憨福的屁股刚结痂,路为同又来了。
“今天,”路为同一本正经地说,“咱们引雷。”
憨福正在啃粮,听到“雷”字,手里的粮差点掉地上。他下意识地摸了摸自己的屁股——前几天被火烧的伤还没好利索,坐下去还有点疼。
“师父,你是不是觉得我身上还有哪儿没被折腾过?”
“你身上地方多着呢,不差这一处。”路为同从袖子里掏出一铁棍,约莫两尺长,手指粗细,一端磨得锃亮。他把铁棍往地上一,抬头看了看天。
今天的天格外配合——乌云密布,黑压压的,像一口大锅扣在头顶。风也起来了,吹得树枝哗哗响,空气里弥漫着一股湿的腥味。远处有闷雷在滚,轰隆隆的,像有人在云层上面推磨。
憨福咽了口唾沫,看了看铁棍,又看了看天。他没有像上次那样做避雷帽,也没有往身上抹泥巴。他知道师父不会害他,也知道这些花里胡哨的东西没用。他深吸一口气,走到铁棍前,双手握住,站得笔直。
“师父,我准备好了。”
路为同看了他一眼,微微点头。
姜凌在旁边急得不行:“路前辈,你不会真的要引雷劈他吧?上次烧屁股就够离谱了,这次直接上雷?”
“天雷淬体,是修士必经之路。”路为同面不改色,“哪一个修士不经过千锤百炼?先引气入体,再泡灵泉,烈火煅烧,然后引雷淬体——也就是你们常人所说的渡劫。这样才能真正踏入修仙之门。”
“可是——”姜凌的脸都白了,“他会死的!”
“老头子有分寸。”
“你有什么分寸!上次烧屁股也说有分寸,结果他裤子烧了三个洞!”
路为同懒得跟她废话,右手一翻,一张黄符出现在指尖。他看了一眼姜凌,手指轻轻一弹,一道白光飞出,正中姜凌眉心。
姜凌整个人僵住了。她张着嘴,想说话说不出来,想动动不了,像一尊雕塑一样定在原地。只有眼睛能动,那双眼睛里满是焦急和愤怒,眼泪已经开始在眼眶里打转了。
“路前辈——你——”她说不出来,但心里在骂。
路为同看都没看她,转身对憨福说:“站好了,别动。”
憨福点了点头,双手握紧铁棍,抬头看天。
姜凌的眼泪终于掉了下来。她动不了,说不出话,只能眼睁睁看着。她在心里把路为同骂了一百遍,又骂了憨福一百遍——这个傻子,就不会跑吗?
天空忽然亮了一下。
第一道闪电从云层中钻出来,像一条银白色的蛇,在空中扭了一下,然后“啪”的一声击中了铁棍的顶端。
憨福整个人猛地一僵。
电流从铁棍涌入他的双手,沿着手臂窜遍全身。他的头发一一地竖了起来,衣服被电得紧贴在身上,肌肉不由自主地抽搐。但他咬着牙,一步没退,手也没有松开铁棍。身上冒出细小的蓝色电弧,噼里啪啦的,像过年放的小鞭炮。
三息之后,电流消散。憨福的嘴里冒出一缕白烟,头发炸得像刺猬。他低头看了看自己冒烟的手,说了一句让姜凌既心疼又好气的话。
“师父,这雷劲儿不小。”
他的语气不是抱怨,是“确认一下”。好像在说:还行,扛得住。
路为同点了点头:“嗯,体质还行。第二道会更猛,准备好了。”
憨福深吸一口气,重新站直,双手握紧铁棍。
第二道闪电劈下来,比第一道粗了一倍,颜色也从银白变成了亮蓝。
电流击中的瞬间,憨福的身体猛地弓起,像一只被掐住脖子的虾。他的衣服冒出了焦味,袖口和领口有细小的火星子在跳。皮肤表面出现了蓝色的电纹,像一条条小鱼在游动。嘴角溢出了一丝血——不是内伤,是咬破的。
