，又看了看远处双手抱、一脸淡定的姜凌。他忽然意识到，今天这一局，自己是彻底输了。
“你们到底还想怎样？”他的声音里带着一丝无奈。
姜凌想了想，慢悠悠地说：“路前辈，你总得留句话吧。他以后遇到事了，报你的名号好使不？”
路为同沉默了。然后他从怀里掏出一块玉佩，递给憨福。玉佩是青色的，温润透亮，上面刻着一个“路”字。
“拿着。遇到天剑门的人，给他们看这个。他们会照应你。”
憨福接过玉佩，翻来覆去看了看，揣进怀里。
闪电雕歪着头看了看那块玉佩，又看了看路为同，发出一声轻轻的“嘎”。这次声音里没有委屈，没有索要，只是单纯的一声“哦”。
路为同看了看左腿上抱着自己的憨福，看了看面前蹲着的闪电雕，又看了看远处的姜凌。
“老头子真的什么都没有了。”
憨福抱着他的腿，仰头看着他，眼睛亮晶晶的：“师父，你不要走好不好？”
路为同低头看着他那双眼睛，张了张嘴。
就在这时，他动了。
不是说话，是跑。他猛地一抖腿，身形一闪，整个人化作一道青烟朝山谷外飘去。速度之快，闪电雕只来得及“嘎”了半声。
青烟飘过，裤腿从憨福的手中滑脱——不，不是滑脱，是路为同主动舍弃的。腰带松开，裤子留在了憨福手里，人已经飘出去十丈远。
憨福抱着那条深灰色的裤子，愣在原地。裤子是温热的，膝盖处还有一个补丁。
“师父——！你的裤子——！”
路为同头也不回，青烟飘得更快了。
憨福站起来，抱着裤子追了两步，追不上，站在空地上扯着嗓子喊：“师父——你的裤子还要不要——”
远处的山道尽头，传来一声若有若无的回答：“不要了——！”
声音越来越远，越来越小，最后消失在风里。
憨福抱着裤子，站在空地上，风吹着他的头发。闪电雕蹲在他肩膀上，歪着头看着那条裤子。
姜凌从石头上站起来，走到憨福旁边，看了一眼他手里的裤子，面无表情：“收好，以后当纪念。”
憨福低头看了看裤子，又看了看远处的山道，忽然笑了：“师父连裤子都不要了，那他现在穿着啥？”
姜凌想了想，嘴角微微翘了一下：“裤衩。”
闪电雕“嘎”了一声，声音里带着一种“活该”的幸灾乐祸。
憨福把裤子叠好，塞进储物袋里。他仰头看着远处的山道，忽然说了一句：“师父，你自己在外面，要好好的。”
他顿了一下，忽然转头看向姜凌，眼神里多了一丝疑惑：“姜凌，师父怎么突然就跑了？我刚才还没说完呢。”
姜凌看了他一眼，语气平淡：“我让他跑的。”
憨福愣了一下：“你让他跑的？”
“他早就想走了，我不过是帮他下了个决心。”
憨福挠了挠头：“你怎么知道他要走？”
姜凌微微扬起下巴，嘴角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笑：“你师父那点心思，写在脸上呢。这几天他收拾包袱，看你练功的眼神，说话的语气——他要走，我早就看出来了。”
憨福张了张嘴，忽然想到什么：“那你教我抱腿，是故意的？”
姜凌没回答，转过身去，拿起石头上编了一半的蚂蚱，继续编。她的动作很轻，声音也很轻，但每一个字都清清楚楚：“他教了你那么多，走的时候留点东西不是应该的吗？你不是不会画符吗？不是没有丹药吗？不是缺灵石吗？他自己走了，总得让你以后饿不着。”
憨福看着她低头编蚂蚱的侧脸，忽然觉得鼻子有点酸。不是因为师父走了，是因为姜凌替他想了这么多。
“姜凌，你……”
“别说了。”姜凌打断他，手里的蚂蚱编完了一只，翅膀、腿、触须都有，栩栩如生。她把蚂蚱递给他，“拿着。”
憨福接过蚂蚱，小心地揣进怀里，和那张纸条、那缕白发放在一起。
闪电雕蹲在他肩膀上，歪着头看着这一切，发出一声轻轻的“嘎”。那声音不大，像是在说“行了，别煽情了”。
姜凌站起来，拍了拍裙子，朝山谷外走去。走了几步，她停下来，头也不回地说：“愣着嘛？你不是要找你姐吗？”
憨福愣了一下，然后笑了，大步跟上去。
“来了！”
闪电雕从他肩膀上飞起来，在空中绕了一圈，落回他头顶，用爪子扒拉了两下他的头发。
三个人（算上鸟）的影子在夕阳下拉得很长很长。
远处，山道尽头的一片树林里，路为同终于停了下来。他喘着气，低头看了看自己——上衣还在，裤子没了，裤衩在风中微微飘动。
他摸了摸袖口——符纸没了，丹药没了，灵石没了。他摸了摸腰间——玉佩给了憨福。
什么都没了。
他站在树林里，风吹过来，凉飕飕的。
他沉默了很久，忽然笑了。
“这小丫头，是真贼。这傻小子，是真憨。这只秃鸟……是真能演。”
他转身，朝另一个方向走去。走了几步，低头看了看自己光溜溜的腿，叹了口气。
“连裤子都给扒了。老头子这辈子，就没这么丢人过。”
他的声音在树林里回荡，惊起了一片飞鸟。
姜凌和憨福连授业恩师的面子都不给，不对，不是最后的体面都不给留，老头子要是稍微犹豫一秒，估计裤衩子都不剩了吧，那他们如果遇到坏人呢？祈祷吧，你们不要遇到这样没品三人组，要不然你们就会像下一章的秃匪那样
（第二卷第五章预告一群秃匪进城了）
（第四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