路为同教完剑诀,开始教符箓。
“剑诀是对敌的,符箓是搞心态的。”路为同盘腿坐在大石头上,从袖子里掏出一大叠黄纸、一盒朱砂、一支毛笔,摆在面前,那架势像个摆摊卖假药的。
憨福蹲在旁边,眼睛发亮:“师父,符箓有多少种?”
“符箓有千百种,用法只有两种。”路为同伸出两手指,“正着用和反着用。”
“哪个厉害?”
“正着用是常规,反着用是……”路为同顿了一下,嘴角微微翘起,“是帅。”
憨福没听懂,但他觉得“帅”这个字很吸引人。
姜凌坐在溪边的大石头上,手里拿着狗尾巴草编蚂蚱,耳朵竖得老高。她听到“反着用”三个字,心里已经替未来的对手默哀了。
“老头子教你的是反着用的。”路为同提笔,蘸朱砂,“这叫‘帅到你服不符’。”
“帅到你服不符?”憨福念了一遍,觉得这名字又长又拗口,但莫名地厉害,“师父,这是什么意思?”
路为同看了他一眼,淡淡地说:“你练会了就知道了。”
他在黄纸上画了一道符,笔走龙蛇,一气呵成。符成之后,黄纸上隐隐有一层淡青色的光晕。路为同两手指夹住符纸,站起身,左手背在身后,微微侧身。风吹起他的衣角,白发飘飘。
“看好了。”
手腕一抖,符纸飞出,在空中划出一道优美的弧线,精准地落在十步外一只正在吃草的野兔身上。青光一闪——野兔的动作猛地变慢了。它抬脚的動作像在水里走路,一点一点地往前挪,耳朵一颤一颤的,慢得像乌龟。
憨福张大了嘴:“师父,这是什么符?”
“加速符。”
“加速符怎么让它变慢了?”
“这是反着用的加速符。”路为同面不改色,“正着用是给自己加速,反着用是给别人减速。”
憨福愣了愣,然后竖起大拇指:“妙啊!”
路为同又画了一张符,符文更加复杂。他甩手,符纸飞出,贴在了另一只野兔身上。白光一闪——野兔没有消失,反而亮了起来,像一盏毛茸茸的灯笼,在树荫下格外显眼。
“隐身符。反着用是让对方发光。”
憨福眼睛一亮:“那黑灯瞎火的时候,敌人发光,我躲在暗处,他怎么打我?”
“所以他只能挨打。”
“妙啊!”
路为同再画一张。这次符文弯弯绕绕,像一团乱麻。符纸飞出,贴在一只正在打盹的野兔身上。黄光一闪——野兔猛地睁开眼睛,嘴巴张了张,却发不出任何声音。它急得直蹦,嘴一张一合,就是没有声音出来。
“定身符?”憨福猜。
“定言符。正着用是定住对方的身体,反着用是定住对方的嘴。”路为同说,“他说不出话,就念不了咒,念不了咒,就打不过你。”
憨福拍了拍手:“妙啊!”
路为同又画了第四张符。这次他画完,没有马上演示,而是把符递给憨福:“你来试试。”
憨福接过符,看了看,上面画着他看不懂的纹路:“这是什么符?”
“传音符。正着用是两个人各持一张,相隔千里也能通话。”路为同顿了顿,“反着用——你甩出去就知道了。”
憨福学着路为同的样子,两指夹符,手腕一抖。符纸歪歪扭扭地飞出去,落在了不远处的一棵树上。白光一闪——什么事都没发生。憨福等了一会儿,还是什么事都没发生。
“师父,没反应。”
话音刚落,那只被贴了“反着用加速符”还在慢动作的野兔忽然发出一声尖锐的叫声:“嘎——我要回家——嘎——”声音又尖又响,本不是野兔能发出的动静。
憨福吓了一跳。野兔自己也被自己的声音吓到了,愣了一下,然后继续慢动作,但嘴里还在不停地“嘎嘎嘎”,像一只被踩了尾巴的鸭子。
路为同淡定地解释:“传音符反着用,不是传话给别人,是让被贴符的东西说出你心里想的话。”
憨福看着那只野兔,野兔的嘴一张一合,不停地说“嘎——我要回家——”那声音正是憨福脑子里刚才闪过的一句话。
憨福瞪大了眼睛:“师父,这也太……太损了吧?”
路为同看了他一眼:“叫帅。”
憨福立刻改口:“帅,太帅了!”
姜凌在旁边终于忍不住了,小声嘀咕了一句:“这糟老头子,天剑门知道他这么教符吗?”
