憨福和姜凌在山里走了两天,路越走越窄,人迹也越来越少。
姜凌手里的地图是她从家族顺出来的,上面标注的都是大路官道,对这种山间小径毫无用处。好在她方向感不错,知道凌霄阁在东边,只要不偏得太离谱,总能走出去。
“你确定这条路能到?”憨福跟在她后面,手里那木剑今天终于派上了用场——用来拨开路边伸出来的荆棘。
“能到。”姜凌头也不回。
“昨天你也说能到。”
“昨天走错了。”
“今天呢?”
姜凌深吸一口气:“今天不会错。”
憨福“哦”了一声,没再问了。他倒不是不相信姜凌,只是觉得这山路越走越深,两边的树越来越高,连鸟叫声都有点不对劲。
他也说不上哪里不对劲。
就是心里有点发毛。
“姜凌。”
“嗯?”
“你有没有觉得……太安静了?”
姜凌停下脚步,侧耳听了听。
确实安静。
没有鸟叫,没有虫鸣,连风都像是被什么东西挡住了一样,闷闷的。
她的眉头皱了起来。
“不对劲。”她低声说,右手按在了腰间的玉佩上。
话音刚落,一声尖锐的嘶鸣从前方传来,震得树叶簌簌往下掉。
一团灰影从树林深处冲了出来,速度极快,转眼就到了眼前。
是一只猿猴。
体型比憨福见过的任何猴子都大,站起来怕是比他还高半头。浑身灰毛,双目赤红,龇着牙,喉咙里发出低沉的咆哮声。
它看到两人,眼中的怒火像是要喷出来一样,猛地捶了两下口,朝他们冲了过来。
“闪开!”姜凌一把将憨福推开,左手掐了个法诀,一道风刃凭空凝成,朝灰猿斩去。
风刃打在灰猿身上,只削掉了几毛。
灰猿吃痛,更怒了,双掌猛地拍地,地面震了一下,裂开几道缝隙。
姜凌的脸色变了。
这只猿的修为……至少是二阶中品,相当于人类的筑基中期。她虽然接近筑基后期,但实战经验几乎为零,以前在家族里都是跟师兄师姐切磋,人家都让着她。
现在没人让她。
“憨福你往后站!”姜凌又甩出一道火球术,这次打中了灰猿的肩膀,烧焦了一小片毛。
灰猿咆哮一声,一巴掌拍过来。
姜凌侧身躲过,但那掌风刮得她脸上生疼。
她心里开始慌了。
该用哪个法术?火球术威力够但太慢,风刃快但打不动,冰锥术她练得不太熟……
脑子里一堆口诀在打架,手却跟不上。
灰猿又是一扑,姜凌来不及施法,只好往旁边一滚,姿势狼狈至极。
“你倒是打啊!”憨福在旁边喊。
“我在打!”姜凌爬起来,头发上沾了好几片树叶。
“它怎么还在动?”
“因为它还没被打死!”
憨福看了看那只灰猿,又看了看狼狈不堪的姜凌,做出了一个判断。
打不过。
他冲上去,一把拽住姜凌的手腕:“跑!”
“我能打——”
“跑!”
憨福不由分说,拉着姜凌就往山坡上跑。
姜凌被他拽得踉踉跄跄,嘴里还在喊:“我真的能打过它!我就是……就是想不起来用哪个法术!”
“那你慢慢想,我先把你拉走!”
灰猿在后面紧追不舍,每一步都震得地面咚咚响。
憨福跑得飞快,别看他平时走路慢悠悠的,真跑起来,姜凌都跟不上。
“你——你怎么跑这么快!”姜凌气喘吁吁。
“天天在海边跑,追鱼练出来的!”
“你追鱼什么!”
“不追鱼怎么吃鱼!”
“你就不能买吗!”
“买要花钱!”
灰猿在后面发出一声怒吼,一颗碗口粗的树被它连拔起,朝两人扔了过来。
憨福余光瞄到那棵树,猛地往旁边一扑,拉着姜凌滚进了路边的灌木丛。
树擦着他们飞过去,砸在地上,断成两截。
姜凌趴在地上,心跳得快要从嗓子眼里蹦出来。
她从小到大,从来没被人这样撵过。
“起来!”憨福把她拉起来,继续跑。
“那边!那边有个山洞!”姜凌指向前方。
憨福看了看那个洞口,又看了看后面越来越近的灰猿,二话不说,拉着姜凌就往山洞冲。
洞口不大,刚好容一个人弯腰进去。
憨福先把姜凌塞进去,自己跟着往里钻。
灰猿追到洞口,伸出爪子往里探,够不着,急得在外面又吼又叫,把洞口边的石头拍得碎屑纷飞。
“它进不来。”姜凌喘着粗气,靠在洞壁上。
憨福也喘,但喘得没她厉害。
“你不是说你能打过它吗?”他问。
姜凌瞪了他一眼:“我能!我就是……刚才太突然了,没准备好。”
“打个架还要准备?”
