路为同最近失眠了。
不是因为心事重,是因为想不通。引雷还没试,泡澡没用,吃药没用,打坐没用——这小子就像一块煮不熟、炖不烂的滚刀肉,什么招数使上去都石沉大海。
他蹲在石头上,盯着憨福看了半天。
憨福正在溪边洗脸。他的蓝脸终于褪得差不多了,只剩下耳朵儿还有点青,头发也恢复了正常,不再像炸了毛的刺猬。他洗得很认真,先把脸打湿,然后用手指头搓,搓完了再捧水冲,冲完了还用袖子擦。整个过程笨拙又仔细,像一只在舔爪子的猫。
路为同叹了口气。
“憨福。”
“嗯?”憨福抬起头,脸上还挂着水珠。
“今天咱们换个法子。”
憨福擦脸,走过来,一脸期待:“什么法子?”
“火疗。”
“火疗?”憨福眨了眨眼,“就是用火烤?”
“对。人体有一处隐秘位,名为‘承扶’,位于……”路为同顿了一下,“位于臀部。此,可以激发丹田之气,引火入体,打通任督二脉。”
憨福低头看了看自己的屁股:“你是说……烧我屁股?”
路为同清了清嗓子,右手一翻,掌心凭空冒出一团橘红色的火球。火球不大,拳头般大小,悬浮在他手掌上方,轻轻跳动着,像一个不安分的小。
憨福看得眼睛都直了:“师父,你还会这个?”
“控火术,修仙基本功。”路为同把火球在五指间转了一圈,动作行云流水,颇有几分杂耍的味道,“比火把好用,温度可控,指哪打哪。”
憨福咽了口唾沫:“那你之前怎么不用?”
“之前怕你受不了。今天……”路为同看了看他的屁股,“今天觉得你皮够厚了。”
憨福下意识地捂住了屁股。
姜凌正在远处的一块石头上坐着,手里拿着一狗尾巴草,假装在编花环。她听到“臀部”两个字的时候,手里的狗尾巴草已经被她拧成了两截。听到“控火术”的时候,她整个人都不好了。
“路前辈!”她喊了一声,“你不是来真的吧?”
“当然是真的。”
“你烧他屁股什么!”
“承扶,激发丹田之气。”路为同面不改色,“这是正经的修炼法门。”
“哪个正经法门要烧屁股的!”
“上古秘法,你不懂。”
姜凌气得说不出话。她看了看路为同手里那团跳动的火球,又看了看憨福那张既紧张又好奇的脸,深吸一口气,转过身去。
“你们爱怎么折腾怎么折腾,我不看!”
她背对着两人,双手捂着耳朵,但手指是岔开的。
憨福趴在了地上,把屁股撅了起来。姿势像一只把头埋进沙子的鸵鸟,别扭极了。
路为同蹲下来,手一抖,火球飘到了憨福屁股上方一寸处。火苗舔了一下裤子。
“嘶——”憨福吸了一口凉气,“师父,有点热。”
“这才刚开始。”
路为同慢慢加大火力。火球的温度越来越高,颜色从橘红变成了亮黄,憨福的裤子开始冒烟。
“师父——烫了烫了!”
“忍着!”
憨福咬着牙,额头的汗珠大颗大颗往下掉。他的肌肉绷得像石头,手指死死抓着地面的草,指甲都嵌进了泥里。但他没跑。
路为同盯着他的后背——他在等,等某种反应。但什么也没发生。
他又加了一分火力。
憨福终于撑不住了。他“嗷”的一声从地上弹了起来,像一只被踩了尾巴的猫,整个人蹦了三尺高。裤子上冒着一缕青烟,隐约能看到一个小焦洞。
他捂着屁股就跑。
“别跑!”路为同追上去,手里的火球还在跳,“还没到位!”
“到位了到位了!都冒烟了!”
“冒烟是正常的!说明位被激活了!”
“那再烧就着火了!”
“着火了老头子帮你灭!”
憨福跑得快,路为同追得也不慢。他在后面一边追一边控火,火球在他掌心跳动,随着他的奔跑上下颠簸,像一只跟着主人跑步的小宠物。憨福在前面跑,路为同在后面追,两人保持着一种诡异的距离——不远不近,刚好够火球够得到憨福的屁股。
憨福边跑边喊:“火烧屁屁啦!救命啊!”
路为同在后面喊:“别喊!丢人不丢人!”
“你都烧我屁股了还嫌我丢人!”
“这是修炼!”
“那你让姜凌也修炼修炼!”
姜凌背对着他们,听到这句话,脸腾地红了。她假装没听见,但耳朵竖得比兔子还高。
憨福跑了一气,发现甩不掉路为同,开始变向——左突右冲,蛇形走位。路为同跟着变向,衣袂飘飘,手里的火球纹丝不动。一个捂着屁股狼狈逃窜,一个举着火球紧追不舍,那画面诡异到了极点,也滑稽到了极点。
憨福跑着跑着,忽然一个急转弯,朝姜凌的方向冲过去。
“姜凌救命!”
姜凌听到脚步声越来越近,吓得跳起来就跑:“你别过来!”
“你不是说我受伤了你帮我上药吗!”
“那是上药!不是被火追!”
路为同追上来,火球又靠近了憨福的屁股。
“嗷——”憨福再次加速,像一阵风一样冲进了树林。
路为同站在树林边,收了火球,双手叉腰,喘了几口气。他活了几百年,追过妖兽,追过魔修,但从没追过徒弟的屁股。
姜凌从远处走回来,红着脸,瞪着他:“路前辈,你到底要烧到什么时候?”
