路为同盯着憨福看了三天。
自从天雷淬体之后,这小子除了头发还有点炸、皮肤还有点蓝,什么事都没有。能吃能睡能跑能跳,笑起来还是一口白牙,傻乎乎的。
但路为同不甘心。泡灵泉没用,火烧没用,引雷也没用。这小子体内那丝若有若无的灵气波动,始终是若有若无。还缺一味猛药。
他想了三天,决定来真的。
“憨福。”
“嗯?”憨福正在溪边洗脸,抬头看他,脸上的蓝已经褪得差不多了,只剩耳朵还有点青。
“你现在已经是半个修士了。”路为同一本正经地说,“但半个不算真本事。想不想当真正的修士?”
憨福眼睛一亮:“想!”
“那好。今天给你安排实战检验。”路为同指了指山林深处,“那头铁背豪猪,二阶妖兽。你打败它,你就是真正的修士。”
姜凌正在旁边整理包袱,听到这话手里的东西“啪”地掉在地上。
“路前辈!你说什么?!”她的声音都变了调,“铁背豪猪?二阶妖兽?他连灵气都没有,你让他去跟妖兽打?”
“他不是没有灵气。”路为同面不改色,“他体内一直有灵气波动,只是他自己不会用。实战是最好的老师。”
“他会死的!”
“不会死。老头子心里有数。”
“你有什么数!”姜凌冲到路为同面前,眼眶已经红了,“上次引雷你也说有数,结果他头发炸了三天!上上次火烧你也说有数,结果他裤子烧了四个洞!你哪次数过!”
路为同没接话。
姜凌转身拉住憨福的袖子:“憨福,不许去!他疯了你也疯?”
憨福看了看姜凌,又看了看路为同,挠了挠头:“师父说了,打败那头猪我就是真正的修士了。我想当修士。当了我就能去找姐姐。”
“你——”姜凌急得眼泪在眼眶里打转,“你就不怕死?”
“师父说了不会死。”憨福咧嘴笑了,“我相信师父。”
姜凌张了张嘴,想骂他,又骂不出口。她知道这个傻子,认准的事九头牛都拉不回来。她转头瞪着路为同,声音发抖:“路前辈,你要是让他出事,我这辈子都不会原谅你。”
路为同没有看她。他从袖子里掏出一张符,往空中一扔。符纸化作一道光,钻入树林深处。
片刻之后,地面开始震动。
“咚、咚、咚——”像有什么沉重的东西在靠近。
一头黑色的庞然大物从灌木丛里冲了出来。体型像一头小牛犊,浑身覆盖着黑铁般的硬皮,背上密密麻麻长满了尖锐的刺。眼睛暗红色,鼻子里喷着白气。
铁背豪猪,二阶下品妖兽。
憨福咽了口唾沫,从腰间抽出那把木剑——还是他离开村子前削的那把,歪歪扭扭,上次被打断后又用树皮缠了缠,勉强能用。
他深吸一口气,朝着豪猪走了过去。
姜凌要冲上去拦住他,身体却忽然僵住了——路为同不知什么时候已经出手,一道白光定住了她。她张着嘴,想喊喊不出来,眼泪哗地涌了出来。
“路前辈——你放开我——”她说不出来,心里在骂。
路为同看都没看她,目光落在憨福身上。
憨福走到豪猪面前,举起木剑。
豪猪低吼一声,朝他冲了过来。
憨福没有躲。他迎着豪猪冲了上去。木剑砍在豪猪的鼻子上,“啪”的一声,又断了。半截剑飞出去,在泥地里。憨福手里只剩一个剑柄。
豪猪被这一剑打懵了一瞬,然后更加愤怒地冲上来。它低下头,用脑袋一拱,憨福整个人被掀翻在地,滚了三圈,浑身是土。
他爬起来,呸了一口泥,扔掉剑柄,撸起袖子。
“木剑不行,那就用拳头。”
他又冲了上去。
这一次,豪猪没有给他机会。它猛地甩头,背上的刺飞了出来,嗖嗖嗖——三黑刺直直地朝憨福射去。憨福往旁边一扑,两刺擦着他的耳朵飞过,一刺扎进了他的左臂。
血一下子涌了出来,顺着胳膊往下淌。憨福咬着牙,把刺扔在地上,看都没看伤口,又冲了上去。他张开双臂,扑上去抱住了豪猪的脖子。豪猪背上的刺扎进了他的口、肩膀、肚子,血从好几个伤口同时往外冒,衣服很快被染红了一片。
憨福咬着牙,死死抱住不放。
“你——放——开——”他的声音在发抖,但手没有松。
豪猪被他抱得喘不过气,拼命甩头、蹬腿、撞树。憨福被它带着撞在树上,后背磕得生疼,嘴里全是血腥味,但就是不松手。他的意识开始模糊,眼前一阵阵发黑,身体越来越冷。
他感觉自己快要撑不住了。
就在这时,他口最贴近心脏的位置,有什么东西忽然烫了一下。不是被雷劈的那种烫,是一种从里面往外的、像是有团火在口点燃的烫。
那股热量顺着他的血液流向四肢,流向头顶,流向每一手指。
