憨福这几天总觉得哪里不对。
说不上来。就是感觉有人在暗处盯着他,像小时候在海边被海鸥盯上手里的鱼那种感觉。他回头看了好几次,什么都没有。
“你是不是疑心病犯了?”姜凌走在前面,头也不回。
“不是,”憨福挠了挠头,“就是觉得……有人在看咱们。”
“这荒山野岭的,除了鬼就是妖,谁看你?”
憨福想了想,觉得姜凌说得有道理,就不想了。
他不知道的是,就在他身后百丈外的一棵大树上,一个灰袍老头正翘着二郎腿躺在枝杈间,嘴里叼着草,眯着眼睛看他。
路为同这几天试了不少法子。
趁憨福睡着时偷偷引灵气入体——憨福翻了个身,挠了挠屁股,继续睡。
在憨福的粮里掺了灵泉水——憨福喝完之后拉了一整天肚子,蹲在草丛里骂骂咧咧,说这水有问题。
让一只小妖在憨福面前晃悠——憨福看到那只毛茸茸的小东西,蹲下来摸了摸它的头,说“你迷路了吗”,小妖被他摸得一脸享受,趴在地上不肯走了。
路为同在暗处看得直挠头。
这小子到底是不是空灵?
要说是,为什么什么反应都没有?
要说不是,为什么总有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灵气波动?
他决定再试一次。
这次来点狠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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傍晚时分,憨福和姜凌在山脚找了一处避风的地方扎营。
姜凌捡柴生火,憨福去溪边打水。两人配合得越来越默契,不说话都知道对方要什么。
火升起来的时候,憨福从包袱里掏出两块粮,递给姜凌一块。
“你说,咱们还要走多久才能到凌霄阁?”憨福问。
姜凌啃了一口粮,含糊道:“按这个速度,快了也得十天半个月。”
“那还行。”
“还行什么呀,”姜凌翻了个白眼,“十天半个月是最少的,万一路上再遇到点什么事,一个月都到不了。”
憨福“哦”了一声,也没说什么,低头啃粮。
姜凌看着他,心里忽然有点不是滋味。
这些天她一直在想一件事。
如果憨福真的没有灵,是个凡人,那这辈子都不可能修仙。他找到姐姐之后呢?姐姐是修仙者,他是凡人,还能像以前一样生活吗?
她不知道答案。
但她知道一件事——她不想看到憨福失望的样子。
“憨福。”
“嗯?”
“你有没有想过……万一你修不了仙,怎么办?”
憨福愣了一下,然后咧嘴笑了:“那就当凡人呗。凡人也挺好,能吃饭能睡觉,还能打鱼。”
“你就甘心?”
“甘心不甘心的,该咋过咋过。”憨福说,“我爷爷说过,子是过出来的,不是想出来的。”
姜凌沉默了片刻,忽然从怀里掏出一个小瓷瓶,倒出一粒黑乎乎的药丸,递给憨福。
“吃了。”
憨福看了看那粒药丸,又看了看姜凌:“这是什么?”
“补药,”姜凌面不改色,“你这几天赶路太累了,吃点补的。”
憨福接过来,闻了闻,什么味道都没有,一口吞了下去。
姜凌看着他把药咽下去,心跳快了半拍。
那不是什么补药。
那是龟息丹。
是她从家族带出来的保命丹药,吃了之后会进入假死状态,呼吸心跳几乎停止,看起来跟死了一样。时效大约一炷香。
她不知道这药用在憨福身上对不对,但她有一种直觉——那个躲在暗处的怪老头,今天一定会来。
果然。
憨福吞下药丸不到十个呼吸,忽然身子一歪,倒在了地上。
姜凌“啊”了一声,扑过去抱住他,声音里带着哭腔:“憨福!憨福你怎么了!你醒醒!”
她演得很像。
眼泪说来就来,声音颤抖得恰到好处。
她一边摇晃憨福的身体,一边用余光扫向四周。
来了。
一道灰影从暗处冲出,速度极快,快得姜凌几乎没看清他是怎么过来的。
路为同三步并作两步冲到憨福身边,一把抢过憨福的手腕,探鼻息、摸脉搏——脸色大变。
没呼吸了。
心跳也几乎没了。
“怎么回事!”他的声音里带着姜凌从未听过的急切。
“我不知道!”姜凌哭着说,“他刚才还好好的,吃着吃着就倒了!”