“当然要准备!施法前要凝神静气,口诀要念对,灵力运转要——”
“它已经冲过来了你还念什么口诀?”
姜凌张了张嘴,发现自己竟然无法反驳。
她气鼓鼓地把头扭到一边,不说话了。
憨福也不说话了。
他开始打量这个山洞。
洞不大,往里走了几步就到头了,大概也就两丈深。但洞底的地面上,有几道淡淡的纹路,弯弯曲曲的,像是用什么东西画出来的。
憨福蹲下来看了看,摸了一下。
“别乱碰!”姜凌连忙制止,“那可能是阵法!”
“阵法?”
“就是……用来困住什么东西的。”姜凌凑过来看了看那些纹路,眉头越皱越紧,“这个阵法好像是被人布置在这里的,不是天然的。奇怪,谁会在这种地方布阵?”
她伸手试了试,灵力碰触到纹路的瞬间,被弹了回来。
“这阵法还在运转。”姜凌说,“里面可能困着什么东西。”
话音刚落,洞外传来一声低沉的吼叫。
不是刚才那只灰猿,是另一只。
声音更低沉,更有压迫感。
姜凌脸色一变,贴着洞壁往外一看——第二只灰猿出现了,比第一只还大一圈,正站在洞口不远处,两只眼睛死死盯着山洞,喉咙里发出威胁性的低吼。
两只猿,一只在外面堵着,一只在洞口守着。
“完了。”姜凌喃喃道。
憨福也往外看了一眼,然后缩回来,拍了拍身上的土。
“别怕。”他说。
“我没怕!”
“你声音都在抖。”
姜凌闭嘴了。
憨福又蹲下来看了看地上的阵法纹路,伸手摸了一下。
“别碰!”姜凌想拉他,已经晚了。
憨福的手指触在纹路上,脚下一滑,整个人往前一栽,手掌按在了阵法的正中央。
姜凌闭上了眼睛。
完了,这阵法要是被激活了,两人都得交代在这儿。
预想中的爆炸没有发生。
她睁开眼睛,愣住了。
那些纹路,正在一一地消失。
像是有人用橡皮擦掉了它们,从憨福的手掌按着的地方开始,向四周蔓延。三息之后,整个阵法的纹路全部消失了。
洞底的地面上,出现了一个浅坑。
坑里蜷缩着一只灰猿。
比外面那两只小一些,腹部鼓鼓的,眼神惊慌又疲惫。
是一只母猿。
姜凌瞬间明白了——外面那两只,一只是她的伴侣,一只是她的……孩子?还是另一只伴侣?
她还没想明白,母猿已经站了起来。
它看了憨福一眼。
憨福也看着它。
两个大眼瞪小眼,对视了三个呼吸。
然后母猿猛地冲出了山洞。
姜凌以为它要攻击,本能地缩了一下。但母猿没有理她,冲出洞口,发出一声尖锐的鸣叫。
外面的两只灰猿听到叫声,都停了下来。
三只猿凑到一起,母猿对着那只最大的公猿吱吱喳喳地叫了一通,又是比划又是摇头,一会儿指指山洞,一会儿拍拍自己的口。
那动作,那表情,憨福看不懂,但姜凌看懂了。
她在解释。
母猿在告诉公猿:不是这两个人困住我的,是他们救了我。
公猿看了母猿一眼,又看了看洞口探出头来的憨福。
它的眼神从愤怒变成了疑惑。
母猿又补了几声叫唤,伸手拽了拽公猿的毛。
公猿沉默了片刻。
然后,它做了一件让姜凌目瞪口呆的事。
它转过身,面对憨福,两只前爪合在一起,弯下腰,深深地鞠了一躬。
动作笨拙又认真,像是一个五大三粗的莽夫在努力做出斯文的模样。
更让人意外的是,那只之前在洞口堵着他们的母猿——不对,这只应该是公猿的……兄弟?手下?——也走过来,学着样,鞠了一躬。
母猿站在旁边,看着这一幕,像是觉得还不够,上前一步,用脑袋拱了拱公猿的胳膊。
公猿愣了一下,又鞠了一躬。
这次更低了,差点把脑袋磕在地上。
憨福站在洞口,挠了挠头。
“你们这是……磕头还是拜年?”