他的膝盖弯了一下。
路为同的眼睛眯了起来。他在等——等憨福跪下。
但憨福没跪。他咬着牙,脸上的肌肉在抽搐,额头的汗珠还没滴下来就被蒸了。他硬撑着把膝盖挺直,双手死死攥着铁棍,指节发白。
“行了,松开吧。”路为同说。
憨福摇了摇头,没说话。不是不想说,是说不出来。他的喉咙里像塞了一团火,一开口就会冒出烟来。
路为同看了他一眼,没再劝。
姜凌已经哭得看不清了。泪水模糊了她的视线,她只能看到憨福模糊的轮廓——那个傻子还站着,还没倒。
第三道闪电没有马上来。
乌云翻涌得更厉害了,电光在云层里乱窜,像是在积蓄力量。风停了,空气闷得让人喘不过气。路为同抬起头,看着天空,右手微微抬起——他在等,等一个最合适的时机。
憨福喘着粗气,汗水混着烟灰从脸上往下淌。他的双手已经麻木了,感觉不到铁棍,感觉不到自己的手指,但他没有松。他的意识开始模糊,眼前一阵阵发黑,耳朵里嗡嗡作响。他感觉自己像是一块被放在铁砧上的铁,被一锤一锤地砸,快被砸扁了。
他想到了姐姐。
韩霜走的那天,天上飘着细雨。她回头看了他一眼,说“等我”。他等了三年,等不下去了。他还要去找她,不能死在这儿。
路为同的声音从远处传来:“最后一道,扛不住就松手。”
憨福没理他。
天空亮了一下,比前两次都亮,亮得刺眼。
一道紫色的闪电从云层中劈下来,像一条发怒的巨龙,带着毁天灭地的气势,直直地砸向铁棍。
憨福没有松手。
电流贯穿他的身体的瞬间,他感觉到自己快要被撕碎了。但就在这一刻,他仰起头,用尽全身最后一丝力气,从喉咙深处挤出了一句话——
“天雷滚滚我好怕怕——为了姐姐我扛住它!”
声音沙哑,但中气十足,在山谷里回荡。
姜凌听到这句话,哭得更凶了。但她哭的不是恐惧,是心疼。
路为同在这一刻出手了。他的右手一挥,一道柔和的白光迎上那道紫色闪电,将它截断、包裹、消散。整个过程不到一息,精准得可怕。不是憨福扛不住了才出手——是在憨福喊出那句话的瞬间,路为同就已经决定:到此为止。
不是因为憨福到极限了,是因为他已经看到了他想看的东西。
这个傻小子,怕是真的怕,喊“怕怕”的时候嗓子都变调了。但“怕”和“退”是两回事。他怕,但他没退。
憨福站在原地,保持着握棍的姿势,一动不动。过了三息,他的嘴里冒出一缕白烟,然后是两缕、三缕,像刚出笼的馒头。他的腿一软,扑通一声跪在了地上,但手还攥着铁棍,没有松开。
路为同走过去,掰开他的手指,把铁棍抽出来,扔到一边。
“行了,结束了。”
憨福抬起头,脸是黑的,头发是炸的,嘴角的血已经了,结成一条暗红色的线。他看了看路为同,又看了看远处的姜凌——姜凌还在哭,眼泪哗哗的,像断了线的珠子。
“师父,她怎么了?”憨福的声音沙哑得几乎听不清。
路为同看了姜凌一眼,面不改色地说了一句让姜凌想人的话。
“她在为你高兴。因为你马上就能成为真正的修士了。”
姜凌的眼睛瞪得溜圆。她想骂人,想踢这个糟老头子,但她说不出话、动不了,只能用眼神人。
憨福信了。他咧嘴笑了,黑脸配白牙,笑容诡异又灿烂:“姜凌你对我真好。”
姜凌:……我想了这个糟老头子,也了这个傻子。