路为同的脸都白了。
他活了几百年,游戏人间,从不轻易动感情。但这几天下来,他对这个傻乎乎的小子已经有了几分喜爱——不是师徒情分,是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投缘。
如果因为他那些乱七八糟的测试把人给折腾死了……
他心里“咯噔”一下。
就在这电光石火的一瞬间,姜凌动了。
她的右手从袖中滑出一张灵符,快得像变戏法一样,“啪”地拍在路为同的后背上。
定身符。
路为同全身一僵。
以他的修为,定身符定不了他多久——也许一息,也许两息。
但姜凌要的就是这一息。
她左手又掏出一张灵符,往路为同脸上一拍。
开花符。
这是她小时候用来整蛊堂兄堂姐的玩意儿,贴在身上,脸上会开出五颜六色的花,洗都洗不掉,至少要半天才能消。
路为同的脸上瞬间冒出了红的、黄的、紫的、绿的……一朵一朵,开得热闹极了。
紧接着,姜凌往后一跳,双手连弹,三道法术几乎同时发出——
一道水球砸在路为同头顶,浇了个透心凉。
一道风刃贴着他的耳朵飞过,削掉了两白发。
一道土墙从他脚下升起,把他顶了个趔趄。
三招打完,姜凌往后退了三步,双手一摊,笑嘻嘻地看着他。
整套动作行云流水,不到两个呼吸。
路为同定身符的效果刚好消失。
他站在那儿,浑身湿透,脸上开满了花,头发少了两,脚下踩着一堆碎土,整个人狼狈得像从马戏团跑出来的小丑。
他看了看自己,又看了看姜凌,嘴唇哆嗦了一下。
“你——你这小丫头——”
“你个糟老头子坏得很!”姜凌叉着腰,笑吟吟地打断了他,“在天剑门当小师叔当得不耐烦了,跑出来祸害老实人?”
路为同脸上的花抖了抖。
“你……你怎么知道?”
“石子标记、灵猿阵法、天剑门的独家手段,加上你那个化名‘路为同’,‘为同’‘成风’,谐音梗玩得挺溜啊。”姜凌掰着手指头数,“我要是连这些都看不出来,姜家的书就白念了。”
路为同沉默了。
他看着眼前这个小丫头,看着她那双亮晶晶的眼睛,看着她脸上那种“一切尽在掌握”的得意表情,忽然哈哈大笑起来。
一笑,脸上的花跟着抖,水珠子往下掉,那模样要多滑稽有多滑稽。
“姜家!”他一拍大腿,“老头子就说嘛,哪家的小丫头这么贼,原来是姜家的人!”
姜凌微微扬了扬下巴,没否认。
“行行行,”路为同摆了摆手,从袖子里掏出一块手帕擦脸上的花,擦了半天,花没掉,反而把颜色抹得满脸都是,“老头子认栽。说吧,你想怎么样?”
“不想怎么样,”姜凌说,“就是想知道——你跟着我们,到底想什么?”
路为同看了她一眼,又看了看地上还在“假死”的憨福。
“你先把他弄醒。”
姜凌从怀里掏出解药,塞进憨福嘴里。
几个呼吸后,憨福猛地睁开眼睛,坐了起来,大口大口地喘气。
“我刚才……好像做了个梦,”他一脸迷茫,“梦到阎王爷问我叫啥,我说我叫憨福,他说这名字太土了,不收,就把我赶回来了。”
姜凌:“……你差点死了你知道吗?”
“死了?”憨福看了看四周,看到了浑身湿透、满脸花的路为同,愣了一下,“卢老头?你怎么在这儿?你脸上咋了?”
路为同深吸一口气,挤出一个笑容:“老头子路过。”
“路过路过,”姜凌在旁边翻了个白眼,“他可不是路过,他是一直跟着咱们,躲在暗处偷偷看你。”
憨福看了看路为同,又看了看姜凌,挠了挠头。
“为啥要偷偷看?”
路为同和姜凌对视了一眼。
姜凌给了他一个“你自己解释”的眼神。
路为同咳嗽了一声,努力让自己看起来像个高人——虽然脸上那些花让他的形象大打折扣。
“憨福啊,”他清了清嗓子,“老头子实话跟你说吧。我跟着你们,是因为我觉得你这娃娃天赋异禀,想收你为徒。”
憨福眨了眨眼:“你不是说我没有灵吗?”
“测不出来不代表没有,”路为同说,“老头子活了几百年,看人从来不看灵,看的是……气质。”
“气质?”
“对,气质。”路为同一本正经地说,“你身上有一种特殊的气质,老头子很少见到。”
憨福想了想,说:“我爷爷说我身上有鱼腥气。”
路为同差点被自己的口水噎死。
姜凌在旁边拼命忍住笑。
“不是鱼腥气,”路为同深吸一口气,“是……算了,这不重要。重要的是,老头子之前做的那些事,都是在测试你。看看你有没有修仙的资质。”
憨福愣了一下:“那些事?什么事?”
“就是……你拉肚子那回,是老头子在你水里加了料。”
憨福瞪大了眼睛。
“还有那只小妖,是老头子引来的。”
憨福的嘴巴张大了。
“还有那只灵猿——”
“那只猴子也是你弄的?”憨福的声音拔高了。
路为同心虚地别过脸:“算是吧。”
憨福沉默了三秒钟。
然后他站起来,拍了拍身上的土,走到路为同面前,认认真真地说了一句让姜凌差点笑岔气的话。
“你个糟老头子坏得很。”
路为同脸上的花抖了三抖。
姜凌终于没忍住,捂着肚子蹲在了地上,笑得眼泪都出来了。
路为同看了看姜凌,又看了看憨福那张真诚到让人想打他的脸,最终叹了口气。
“行吧,老头子坏。那你到底要不要拜师?”
憨福想了想,说:“拜师能修仙吗?”
