憨福记得很清楚,姐姐走的那天,天上飘着细雨。
他站在村口的老槐树下,看着那个白发苍苍的仙人牵着姐姐的手,踏上一把通体流光的长剑。那剑悬在半空,剑身流转着淡蓝色的光芒,像是把天上的月光凝成了实质。
姐姐回头看了他一眼,眼眶红红的,嘴唇动了动,最后还是什么都没说。
“等我。”
这是剑光消失之前,风里传来的最后两个字。
憨福在老槐树下站了很久。雨越下越大,把他那身补丁摞补丁的粗布衣裳浇得透湿,他也不躲。
他一直在想一件事。
等那把剑光彻底消失在云层里,憨福忽然扯开嗓子,朝着天边喊了一声:
“喂——那个白胡子的仙人——”
剑光已经没了,但他还是喊了出来:
“你保护好我姐姐啊!”
“要是她少了一头发,我就像拔二秃那样,把你的胡子全拔光!”
声音在空旷的田野上传出很远很远。
村里人听到这话,脸都绿了。
有人吓得腿一软,直接跪在了地上。有人慌忙拉着身边的娃娃一起跪下,嘴里哆哆嗦嗦地念叨着“仙长莫怪”。那个六十多岁的村长,平时在村里说一不二的主儿,此刻“扑通”一声跪倒在泥水里,额头磕在地上,咚咚作响,像捣蒜一样。
“仙长息怒!仙长息怒!”村长老泪纵横,声音都在发抖,“他是个憨子!他脑子不好使!求仙长莫要怪罪,莫要怪罪啊!”
一时间,老槐树下跪了一片。
只有憨福还站着,腰板挺得笔直,仰头看着天,脸上没有半分惧色。
他说的二秃,其实是村里邻居家养的一条土狗。
那狗当初差点咬了他姐姐韩霜,憨福记了仇。从那以后,每次见到二秃,他就追着它拔毛。一次拔几,一次拔几。没出两个月,二秃浑身上下被拔得精光,成了一条光溜溜的秃狗。
从此以后,二秃见了憨福就夹着尾巴跑,跑得比兔子还快。
全村人都知道这事。所以憨福说要拔仙人的胡子,他们是真信他能得出来。
但这孩子不是坏,他是真把姐姐放在心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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憨福不是韩老六的亲孙子。
五年前的一个清晨,韩老六出海打鱼,收网的时候觉得网特别沉,以为是捞到了大鱼。费了九牛二虎之力拉上来一看,网里没有鱼,只有一个七八岁的娃娃。
那娃娃浑身湿透,皮肤泡得发白,但口还有一口气在。
韩第一章 拔光你的胡子
“喂——那个白胡子的仙人——你保护好我姐姐啊!要是她少了一头发,我就像拔二秃那样,把你的胡子全拔光!”
憨福仰着脖子,朝那道即将消失在天边的剑光喊完这句话,整个韩家村都炸了。
“扑通”一声,六十多岁的老村长第一个跪在了泥水里,额头磕得咚咚作响:“仙长息怒!仙长息怒!他是个憨子!他脑子不好使啊!”
一时间,老槐树下跪了一片。有人吓得腿软,有人拉着娃娃一起跪下,嘴里哆哆嗦嗦地念叨着“仙长莫怪”。只有憨福还站着,腰板挺得笔直,仰头看着天,脸上没有半分惧色。
他说的二秃,是邻居家的一条土狗。那狗当初差点咬了他姐姐,憨福记了仇。从那以后,每次见到二秃,他就追着它拔毛。一次拔几,一次拔几。没出两个月,二秃浑身上下被拔得精光,成了一条光溜溜的秃狗,见了憨福就夹着尾巴跑。
全村人都知道这事。所以憨福说要拔仙人的胡子,他们是真信他能得出来。
但这孩子不是坏,他是真把姐姐放在心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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憨福的姐姐叫韩霜,不是亲姐姐。
五年前的一个清晨,韩老六出海打鱼,收网时捞上来一个七八岁的娃娃。那娃娃浑身湿透,皮肤泡得发白,但口还有一口气。韩老六把他抱回家,守了三天三夜,娃娃终于睁开了眼睛。
问他叫什么,从哪里来,娃娃只是摇头。记忆像是被海水冲走了一样,什么都不剩。
韩老六的孙女韩霜那年十岁,见到这个比自己小的弟弟,欢喜得不得了。她给弟弟取名叫韩福,走哪儿带哪儿,恨不得把他拴在腰带上。韩老六抽着旱烟说:“大难不死,必有后福,这名字好。”
可惜韩老六两年前出海遇上了风暴,再也没回来。从此韩家就剩姐弟俩相依为命。
那年韩霜十五岁,正好赶上凌霄阁的仙师游历天下,开山收徒。
凌霄阁是燕国境内的四大名阁之一,一流宗门。那天来的是位长老,道号云岚子,白发白须,一身灰白道袍,负手立于村口,一股无形的威压笼罩下来,压得村里人连大气都不敢喘。
他从袖中取出一块石碑,高约三尺,通体莹白,立在村口空地上。
“此为测灵碑。有意入我凌霄阁者,手触碑面,灵自显。”
村里没人敢动。韩霜站了出来。
她走到石碑前,回头看了憨福一眼。憨福朝她咧嘴笑了一下,伸出一个大拇指。
韩霜深吸一口气,将右手按在了石碑上。
先是一片沉默。然后,石碑亮了。
一点蓝光从碑心亮起,像涟漪一般向外扩散,越来越亮,越来越盛。蓝色的光芒从石碑底部升腾而起,直冲碑顶,照亮了半片天空。
云岚子的瞳孔猛地一缩:“极品水灵!”