路为同一挥手,解了姜凌的定身术。姜凌踉跄了一下,站稳之后,她没有冲向路为同,而是冲向了憨福。她蹲下来,看着他那张黑乎乎的脸、炸毛的头发、嘴角的血痕,眼泪又涌了出来。
“你傻啊!让你松手你不松!”她的声音在发抖。
憨福看着她,认真地说:“我不能松,我还没找到我姐姐。”
姜凌张了张嘴,想骂他,又骂不出口。她伸手擦他脸上的灰,擦了半天,露出底下的皮肤——蓝色的。
“你脸上的蓝还没褪完?”姜凌愣了一下。
憨福摸了摸自己的脸:“可能泡灵泉那次染的,被雷一劈又显出来了。”
姜凌看着他那张蓝黑色的脸、炸毛的头发、傻乎乎的笑容,忽然“噗嗤”一声笑了出来,笑得眼泪掉得更凶了。
“你现在看起来像一只蓝色的刺猬。”
憨福低头看了看自己,又看了看水面——水面映出一张蓝黑色的脸,头顶竖着一丛炸毛,像一棵被雷劈过的仙人掌。
“我觉得像蓝。”他咧嘴笑了。
路为同站在一旁,双手背在身后,看着这一幕。他的脸上没有什么表情,但他的目光在憨福身上停留了很久。
这个傻小子,怕是真的怕,喊“怕怕”的时候嗓子都变调了。但“怕”和“退”是两回事。他怕,但他没退。路为同活了几百年,见过无数天才,但能在天雷之下站着不动、嘴里喊着“怕怕”还不松手的,只有这一个。
他不是不疼,是心里有比疼更重要的东西。
路为同转过身,嘴角微微翘了一下。
“走了。”
憨福在后面喊:“师父!我现在是修士了吗?”
路为同头也不回:“算你半个。”
“那什么时候能变成整个?”
“等你把这身蓝皮褪了再说。”
憨福低头看了看自己蓝色的手,叹了口气:“那得等到什么时候……”
姜凌扶着他站起来,两人的背影在夕阳下拉得很长。憨福走得一瘸一拐,但腰板挺得笔直。
姜凌看了他一眼,小声说:“你刚才喊的那句话……挺有意思的。”
“哪句?”
“天雷滚滚我好怕怕。”
憨福的脸微微红了——虽然黑着脸看不出来:“那不是怕嘛。”
“怕还喊那么大声?”
“喊大声了就不那么怕了。而且……”他顿了一下,声音低了下去,“喊出来,姐姐也许能听到。”
姜凌没有接话。她低着头,嘴角却微微翘了起来。
路为同走在前头,耳朵却听得一清二楚。他在心里默默地想:这小子,倒不是真傻。
姜凌扶着憨福走在后面,月光把三个人的影子拉得歪歪扭扭。憨福走得一瘸一拐,但腰板挺得笔直,蓝色的脸在月光下泛着诡异的光。
她低头看了一眼憨福的口——那块黑石头安安静静地躺着,像什么都没发生过。
但她记得很清楚。
第一道雷劈下来的时候,石头闪了一下。第二道雷劈下来的时候,石头又闪了一下。第三道雷劈下来的时候,石头发出的光,比天上的雷还亮。
然后憨福就从一个凡人,变成了炼气六层的修士。
姜凌把这个疑问咽回了肚子里。
路为同走在前面,脚步忽然顿了一下。他没有回头,声音却清清楚楚地飘了过来:
“憨福。”
“嗯?”
“明天开始,你跟老头子练点真格的。”
憨福眼睛一亮:“真格的是啥?”
路为同没回答。他的嘴角在月光下微微翘了一下,那笑容里带着一丝憨福看不懂的东西。
“真正的修士,”他说,“是打出来的。”
(第十一章预告:铁背豪猪?憨福带着木剑走向妖兽,姜凌被定在原地哭着喊“你别去”——然后憨福真的死了?)
(第十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