路为同觉得,前几天的测试虽然都失败了,但方向是对的。
打坐不行,吃药不行,引气入体也不行。那就换一种方式——从外部入手。
“憨福,”这天一早,路为同叫住了正在啃粮的憨福,“老头子今天带你去个好地方。”
憨福嘴里塞着粮,含糊道:“什么好地方?”
“灵泉。”
“灵泉是什么?”
“天地灵气凝聚而成的地下泉水,蕴含浓郁的灵气。泡上一泡,能洗髓伐脉,脱胎换骨。”路为同说这话的时候,一脸正经,连胡子都在发光。
憨福眼睛亮了:“泡了能修仙?”
“能引气入体。”
“那还等什么?走!”憨福把剩下的粮塞进嘴里,站起来就走。
姜凌跟在后面,看了看路为同,又看了看憨福,总觉得哪里不对。
路为同带着两人在山里转了小半天,最后在一处山谷里找到了一个水潭。
水潭不大,两三丈见方,水质清冽,能看见底下的石头。潭边绿树成荫,阳光透过树叶洒在水面上,碎成一片片金箔。四周安静得只能听见鸟叫和流水声,确实像个世外桃源。
“就是这儿了。”路为同满意地点点头。
憨福蹲下来,伸手摸了摸水:“凉的。”
“灵泉都是凉的。”
“不应该是热的吗?我听说温泉才灵。”
路为同深吸一口气:“这是灵泉,不是温泉。”
“哦。”憨福似懂非懂地点点头。
路为同从袖子里掏出一个小瓷瓶,打开瓶塞,往潭水里倒了一些粉末。粉末是淡蓝色的,入水即化,水面上泛起一层若有若无的荧光,像碎星星飘在水里,漂亮极了。
憨福看得眼睛都直了:“这是什么?”
“灵泉精华,老头子珍藏多年的宝贝。”路为同面不改色。
姜凌凑过来看了一眼,又看了一眼路为同的表情。她见过这种东西——那不是什么灵泉精华,是一种普通的水中荧光粉,修仙界的小孩子拿来泡澡玩的,本不值钱。
她张了张嘴,想说什么,路为同一个眼神瞪过来,她咽了回去。
算了,看这糟老头子还能玩出什么花来。
“脱衣服,下去。”路为同指了指水潭。
憨福愣了一下:“脱衣服?”
“泡澡不脱衣服?”
憨福想了想,觉得有道理。他开始解腰带。
姜凌的脸“唰”地红了,猛地转过身去,声音都变了:“你——你们——我——我转过身去!”
“你转过去什么?”路为同问。
“非礼勿视!”
“你是小姑娘,又不是小媳妇,看看怎么了?”
“路前辈!”姜凌的耳朵红得像要滴血。
憨福脱到只剩一条短裤,走进水里。水没到腰,他“嘶”了一声:“有点凉。”
“凉就对了,灵泉都这样。”路为同蹲在潭边,眼睛盯着憨福怀里的那块黑石头——不对,憨福脱了衣服,石头放在岸上了。
路为同眉头一皱:“憨福,石头不带着?”
“石头?带着嘛?”
“灵泉能滋养灵物,你的石头说不定能吸收灵气。”
憨福想了想,觉得有道理,又上岸拿起黑石头,攥在手里,重新下水。
姜凌背对着水潭,听着水声,心跳得咚咚响。她不知道自己为什么紧张,就是紧张。脑子里乱七八糟的,一会儿想“他脱成什么样了”,一会儿想“我在想什么啊”。
她使劲掐了一下自己的大腿。
别想了。
憨福坐在水里,只露出一个脑袋和一只手——那只手里攥着黑石头。他看着水面上的荧光,好奇地问:“师父,这水怎么是蓝的?”
“灵泉精华的光泽。”
“能喝吗?”
“不能!”
憨福已经舀了一口喝下去了。
路为同的脸抽了一下:“……什么味道?”
憨福砸吧砸吧嘴:“有点咸。”
“你泡澡的水你也喝?”
“你说这是灵泉,我以为喝了能长功力。”
路为同深吸一口气,觉得自己的血压在飙升。
憨福又喝了一口:“第二口就不咸了,还有点甜。”
姜凌忍不住了,头也不回地说:“你别喝了!那是泡澡的水!”
“你不是没泡吗?”
“我——我没泡你也不能喝啊!”
憨福“哦”了一声,终于不喝了。
他在水里泡了一炷香的工夫,一开始觉得凉,后来慢慢适应了,甚至觉得有点舒服。水里的荧光粉粘在他的皮肤上,整个人发出淡淡的蓝光,像一个人形萤火虫。
憨福低头看了看自己发光的身体,乐了:“师父,你看我像不像个灯笼?”
路为同没理他,注意力全在石头上。
石头没有任何反应。
憨福泡了一会儿,忽然说了一句让路为同差点栽进水潭里的话。
“师父,你下来给我搓搓背呗。”
路为同以为自己听错了:“你说什么?”