测灵碑能据灵品级发出不同亮度和时长。普通灵亮三息,上品亮十息,极品……那蓝光亮了一盏茶的功夫,都没有要熄灭的意思。
云岚子当机立断,收了石碑,走到韩霜面前:“小娃娃,你可愿拜入我凌霄阁门下?”
韩霜没有立刻答应。她回头看了看站在人群里的憨福,犹豫了一下:“能带我弟弟一起吗?”
云岚子微微摇头:“他未经测试,灵未知,且修仙之路艰险异常,不宜携凡俗亲眷。不过,若他他有仙缘,自可来凌霄阁寻你。”
韩霜咬了咬嘴唇,眼圈红了。
憨福从人群里钻出来,仰着脸说:“姐,你去吧。我在家等你。等我长大了,我也修仙,我去找你。”
韩霜蹲下来,捧着他的脸,泪水在眼眶里打转:“你答应我,好好照顾自己。”
憨福用力点了点头。
云岚子从袖中取出一柄飞剑,迎风便长,化为三尺青锋。他踏上剑身,向韩霜伸出手来。
韩霜最后看了憨福一眼,将那丑得不成样子的木簪紧紧攥在手心,转身踏上了飞剑。
剑光破空而去,直入云霄。
憨福站在老槐树下,仰头看着那道剑光越来越远,越来越小,最终消失在天际。
然后他就喊出了那句让全村人都跪下来的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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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天之后,憨福就开始等。
他等得很认真。每天早上起来,先去村口的老槐树下站一会儿,看看天边有没有剑光。然后去海边打鱼,回来做饭,收拾屋子,把姐姐住的那间房打扫得一尘不染。
第一年,他每天去等,刮风等,下雨等,大年三十也在等。
第二年,村里人劝他:“别等了,你姐成了仙人,哪还记得你?”憨福说:“她说了一定回来。”
第三年,憨福十五岁。他已经长得比村里大多数人都高了,肩膀宽,手臂粗,常年在海上打鱼晒得黑黝黝的。笑起来还是那副憨憨的模样,但那双眼睛,总是往天边瞟。
秋天的时候,他收到了一封信。
信很短,只有几行字。村里识字不多的私塾先生戴上老花镜看了几眼,脸色变了。憨福请他念出来,先生犹豫了半天,念道:
“憨福,姐很好,勿念。凌霄阁规矩森严,凡俗弟子不得私自下山。你且在家安心度,莫要挂念,待姐修至金丹,自会回去看你。保重。”
没有说什么时候回来,只说了“修至金丹”。
憨福问先生:“金丹要修多久?”
先生不敢看他的眼睛:“老朽也不知。”
那天晚上,憨福一夜没睡。他坐在姐姐的房间里,摸着那件她没来得及拿走的旧衣裳,发了一整夜的呆。
天亮的时候,他做了一个决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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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天一早,憨福找到村里的老木匠,借了锯子和刨子,从院子后面砍了一老槐树的枝,吭哧吭哧地锯了起来。
他不会做剑,全凭想象。锯了半天,削了半天,最后弄出来的东西四不像——说它是剑,太宽了;说它是棍子,又有一头是尖的。但憨福觉得还行,至少拿着顺手。
他把木剑往腰里一别,又从灶台里扒拉出仅剩的三块粮,用油纸包好塞进包袱。那把用了三年的柴刀也带上,万一路上遇到野兽还能。
最后,他把姐姐留下的那木簪从梳妆匣里拿出来,小心地揣进怀里。那木簪他削了三个月,丑得不成样子,姐姐走的时候没来得及拿,憨福替她收着,每天都擦一遍,三年了,还是跟新的一样。
他推开门,外面的阳光刺得他眯起了眼。
就在这一瞬间,他腰间一块黑石头忽然烫了一下。
那块黑石头是前些天在海边捡的,拳头大小,表面光滑,憨福本来打算拿来压酸菜缸的。此刻它正在他怀里发光——光很淡,但确实是光,像是石头里面藏着一颗星星。
憨福愣了一瞬,然后咧嘴笑了。
“我就知道,今天宜出门。”
他锁上门,把那把四不像的木剑在腰间,大踏步地向村外走去。
身后,是生活了八年的小渔村。
身前,是茫茫天涯路。
他不知道凌霄阁在哪儿,不知道修仙界长什么样,不知道自己能不能活着走到那里。
但他知道一件事。
姐说了等他,就一定等他。
姐从不骗他。
老槐树的叶子正一片一片地落下来,秋风把憨福的衣角吹得猎猎作响。他的身影越来越远,越来越小,最后消失在山道尽头。
他走的方向,是东方。
那是凌霄阁所在的方向。
虽然他不知道自己走得对不对,虽然他还不知道前方等着他的是什么。
但他只管走。
因为他是憨福。
认定了的事,九头牛都拉不回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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村里没有人知道他走了。
只有老木匠下午来还锯子的时候,发现院门没锁,屋里收拾得净净,灶台上还留了一碗没吃完的鱼汤。
汤已经凉了。
那只叫二秃的狗,不知什么时候蹲在了院门口,歪着脑袋看了看空荡荡的屋子,然后夹着尾巴跑了。
它大概是在庆幸,那个拔毛的煞星终于走了。
也大概是在送别。
狗的心思,谁说得清呢。
(第一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