“烧到他有反应。”
“他屁股都快烧没了!”
“那是他跑得太快,我瞄不准。”
姜凌深吸一口气,觉得自己需要冷静一下。
憨福从树林里探出头来,确认路为同收了火球,才小心翼翼地走回来。他的裤子后面多了几个焦黑的洞,最大的那个能看到里面的皮肉,红彤彤的,像被烙铁烫过。
“师父,你瞄不准就别烧了行不行?”
“不是老头子瞄不准,是你跑得太快。”
“你烧我屁股我能不跑吗?”
路为同从怀里掏出一小瓶药膏,扔给他:“自己擦。”
憨福接住药膏,看了看瓶子,又看了看路为同:“我够不着。”
“让姜凌帮你。”
“我不!”姜凌的声音都变了调。
“那你帮他够。”
“我也不!”
“那你自己够。”
憨福试了试,胳膊从前面绕到后面,差了一截。又从上面往下够,还是够不着。最后他把药膏放在地上,整个人坐上去蹭,像狗熊蹭树。
姜凌捂着脸,从指缝里看到这一幕,又想笑又想骂人。
路为同看着憨福在地上蹭来蹭去,忽然觉得自己的脑子可能出了点问题。
憨福蹭了半天,终于把药膏蹭匀了,站起来,拍了拍身上的土,看着路为同,一脸委屈:“师父,你这个火疗,效果怎么样?”
“还没看到效果。”
“那什么时候能看到?”
“多烧几次。”
憨福的脸白了:“还来?”
“来。”
“师父——”
“这是为你好。”
憨福张了张嘴,又闭上了。他深吸一口气,重新趴到了地上,把屁股撅了起来。
“那你这次瞄准点,别把裤子烧没了。我就这一条裤子。”
路为同手一翻,火球又冒了出来。
这次憨福没跑。
火球靠近,温度升高,他的肌肉绷紧,牙齿咬得咯咯响。额头上的汗珠一颗一颗往下掉,滴在地上,洇出一个个小圆点。
火球又近了一寸。
憨福的嘴抿成了一条线。
火球又近了一寸。
憨福的眼眶红了。
但路为同期待的“反应”依然没有出现。
他叹了口气,收了火球。
“行了,起来吧。”
憨福爬起来,回头看了一眼自己的裤子——又多了两个焦黑的洞,和之前的洞凑在一起,排成了一朵不太规整的梅花。
“师父,我这裤子快成筛子了。”
“回头给你做条新的。”
“你会做裤子?”
“不会。”
憨福叹了口气,把那瓶药膏揣进怀里。
姜凌终于转过身来,看到憨福裤子上那几个黑窟窿,忍不住笑了。但笑完之后,她忽然有点心疼这个傻小子。
被水泡,被火烧,被老头折腾得死去活来,什么都没得到。要是换作别人,早就撂挑子不了。
但憨福没有。
他只是在裤子上又多了几个洞之后,拍了拍土,咧嘴笑了:“师父,明天还烧吗?”
路为同看着他那个傻乎乎的笑容,忽然心里有点不是滋味。
“……看情况。”
憨福“哦”了一声,一瘸一拐地往前走。屁股上的伤口还没好利索,他走路的样子很奇怪,像是骑了一天的马,两腿叉开,迈着小碎步。
姜凌走在他旁边,伸手扶了他一把。
憨福看了她一眼,咧嘴笑了:“谢谢。”
姜凌没说话,但她的手没有收回去。
路为同走在前面,头也不回,嘴角却微微翘了一下。
这个傻小子,傻是真的傻。
但傻得让人想对他好。
晚上,憨福趴在包袱上睡觉,屁股朝上,像一只趴在岸上的青蛙。裤子上的几个黑窟窿在月光下格外显眼,像几只黑色的眼睛,静静地看着天空。
姜凌把自己的外衣脱下来,轻轻盖在他身上,挡住了那几个窟窿。
路为同在对面打坐,睁开一只眼,看了看,又闭上了。
“小丫头。”
“嗯?”
“你是不是对他太好了?”
姜凌的脸在月光下微微泛红:“哪有,我就是怕他着凉。”
“他皮糙肉厚,着不了凉。”
姜凌不说话了,把脸埋进膝盖里。
路为同闭着眼睛,嘴角挂着一丝若有若无的笑。
憨福在梦里翻了个身,嘟囔了一句:“师父……明天换个地方烧行不行……这边快熟了……”
路为同的眼皮跳了一下。
姜凌把脸埋在膝盖里,肩膀轻轻地抖。
月光洒在山林间,银白一片。
远处传来猫头鹰的叫声,咕咕——咕咕——
像是在问:明天还烧吗?
谁知道呢。
(第九章完)
憨福趴在包袱上睡得正沉,屁股朝上,裤子上的几个黑窟窿在月光下像几只黑色的眼睛。他翻了个身,嘟囔了一句:“师父……换个地方烧……这边快糊了……”
姜凌没忍住,咬着嘴唇把脸别过去。
路为同闭着眼睛坐在对面,看似在打坐,但手指一直在轻轻敲着膝盖——这是他心里有事时的习惯。
他在想一件事。
烈火焚烧,经脉没有反应。天雷淬体,丹田没有反应。如果连这两样都撬不动这小子体内的东西……
那他只剩最后一个法子了。
路为同睁开眼,看了憨福一眼,又闭上了。
那个法子,他自己都没试过。
(第十章预告:天雷淬体?憨福站在铁棍前仰头看天:“天雷滚滚我好怕怕——为了姐姐我扛住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