“搓背啊,”憨福理所当然地说,“来澡堂子不搓背,那泡着啥?”
“这是灵泉,不是澡堂子!”
“灵泉也得搓背吧?我几天没洗澡了,背上肯定有泥。”
路为同的脸抽了抽:“你——你自己搓。”
“自己够不着,你帮我搓一下,就一下。”
“老头子不给人搓背!”
憨福看了看路为同,又看了看自己发光的肩膀,叹了口气:“那算了,我自己搓。”
他伸手往背上够,够了两下,够不着。又换了个姿势,把胳膊从底下绕过去,还是够不着。最后他把背靠在潭壁上,像熊蹭树一样,上上下下地蹭。
水面上浮起一圈灰色的东西。
路为同沉默了。
姜凌不知道发生了什么,只听到水声和憨福的哼哼声,好奇地问:“他在什么?”
路为同用一种“我不想说话”的语气回答:“搓背。”
“搓背?谁给他搓?”
“他自己。”
“他不是够不着吗?”
“所以他在蹭石头。”
姜凌终于没忍住,笑出了声。她捂着嘴,肩膀一抖一抖的,整个人都快蹲到地上了。
憨福蹭了半天,终于觉得背不痒了,满意地叹了口气。
“师父,这灵泉啥时候能让我修仙?”
路为同看了他一眼,又看了石头一眼,深深地叹了口气。
“再泡一会儿吧。”
“泡多久?”
“泡到石头发光。”
憨福看了看手里的黑石头,把它举到眼前,认真地说:“石头啊石头,你啥时候发光?你要是发光了,我师父就不用天天折腾我了。”
石头没反应。
憨福把石头按进水里:“是不是要泡透了才发光?”
路为同闭上了眼睛。
他不想说话。
不想看。
不想承认这个人是自己选中的空灵。
憨福又泡了一炷香,水都凉了,石头还是一点反应都没有。
“师父,我泡完了,上来行不行?”
“上来吧。”
憨福站起来,水从身上往下淌。蓝色的荧光粉粘在他身上,整个人蓝汪汪的,像刚从染缸里爬出来。
他低头看了看自己的口,又看了看胳膊,乐了:“师父,我变蓝了。”
路为同看着他那张蓝色的脸,嘴角抽了抽。
姜凌从指缝里偷看了一眼,吓得“啊”了一声:“你怎么变成蓝色了!”
“师父说这是灵泉精华,泡了就会发光。”
“你这不叫发光,你这叫染色!”
憨福看了看自己的手,确实在发光——淡淡的蓝光,虽然很弱,但肉眼可见。他满意地点了点头:“挺好看的,像不像仙人?”
姜凌咬着嘴唇:“像蓝仙人。”
憨福咧嘴笑了,蓝色的脸,蓝色的牙齿,舌头也是蓝的。
那笑容诡异到了极点,也灿烂到了极点。
路为同默默转过身去。
他不想承认,但这小子笑起来的样子,确实让人讨厌不起来。
憨福穿好衣服,蓝色的皮肤被遮住了大半,但脸和手还是蓝的。他走起路来,就像一个行走的蓝。
“师父,这颜色什么时候能掉?”
“过几天就好了。”
“几天是几天?”
“两三天吧。”
憨福看了看自己蓝幽幽的手,叹了口气:“那我这两天是不是不能见人了?”
“你本来也不太像人。”
“师父,你这话听着不像好话。”
路为同没理他。
三个人沿着山路往回走。
姜凌走在前面,时不时回头看一眼憨福。他的脸蓝汪汪的,在阳光下泛着诡异的光。她看了几次之后,居然觉得……还行,看习惯了甚至有点顺眼。
“憨福。”
“嗯?”
“你觉得这灵泉有用吗?”
憨福想了想:“泡着挺舒服的,就是水有点凉。要是能烧热了再泡就好了。”
路为同在前面走得飞快,假装没听见。
晚上,篝火旁。
憨福的脸还是蓝的。
他靠着包袱,闭着眼睛,不知道是睡着了还是在想事情。
姜凌坐在火堆另一边,偷偷看他。
路为同闭着眼睛打坐,忽然开口了:“小丫头。”
“嗯?”
“你偷看他第十六次了。”
姜凌的脸腾地红了:“我没有!”
“老头子数着呢。”
姜凌不说话了,把脸埋进膝盖里。
路为同睁开一只眼,看了她一眼,嘴角翘了翘,又闭上了。
憨福翻了个身,嘟囔了一句梦话:“师父……明天还搓背吗……”
路为同的眼皮跳了一下。
姜凌把脸埋在膝盖里,肩膀轻轻抖了一下——不知道是在笑,还是在掩饰什么。
夜风轻拂,篝火噼啪。
那块黑石头静静地躺在憨福怀里,散发着荧光,不发热。
(第七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