憨福离开韩家庄的第三天,终于走出了那片他熟悉的海边滩涂。
然后他遇到了一个比山贼更危险的麻烦——一个看起来需要他保护、其实本不需要他保护的姑娘。
眼前的山川渐渐有了起伏,官道两旁古木参天,远处山峦叠翠。憨福从未见过这样的景致,一路走一路看,嘴巴就没合拢过。
正走着,前面传来一阵嘈杂的声音。
憨福拨开路边的灌木丛,看见前面是一片开阔地,七八个大汉围成一圈,嘴里不不净地喊着什么。圈里站着一个人,一身青衫,身量不高,但背挺得笔直。
等憨福看清了那人的脸,脚步顿时一滞。
那是个姑娘。看着十四五岁的模样,一张鹅蛋脸上嵌着双乌溜溜的眼睛,眉梢眼角带着几分狡黠。青衫宽大,腰间系着一条翠绿色的丝绦,虽是一身男装打扮,却掩不住那股子灵动劲儿。
此刻她正被那七个大汉围在中间,却不见半分慌张,甚至还微微歪着头,用一种看猴戏的眼神打量着四周。
憨福躲在灌木丛后面,脑子里只有一个念头:她被欺负了,我得帮她。
他低头看了看自己——一把豁了口的柴刀,一把四不像的木剑,一身补丁摞补丁的衣裳。
“打不打得过另说,”憨福自言自语,“但男人不能看着女人被欺负。这是爷爷说的。”
然后他冲了出去。
“放开那个女孩!”
一声大喝,如晴天霹雳,震得树上的鸟儿扑棱棱飞了一片。
所有人都愣住了。七个山贼齐刷刷转过头来,看见一个黑黝黝的少年从灌木丛里钻了出来,腰间别着一把木剑,手里举着一把豁了口的柴刀。
为首的满脸横肉的山贼看了看那把木剑,又看了看那把豁了口的柴刀,沉默了片刻,然后爆发出一阵爆笑。七个山贼笑得前仰后合,有人蹲在地上拍大腿,有人捂着肚子直不起腰。
憨福莫名其妙地看着他们,不知道这有什么好笑的。
他转头看向那姑娘,认认真真地说:“你别怕,我救你。”
那姑娘也正看着他,眼睛里满是惊奇。她上下打量了憨福一番,目光在那把木剑上停留了一瞬,嘴角的弧度又大了几分。
“好啊,”她笑着说,“那麻烦小哥了。”
声音清脆得像山涧里的泉水。
憨福点了点头,转身面对七个山贼,紧了紧手里的柴刀:“你们几个,放她走。”
山贼头子收了笑,用一种看死人的眼神看着憨福:“小子,你是不是傻?”
憨福想了想,认真回答:“他们都说我憨,但我不傻。”
山贼头子懒得再废话,一挥手:“给他点教训,别打死,留着活。”
两个山贼狞笑着朝憨福走来。
憨福深吸一口气,举起柴刀——然后被一拳打翻在地。那山贼出手极快,一拳正中口,憨福整个人往后飞出三尺,摔在地上,柴刀脱手飞了出去。
那姑娘“哎呀”了一声,捂住了嘴。
憨福从地上爬起来,拍了拍身上的土,又去捡起柴刀,重新站好。嘴角磕破了,渗出一丝血,但他连擦都没擦,就那么直直地盯着那个山贼。
“你打我一拳,”憨福说,“我也打你一拳。”
山贼愣了一下,又笑了:“行啊,你来。”
憨福上前一步挥拳就打。他的拳头很重,常年打鱼砍柴练出来的力气,但对面是山贼,侧身一让就躲了过去,反手又是一拳,打在憨福的肋下。
憨福又倒了。他又爬起来。又倒了。又爬起来。
那姑娘在一旁看着,眼睛里的神色从惊奇变成了玩味,又从玩味变成了认真。
她看得很清楚,这少年的身手简直惨不忍睹,动作没有章法,出拳全靠蛮力,完全就是个没练过的普通人。但他每次倒下都站起来,爬起来的速度越来越快,眼睛里的光越来越亮——不是愤怒,不是仇恨,就是一种认定了要做的事、不管怎样都要做完的倔强。
第五次被撂倒的时候,憨福的左边脸颊已经肿了起来,嘴角的血顺着下巴滴在衣襟上。
那姑娘终于动了。
她悄无声息地掐了一个法诀,手指微微一弹。那个正要抬脚踹憨福的山贼突然觉得脚底板一麻,像踩在了烧红的铁板上,“嗷”地一声惨叫,抱着脚在原地跳了起来。
憨福趁这个空档爬了起来,举起柴刀——然后又放下了。他看了看那个抱着脚乱跳的山贼,皱了皱眉:“你抽筋了?我爷爷以前也抽筋,揉揉就好了。”
那姑娘差点笑出声来,连忙用袖子掩住了嘴。
山贼头子不耐烦了:“少废话,都给我上,把这小子绑了!”