憨福不知道这意味着什么。他只是觉得身体忽然有了力气,抱得更紧了。豪猪被他勒得喘不过气,发出一声尖锐的惨叫。
远处,路为同的眼睛猛地眯了起来。
他看到了。憨福身上有一层极淡极淡的光,不是蓝色电弧,不是灵泉荧光,是一种他从没见过的、近乎透明的光。只持续了一瞬,转瞬即逝。
路为同没有多想,右手一挥,一道劲风打出,正中豪猪的鼻尖。豪猪疼得嗷的一声,猛地一甩,挣脱了憨福的胳膊,转身就跑,跑得比来时还快。不是它打不过,是它感觉到了某种让它本能恐惧的东西。
憨福站在原地,摇晃了一下。他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手上的血还在流,但他感觉不到疼了。他张了张嘴,想说“师父我赢了吗”,眼前一黑,整个人往前栽倒,重重地摔在地上。
路为同冲过去,蹲下来,把憨福翻过来。他的脸上全是血和泥,左臂、口、肩膀好几个伤口还在往外渗血。路为同伸手探他的鼻息——没有呼吸。摸颈脉——没有跳动。
路为同的手僵住了。他又探了一次,还是没有。脸色变了,又伸出两手指,按在憨福的眉心上,闭眼探查。没有魂魄波动。
什么都没有。
路为同的脑子里“嗡”的一声。他活了几百年,见过无数生死,但此刻他什么都想不起来了。他的手开始发抖。他试着往憨福体内输入一丝灵力,试图唤醒他的经脉——灵力像泥牛入海,没有半点回应。
路为同收回手,沉默了很久。
他转头看向姜凌,一挥手解了她的定身术。姜凌踉跄着冲过来,扑到憨福身边。她看到他那张惨白的脸、满身的血、一动不动的手脚,嘴唇哆嗦了几下,发出一声尖锐的哭喊。
“憨福!憨福你醒醒!你醒醒啊!”
她摇他、拍他、喊他。憨福的身体已经凉了,僵硬了,没有任何反应。
“你起来!你起来啊!”姜凌哭得说不出完整的话,“你这个傻子!让你松手你不松!你死了我怎么办——”
她说不下去了,把头埋在憨福的口,哭得浑身发抖。
路为同站在旁边,没有看他们。他的目光落在地上那摊血上,脸色铁青。他不知道自己站了多久,只觉得天好像暗了一些。
“埋了吧。”他的声音沙哑得几乎听不清。
姜凌抬起头,眼睛肿得像桃子,瞪着他:“都是你!都是你害的!”
路为同没有辩解。
他选了一处向阳的山坡,用掌风在地上轰了一个坑。姜凌把憨福的衣服整了整,把那半截木剑放在他手边。她伸手摸了摸憨福的脸,冰凉的,已经没有一点温度了。
她把眼泪擦,站起来。
两人一捧一捧地把土填进去。姜凌的眼泪滴在土上,把土洇成了深色。路为同没有说话,他的脸上没有任何表情,但他填土的手比平时慢了很多。
最后一捧土落下去,坟包隆起。一个小小的土丘,没有墓碑,什么都没有。
路为同站在坟前,沉默了很久。
“姜凌。”
“嗯。”
“老头子走之前,跟他说几句话。你转过身去。”
姜凌转过身,走出几步,背对着坟。
路为同蹲下来,看着那个土丘,张了张嘴,半天才发出声音。
“憨福,老头子这辈子没对谁好过。你是头一个。”他的声音很低,低得只有自己能听到,“老头子心里有数的……怎么就没数住呢……”
他站起来,转过身,朝姜凌走去。
就在这时,他听到了一个声音。
很小,很轻,像是泥土下面有什么东西在动。
路为同的脚步顿住了。
他转过身,盯着那个坟包。
土在动。不是风吹的,是有什么东西从下面往上顶。姜凌也听到了,转过身来,看到那个坟包在微微隆起,脸色一下子白了:“路前辈——”
路为同抬手制止了她。他的眼睛死死盯着那个坟包,手不自觉地按在了剑柄上。
土裂开了。
一只手从土里伸了出来。不是白骨,不是枯爪,是一只活生生的、虽然沾满了泥但明显有血有肉的手。那只手在空气中抓了两下,像是在确认自己是不是还活着。
然后,一个脑袋从土里钻了出来。
头发上沾满了泥和草屑,脸上全是土,但那张脸路为同和姜凌都认识。
憨福从土里爬出来,坐在坟包上,大口大口地喘气。他看了看自己的手,又看了看四周,最后把目光落在路为同和姜凌身上。他的眼神茫然,像是刚从一场大梦里醒来。
“师父。”他喊了一声,声音沙哑。
路为同张着嘴,一个字都说不出来。
憨福低头看到自己屁股底下的坟包,愣了一下。他摸了摸口,又摸了摸,皱起眉头。
“师父,我是不是被猪给拱了?”