“能。”
“能找我姐?”
“能。”
“那行,”憨福二话不说,扑通一声跪在地上,“师父在上,受徒弟一拜。”
路为同被他这净利落的动作吓了一跳,连忙伸手扶住:“别别别,老头子还没准备好——”
“你不是说要收我为徒吗?”憨福抬起头,一脸无辜。
“我是说——”
“你说能修仙,能找我姐,那不就是收我为徒吗?”
路为同张了张嘴,发现自己竟然无法反驳。
姜凌站起来,擦了擦眼角的泪,走到憨福身边,把他拉了起来。
“行了行了,别跪了,他又不是真要收你。”
憨福一愣:“那他是要什么?”
“他想看看你到底有没有修仙的资质,”姜凌瞥了路为同一眼,“顺便拿你寻开心。”
路为同尴尬地咳了一声。
憨福看了看两人,忽然问了一句让两人都没想到的话。
“那你们俩现在是一伙的了?”
姜凌和路为同对视了一眼。
“算是吧。”路为同说。
“那你们以后是不是要一起折腾我?”
姜凌的嘴角抽了一下。
路为同脸上的花又抖了抖。
憨福看着他们,忽然咧嘴笑了。
“行吧,折腾就折腾。只要能找到我姐,怎么折腾都行。”
他说这话的时候,语气平淡得像在说“今天天气不错”。
但姜凌听出了那句话底下的分量。
只要能找到姐姐,什么都愿意。
她忽然觉得鼻子有点酸。
路为同也沉默了。
他看着憨福那张笑嘻嘻的脸,心里忽然涌起一股说不清的感觉。
这小子的心,比他的空灵还难得。
“行了,”路为同一挥手,脸上的花终于开始慢慢消退,“老头子认了。憨福,你虽然不是老头子正儿八经的徒弟,但跟着我,不会让你吃亏。”
憨福点了点头:“那你以后别偷偷摸摸的了,光明正大跟着就行了。”
“我——”
“你要是再躲着,我就让姜凌再给你脸上贴花。”
路为同看了看姜凌,姜凌笑眯眯地晃了晃手里剩下的开花符。
路为同深吸一口气。
“行,光明正大。”
三个人重新坐到了火堆旁。
姜凌把剩下的粮分给大家,憨福去溪边又打了一壶水。
路为同坐在火堆边,看着这两个小年轻忙前忙后,忽然笑了。
“你笑什么?”姜凌问。
“老头子笑自己,”路为同说,“活了几百年,头一回被两个小娃娃收拾了。”
姜凌得意地扬了扬下巴:“那是。”
路为同看着她,忽然压低了声音:“小丫头,老头子跟你说个事。”
姜凌凑过来。
“这憨福,很可能是空灵。”
姜凌的眼睛猛地睁大了。
空灵?
她当然知道那意味着什么。
千年前的圣主,镇压魔主妖王,破碎虚空——就是空灵。
“你确定?”她压低声音。
“不确定,”路为同摇头,“所以老头子才一直在试。但他的体质很奇怪,无灵却有灵气波动,老头子活了几百年,没见过这种。”
姜凌看了一眼远处正在溪边洗手的憨福,心跳快了半拍。
“那……怎么办?”
“帮他觉醒,”路为同说,“但老头子一个人搞不定,得你帮忙。”
“怎么帮?”
“配合我,”路为同嘿嘿一笑,“让他吃点苦头,受点折腾,说不定哪天就觉醒了。”
姜凌犹豫了一下。
“不会伤着他吧?”
“老头子有分寸。”
姜凌咬了咬嘴唇。
她看了看远处那个傻乎乎的身影——他正在溪边跟一只青蛙说话,问青蛙要不要跟他一起走。
她深吸一口气,转过头来。
“行,我帮你。但你不能让他知道。”
“那当然,”路为同笑了,“让他知道了,就没意思了。”
姜凌也笑了。
但她的笑里,有一丝连她自己都没察觉的心疼。
憨福端着水壶走回来,看到两人正笑眯眯地看着他,一脸懵。
“你们又商量什么呢?”
“没什么,”姜凌说,“路前辈在教我怎么看星星。”
憨福抬头看了看天,乌云密布,一颗星星都没有。
“星星在哪儿?”
姜凌面不改色:“还没出来,等会儿就出来了。”
路为同在旁边咳了一声,别过脸去。
憨福看了看两人,总觉得哪里不对。
但他想了想,决定不想了。
反正想也想不明白。
火堆噼里啪啦地响着,火星子往上飘,像要够到那些还没出来的星星。
憨福靠着包袱,很快就打起了呼噜。
姜凌看着他的睡脸,轻轻叹了口气。
路为同在另一边闭着眼睛,嘴角挂着一丝笑意。
夜风轻轻吹过,带着山野的气息。
三个人的影子在火光里晃来晃去,像一出还没演完的戏。
而这场戏的主角,此刻正打着呼噜,梦见自己在天上飞,飞到了一个全是鱼的地方。
下一章开始憨福要觉醒灵了,又会闹出哪些笑话呢?期待一下吧!
(第六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