剩下五个山贼一拥而上。那姑娘手指连弹,法诀变幻——
一个山贼的腰带突然断了,裤子“唰”地掉了下来,他慌忙去提,脚下一绊摔了个狗啃泥。另一个举刀要砍,那刀忽然烫得像刚从炉子里夹出来的,“哎哟”一声撒了手。第三个冲得最猛,脚下不知被什么东西绊了一下,整个人飞扑进了路边的水沟里。剩下两个脚底像被钉在了地上,怎么都迈不动步子。
山贼头子终于变了脸色,猛地看向那个青衫少女。
那姑娘正笑吟吟地看着他,眨了眨眼,那眼睛里分明写着两个字:活该。
“撤!”山贼头子当机立断,转身就跑。七个山贼连滚带爬,有的提着裤子,有的抱着脚,有的浑身湿透,狼狈至极地消失在了山道尽头。
憨福站在原地,握着柴刀,一脸茫然:“跑、跑了?我还没怎么打呢。”
那姑娘终于忍不住了,“噗嗤”一声笑出来,笑得弯下了腰。
“你还没怎么打?你都被人打了五次了!”
憨福想了想,说:“六次。最后那次我还没站起来他们就跑了。”
“那算上那次,你被打了六次,一次都没打到人家,这叫什么英雄救美?”
憨福认真地说:“我把他刀打掉了。”
“那是他自己扔的。”
“他扔了就是怕了。”
姑娘张了张嘴,忽然发现跟这个人讲道理是讲不通的。不是因为他笨,是因为他的逻辑自成一体,本不在同一个频道上。她放弃了争论,转而又笑了,这次笑得很轻。
“你叫什么名字?”
“韩福,但他们都叫我憨福。”
“憨福?这名字倒是贴切。你呢?”
“姜凌,”姑娘微微一扬下巴,“记住了,是你救命恩人的名字。”
憨福愣了:“不是你救的我吗?”
“你怎么知道是我救的你?”
“那几个山贼又不抽筋又不掉裤子的,不是你是哪个?”
姜凌的笑容顿了一下。她没想到这个看起来憨憨的少年,居然看得这么清楚。
“你……不觉得奇怪吗?就不怕我是什么妖魔?”
憨福想了想,说:“你帮我打了坏人,还跟我说笑,你不是坏人。”
“就这么简单?”
“就这么简单。”
姜凌看着他,看了好一会儿。然后她做了个决定。
两人一起上了路。憨福在前,姜凌在后。
走了一会儿,姜凌问:“你去哪儿?”
“凌霄阁。找我姐姐,她被凌霄阁的仙人带走了三年了,我要去找她。”
“就你一个人?带着柴刀和木剑?连路都不认识?”
憨福停下脚步,回过头,有些不好意思地挠了挠头:“你知道路吗?”
姜凌看着他那张真诚得近乎愚蠢的脸,沉默了片刻,然后笑了。那笑容里有几分无奈,几分好奇,还有几分说不清道不明的东西。
“巧了,我闲着也是闲着。我跟你一起走。”
憨福愣了一下,然后咧嘴笑了,露出一口白牙:“行啊,两个人走热闹。”
姜凌背着手,脚步轻快地跟了上去。山道弯弯,两边青山如黛。两个少年的身影,一前一后,渐渐消失在山林深处。
憨福不知道的是,身后这个看起来天真烂漫的少女,腰间那块玉佩上刻着一个连凌霄阁掌门见了都要礼让三分的姓氏——姜。
他更不知道的是,他怀里那块黑石头,在遇到姜凌的那一刻,曾经微微闪烁了一下。
然后一切归于沉寂。
但这些,都是后话了。
此刻憨福只知道,他捡到了一个会帮他打架、还会认路的同伴。
这买卖不亏。
(第二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