路为同耳朵尖,看了她一眼。姜凌立刻低头编蚂蚱,假装什么都没说。
路为同又画了几张符,什么“烈火符”反着用是让对方觉得冷、“冰冻符”反着用是让对方觉得热、“昏睡符”反着用是让对方精神亢奋睡不着觉……憨福听得眼花缭乱,但他记住了核心:反着用,让对方难受,让对方丢人,让对方心态崩。
“师父,这些符都叫‘帅到你服不符’?”
“统称。”路为同收起朱砂笔,“具体叫什么,你自己看着办。”
憨福拿着那叠黄纸,翻了翻,自言自语:“这张叫‘慢死你’,这张叫‘亮瞎你’,这张叫‘闭嘴吧你’,这张叫‘喊破喉咙’……”
姜凌抬起头,看了他一眼,又低下头去。她心想:这傻子起名字倒是一绝。
憨福开始画符。他一笔一画,认认真真,但画出来的符总是歪歪扭扭。加速符画得像蚯蚓打架,隐身符画得像一团乱麻,定言符画得像小孩涂鸦。路为同看了一张,沉默了片刻。
“这是符?”
“是啊。”
“怎么看着像……”
“像什么?”
路为同咽回了“屎”字,改口:“……像抽象画。”
憨福认真地说:“抽象也是艺术。”
姜凌终于没忍住,“噗嗤”一声笑了出来。
路为同深吸一口气:“继续画。”
憨福画了整整一个下午,画废了两沓黄纸,终于画出了几张勉强能用的符。路为同拿起来看了看,点了点头:“能用。丑是丑了点,但能用。”
憨福问:“那帅呢?”
“帅在甩符的动作,不在符本身。”路为同站起来,从憨福手里拿过一张符,“看好了,什么叫帅。”
他两指夹符,左手背在身后,身体微微后仰,然后猛地前倾,手腕一抖——符纸“嗖”地飞出,在空中旋转了三圈,划出一道完美的弧线,精准地落在一树枝上,轻轻贴住,纹丝不动。整个过程不到一息,行云流水,净利落。
憨福看呆了:“师父,你练了多久?”
“一百多年。”
憨福的脸抽了一下。
路为同把符还给他:“你不用练一百年。你只要练到甩出去不飘歪就行。开始吧。”
憨福深吸一口气,学着路为同的样子,两指夹符,左手背在身后,身体后仰,前倾,手腕一抖——符纸飘了半尺,落在他自己脚面上。
姜凌笑出了声。
憨福捡起符,又试了一次。这次他用大了劲,符纸“嗖”的一下飞出去,打在了树上,弹了回来,落在地上。闪电雕被声音惊动,从树枝上探出头来,看到憨福手里拿着符,立刻缩了回去。
憨福第三次甩符,终于找准了力道。符纸在空中飘了两下,稳稳地落在一块石头上。他高兴地跳了起来:“我成功了!”
路为同面无表情:“那是石头,不是目标。石头不会动,贴它有什么用?”
憨福的笑容僵住了。
他练了整整两天。第一天,符纸不是掉地上就是打树上,偶尔能飞出去,但方向歪得离谱。姜凌坐在石头上,一边编蚂蚱一边给他计数:“掉地、打树、掉地、打树、掉地、打姜凌……”说到“打姜凌”的时候,一张符纸正飘到她头上,轻轻落了下来。姜凌面无表情地把符纸拿下来,递回去:“你故意的?”
憨福赶紧摇头:“不是不是,手滑。”
姜凌瞪了他一眼。
第二天,憨福终于找到了感觉。他甩符的动作越来越流畅,符纸飞出去的弧线越来越好看,精准度也越来越高。到了下午,他已经能稳定地把符甩到十步外的一棵小树树上了。
路为同点了点头:“可以实战了。”
憨福仰头看着树枝上的闪电雕。闪电雕正蹲在那里,用翅膀捂着头,假装没看到他。
“师父,拿它试?”
“你不是一直想报那一拱之仇吗?”
憨福想了想:“它不是故意拱我的,是我先削了它的毛。”
“那你还试不试?”
憨福看了看手里的符,又看了看树枝上的闪电雕,犹豫了一下。姜凌抬起头,看着他的背影,等着他的决定。
憨福喊了一声:“喂,下来!”