路为同的嘴角抽了一下。姜凌愣了一瞬,然后“哇”的一声哭了出来,扑上去打他——一拳、两拳、三拳,打在他的肩膀上、口上、胳膊上。
“你这个傻子!你吓死我了!你知不知道!你死了!你刚才死了!”
憨福被她打得缩着脖子:“疼疼疼——你别打了——我刚活过来——”
“你还知道疼!”姜凌哭着骂他,手上的劲却越来越小,最后变成了抓着他衣领不放,头埋在他肩膀上,哭得浑身发抖。
憨福手足无措地举着手,不知道该往哪儿放。他看了看路为同,眼神里满是求助。
路为同站在原地,没有说话。他的脸上没有什么表情,但他的目光在憨福身上停留了很久。
这个傻小子,从土里爬出来的第一句话,居然是“我是不是被猪给拱了”。
他活了几百年,没见过这样的人。
路为同转过身,大步往前走。
“收拾东西,明天上路。”他的声音从远处传来,带着一丝说不清的东西。
憨福从坟包上滑下来,拍了拍身上的土。他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臂——左臂上被刺扎出的伤口还在,但已经不流血了,结了一层薄薄的痂。口和肩膀上的伤口也结了痂。他摸了摸,不疼,就是有点痒。
“姜凌。”
“嗯。”她的声音还带着哭腔。
“我脑子里好像多了个东西。”
姜凌紧张地看着他:“什么东西?”
“说不上来,就是……多了个东西。像脑子里塞了团棉花。”
“疼吗?”
“不疼。”
“那是什么感觉?”
憨福想了很久,憋出一句:“就是觉得……跟以前不太一样了。可能是被猪拱的。”
姜凌看着他,又想哭又想笑。她伸手把他头发上的草屑摘掉,把他脸上的泥擦掉。这个傻子,死了一回,活了,脑子多了个东西,他自己都不知道怎么回事。
“走吧。”她拉起他的手。
憨福跟上去,走了一截,忽然说:“姜凌。”
“嗯?”
“你刚才说‘你死了我怎么办’。”
姜凌的脸腾地红了:“我——我说的是‘你死了我怎么跟你姐交代’!”
“我姐你不认识。”
“那——那也是交代!”
憨福想了想,没想明白,但他觉得姜凌的脸红红的,挺好看的。
路为同走在前面,耳朵却听得一清二楚。他没有回头,但嘴角微微翘了一下。
这个傻小子,命硬。
福跟在后面走了一截,忽然停下来,皱着眉头摸了摸口。
“姜凌。”
“嗯?”
“我脑子里那个房间……好像变大了。”
姜凌脚步一顿:“变大了?”
“嗯。以前黑漆漆的啥也看不见,现在还是黑漆漆的,但感觉……宽敞了。”憨福想了想,补充了一句,“就像从灶房换成了堂屋。”
姜凌张了张嘴,不知道该怎么接。
路为同的声音从前面飘过来,不咸不淡的:“变大了是好事。以后装的东西多。”
憨福挠了挠头:“装啥?”
“装你以后要学的本事。”
憨福“哦”了一声,没再问了。他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手上的伤口已经结痂了,但手心有一块淡青色的印记,像是从皮肤底下透出来的。
他搓了搓,搓不掉。
路为同没有回头,但他的耳朵微微动了一下。
他在心里默默地数:无灵、灵气波动、经脉拓宽、识海自开、一夜炼气六层、死而复生……
这小子身上的怪事,已经够写一本书了。
而那本书的第一页,才刚刚翻开。
(第十二章预告:憨福从土里爬出来睡了一觉,第二天一觉醒来,发现自己已经是……炼气六层了?)
(第十一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