憨福和姜凌走了大半,前方出现了一个三岔路口。
路口立着一块石碑,碑上刻着三个字。憨福不认识,姜凌瞄了一眼,随口念道:“清风岭。”
她正要选右边那条路,忽然脚步一顿——石碑旁边坐着一个人。
一个灰袍老头趴在破桌子上打盹,口水拉成一条亮晶晶的线,滴在桌面的黄布上。黄布画着些弯弯绕绕的符咒,旁边摆着几个瓶瓶罐罐,贴着“延年益寿丹”“包治百病散”的红纸条。
姜凌只看了一眼,就收回目光。江湖骗子,她见多了。
她拉憨福的袖子:“走这边。”手指向右边。
憨福没动。他盯着那个老头,眉头微微皱着:“他一个人在这荒山野岭的,不怕被狼叼走吗?”
“关你什么事?”
“不关我的事,”憨福说,“但是天快黑了。”
姜凌深吸一口气。她发现这个傻小子有一个让她无法反驳的本事——他总是能在你准备好拒绝的时候,说出一个让你无法拒绝的理由。
憨福已经走过去了。
他蹲下来,跟那老头平视,喊了两声。老头猛地一激灵,抬起头来,一双浑浊的老眼瞪得溜圆,口水还在嘴角晃悠。
憨福从怀里掏出一块粮递过去:“老伯,你怎么不回家?”
老头接过粮,没有吃,而是凑到鼻子底下闻了闻。然后他抬起头,用一种奇怪的眼神打量着憨福。
“你这娃娃,给老头子吃的,不怕我是坏人?”
憨福想了想:“坏人不会一个人在这山沟沟里睡觉。”
老头愣了一瞬,忽然哈哈大笑起来,笑声在山谷里回荡:“有意思,有意思。老头子活了这么大岁数,头一回听人这么说。”
姜凌站在后面,双手抱,冷眼看着这一切。她的目光没有停在老头脸上,而是落在他的手上——手指修长,指节分明,指甲修剪得整整齐齐。这不是一双风餐露宿的手。
她又看了一眼那张破桌子。桌腿的磨损不均匀,像是经常被搬动。一个路边的,为什么需要频繁搬动桌子?
她没有说话,但心里已经拉响了警报。
老头似乎感觉到了她的视线,转过头来,冲她咧嘴一笑:“小丫头,看什么看?没见过的?”
姜凌淡淡道:“的我见过,的骗子我也见过。”
老头也不恼,嘿嘿一笑:“那你猜猜,老头子我是哪一种?”
“第二种。”
“万一我是真的呢?”
“那你先算算我是谁。”
老头眯起眼睛,上下打量了姜凌一番,然后煞有介事地掐了掐手指,最后他一拍桌子,斩钉截铁地说:“你是个女的!”
姜凌的脸一下子就黑了。
憨福在旁边点了点头,认真地说:“这个不用算也能看出来。”
姜凌转过头,用一种“你是不是在帮倒忙”的眼神瞪了他一眼。老头却笑得更欢了,拍着大腿道:“这小丫头脾气不小,是哪家的千金小姐吧?”
姜凌的眉头微微一跳,但面上不动声色:“你管我是哪家的。”
“不敢管不敢管,”老头连连摆手,“老头子就是随便问问。”
他收住笑,又转头看向憨福。这一次,他看得比刚才仔细多了——目光从憨福的脸上扫过,落到他的手上,又落到他的口,最后停在他腰间那把四不像的木剑上。
“娃娃,你最近有没有觉得哪里不对劲?比如说,身上有时候会发热?”
憨福认真地想了想,摇了摇头:“没有。”
老头“哦”了一声,没再问了。但他的手指在桌面上轻轻敲了两下,“笃笃”两声,节奏很稳。
姜凌注意到了。一个路边的骗子,手指不会有这种节奏。
那不是敲桌子,那是……在消化什么信息。
“走吧。”姜凌上前一步,拉住憨福的胳膊。
憨福却还在跟老头说话:“老伯,你一个人在这摆摊,一天能挣多少钱?”