闪电雕没动。
“下来,我不打你,我就试试符。”
闪电雕从翅膀缝里露出一只眼睛,看了他一眼,又闭上了。
憨福叹了口气,从怀里掏出一块粮,举起来:“下来,请你吃。”
闪电雕睁开眼,看了看粮,又看了看憨福,犹豫了一下,飞了下来,落在憨福面前的石头上。它歪着头盯着粮,眼神里带着警惕。
憨福把粮递过去。闪电雕叼住,几口吞了下去,然后抬起头,用一种“吃完了,你还有什么事”的眼神看着憨福。
憨福咧嘴笑了,从怀里掏出一张符——加速符(反着用)。他两指夹符,左手背在身后,身体后仰,前倾,手腕一抖。符纸飞出,在空中划出一道弧线,精准地落在闪电雕的背上。
青光一闪。
闪电雕的动作慢了下来。它想飞起来,但翅膀扇一下要三息,整个人像被按下了0.5倍速播放。它的眼睛瞪得大大的,嘴巴张开,想叫,但声音也是慢放的——“嘎——”(拉长了五倍)
憨福叉着腰,仰头看着缓缓上升的闪电雕,大声问:“服不服?”
闪电雕慢悠悠地转过头,用慢动作瞪了他一眼。那眼神的意思是:你等着。
憨福从怀里掏出第二张符——隐身符(反着用)。甩出去,白光一闪,闪电雕的身体开始发光,从暗到亮,最后像一盏灯笼挂在天上。光芒照得树叶都透亮了。
憨福又问:“服不服?”
闪电雕闭上了眼睛。
憨福掏出第三张符——定言符(反着用)。甩出去,黄光一闪。闪电雕张嘴想叫,发不出声音。它急了,拼命张嘴,但一点声音都没有。
憨福笑着问:“服不服?”
闪电雕睁开眼睛,用一种“我认栽了”的表情看着他,缓缓地点了一下头。
憨福从怀里掏出解符,甩出去,三道光芒同时消散。闪电雕从半空中掉下来,扑通一声摔在地上。它爬起来,抖了抖身上的土,用一种“我跟你没完”的眼神瞪了憨福一眼,然后飞回树枝上。这次它没有把头埋进翅膀里,而是蹲在树枝上,直勾勾地盯着憨福。
憨福仰头看着它,从怀里掏出最后一块粮,举起来:“请你吃。”
闪电雕看了看粮,又看了看憨福,犹豫了一息,飞下来,叼走了粮,飞回树枝上,慢慢地吃。
憨福转头看向姜凌,问:“姜凌,我刚才甩符的动作帅不帅?”
姜凌正在编蚂蚱,听到这话,手上的动作顿了一下。她抬起头,看着憨福那张满是期待的脸,又看了看树枝上那只秃头、刚被折腾得够呛、现在正在吃粮的闪电雕,深吸一口气。
“你想听真话还是假话?”
“真话。”
“符丑。”
憨福的笑容僵了一下。
“甩符的动作……还行。”
憨福的眼睛又亮了:“那就是帅!”
“我说的是还行。”
“还行就是帅的意思。”
“不是。”
“在我们村,还行就是帅。”
姜凌张了张嘴,发现自己竟然无法反驳。她低下头,继续编蚂蚱,耳朵红了。
路为同站在远处,看着这一幕,嘴角微微翘了一下。他走过来,从憨福手里拿过剩下的符,看了看,点了点头。
“甩符的动作练得不错。就是收手的时候太快了,显得不够从容。”
憨福问:“从容是什么?”
“就是……帅。”
憨福认真地点了点头:“那我下次练从容一点。”
路为同把符还给他,转身走了。走了两步,他忽然停下来,头也不回地说了一句:“那只鸟,你打算叫它什么?”
憨福仰头看着闪电雕,想了想:“它头上秃了一块,叫二秃吧。”
闪电雕猛地抬起头,瞪着他。
姜凌愣了一下:“二秃?”
“对。我以前认识一条狗,叫二秃。它俩长得挺像。”
姜凌看了看闪电雕——和狗没有任何相似之处。但她已经不想问了。
闪电雕发出一声愤怒的“嘎——”,从树枝上俯冲下来,朝着憨福的头啄去。憨福抱着脑袋就跑,边跑边喊:“你不是吃了我的粮吗!怎么还啄!”
闪电雕追着他,满山谷跑。它飞得极快,憨福跑得也不慢,一前一后在空地上转圈。姜凌坐在石头上,看着这一幕,忍不住笑了。笑着笑着,她忽然觉得,这个山谷虽然破,这两个家伙虽然烦,但这样的子,好像也不错。
她低头看了看手里编了一半的蚂蚱,发现蚂蚱的头上又被她捏出了一个秃顶。她把蚂蚱扔了,重新拿了一狗尾巴草。
远处,路为同蹲在溪边,慢悠悠地喝水。他听着憨福的惨叫和闪电雕的“嘎嘎”声,嘴角挂着一丝若有若无的笑。
他在心里默默地想:这小子,甩符的动作,确实有点帅。
(第二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