老头随口应付:“有时候挣得多,有时候挣得少……”
“那你今晚住哪儿?”
“前面有个镇子,走半个时辰就到。”
“那你收摊吧,”憨福说,“天快黑了,路不好走。”
老头看着憨福,看了两个呼吸,忽然笑了:“行,收摊。”
他站起来,慢吞吞地收拾东西。憨福二话不说,上前帮忙。老头看着憨福的背影,眼神里闪过一丝姜凌捕捉到了的东西——不是感激,是好奇。
是猎人看到猎物时的那种好奇。
姜凌的手不自觉地按在了储物袋上。
三人一起上了路。老头选了左边那条岔路,憨福毫不犹豫地跟了上去。姜凌犹豫了一瞬,还是跟上了——她不能让憨福一个人跟这个可疑的老头走。
走了没多远,老头就开始东拉西扯,问憨福叫什么、多大了、姐姐什么时候被带走的。憨福一一回答,毫无防备。
“卢老头,你是哪个门派的?”姜凌冷不丁问了一句。
卢威同回头看了她一眼,笑嘻嘻地说:“老头子无门无派,散修一个。”
“散修?”
“怎么,散修就不能卖药了?”
姜凌不说话了,但她的警惕一点都没有放松。
到了小镇,老头说要去见个朋友,先行离开了。临走时,他忽然伸手在憨福肩膀上拍了一下。那一下很随意,像是长辈对晚辈的亲昵。
但姜凌注意到,他的手在憨福肩膀上停留了一瞬,然后迅速收了回去,背到了身后。他的手指微微屈伸了一下,像是在消化什么信息。
然后他笑了。
“憨福,以后要是有人欺负你,报老头子的名号。”
“你名号好使吗?”
老头愣了一下,哈哈大笑起来:“不好使,一点不好使,你就当我没说。”
他转过身,大摇大摆地消失在了夜色里。
姜凌站在客栈门口,看着那个消失的背影,眉头一直没有松开。
“怎么了?”憨福问。
“他拍你肩膀的时候,你感觉到了什么?”
憨福想了想:“没什么感觉啊,就是拍了一下。”
“什么都没有?”
“什么都没有。”
姜凌沉默了片刻,然后摇了摇头:“算了,先进去吧。”
她转身走进客栈。就在憨福跨过门槛的那一刻,他忽然觉得肩膀上被卢威同拍过的地方,有一丝丝温热。
但那温热只持续了一瞬,就消失了。
憨福摸了摸肩膀,没当回事。
---
而此时,小镇的另一头。
卢威同——不,路为同站在一条暗巷里,仰头看着天上的星星。他的脸上没有了之前的嬉皮笑脸,取而代之的是一种罕见的认真。
他伸出那只拍过憨福肩膀的手,五指张开,掌心隐约有一道淡金色的光芒在流转。
“无灵?不对……不是无灵。”
他眯起眼睛,喃喃自语:“肉身凡胎,经脉闭塞,怎么看都是个普通人。但那股波动……虽然淡得几乎察觉不到,却真实存在。”
他收回手,摸了摸腰间的酒葫芦,拧开盖子灌了一口。
“老头子活了这么多年,头一回见到这种体质。”
他又喝了一口酒,忽然笑了。
“有意思,真有意思。凌霄阁……找姐姐……”他把酒葫芦系回腰间,拍了拍身上的灰,“那老头子就再陪你玩玩儿。”
他转身走进暗巷深处。脚步声渐渐远去,最后消失在夜风里。
小镇的灯火一盏一盏地熄灭,天上的星星一颗一颗地亮起来。
夜还很长。
路也很长。
而这个怪老头的故事,才刚刚开始。
(第三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