姜凌在后面掐了他一把。
“什么意思?”憨福回头看她。
“人家在跟你道歉!”
“哦。”憨福转过头,冲三只猿摆了摆手,“没事没事,你们走吧,下次别乱抓人就行了。”
公猿抬起头,看了憨福一眼。
那眼神里,有一丝姜凌读不太懂的东西。
不是感激,更像是……审视。
像是一个老江湖在打量一个看不透的对手。
但只持续了一瞬,公猿就转过身,带着母猿和另一只灰猿消失在了树林深处。
洞口的落叶被风吹起来,打了几个旋,又落下去了。
四周重新安静下来。
鸟叫有了,虫鸣也有了。
姜凌靠在洞壁上,长长地出了一口气,整个人像泄了气一样往下滑。
“你没事吧?”憨福问。
“没事……就是腿软。”
憨福伸出手,把她拉起来。
姜凌站起来,拍了拍身上的土,忽然愣了一下。
“憨福。”
“嗯?”
“那个阵法……你是怎么解开的?”
憨福想了想,说:“摔了一跤,手按上去了,它就没了。”
“就这么简单?”
“就这么简单。”
姜凌盯着他看了好一会儿。
她想说“不可能”,但事实就摆在眼前。阵法的纹路确实是在他手掌按上去之后消失的,她亲眼看到的。
“你确定你不是故意解的?”
“我连那是什么都不知道。”
姜凌沉默了。
她想不出合理的解释。一个没有灵的凡人,摔了一跤,随手按在一个阵法上,就把阵法给破了?
这也太巧了吧?
“你在想什么?”憨福问。
“我在想,”姜凌看着他,“你是不是运气太好了?”
憨福咧嘴笑了:“我爷爷说过,憨人有憨福。”
姜凌深吸一口气,决定暂时不去想了。
太累了。
脑子不够用。
“走吧,”她说,“趁那几只猴子没回来,赶紧离开这鬼地方。”
“它们不会再回来了。”憨福说。
“你怎么知道?”
“它们道歉了。”
姜凌张了张嘴,又闭上了。
她发现自己跟这个人待久了,已经学会了一个道理——有些问题,不要去问答案。
因为他的答案,永远会让你更困惑。
两人走出山洞,顺着山坡往下走。
走了没多远,姜凌忽然停下来,回头看了一眼那个洞口。
树影斑驳,山风轻拂,什么异常都没有。
但她总觉得,今天这件事,有点蹊跷。
那只母猿被困在阵中,阵法被人提前布置在那个山洞里。这不可能是天然的,一定是有人故意为之。
是谁布的阵?
又为什么恰好被憨福碰上?
姜凌想不出答案,但她心里隐隐有了一个猜测——那个自称路为同的怪老头。
如果是他……那他为什么要做这种事?
姜凌没有说出来。
她没有证据,说了也只是让憨福更困惑。
但她暗暗把这个疑问记在了心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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远处的山坡上,一棵大树的树冠里。
路为同靠在一粗壮的枝杈上,手里拿着酒葫芦,嘴角挂着一丝说不清是笑还是无奈的表情。
“摔一跤就把老头子布置了两天的阵给破了?”他自言自语,灌了一口酒,“这算什么?运气?还是那体质……”
他擦了一下嘴角的酒渍,摇了摇头。
“什么都没试探出来,光看他摔跤了。”
他把酒葫芦系回腰间,翻了个身,让自己躺得更舒服一些。
“行吧,傻人有傻福,老头子认了。”
树冠里传来一声低低的笑。
“再看看,再看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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憨福和姜凌走出山林的时候,天已经快黑了。
两人在山脚找了一处避风的地方,生了堆火。
姜凌今天消耗不小,灵力去了大半,人也有点蔫儿。她靠着包袱,看着跳动的火焰,脑子里还在转悠着白天的事。
“憨福。”
“嗯?”
“下次遇到这种事,你能不能别拉着我跑?”
“那什么?”
“我能打过它们。”
憨福看了她一眼:“你今天打过了吗?”
姜凌的脸红了。
“我那是……没准备好。”
“那下次你准备好了再打。”憨福往火堆里添了柴,“我先拉着你跑,等你准备好了,我再把你拉回来打。”
姜凌瞪着他,憋了半天,忽然笑了。
她自己也说不清为什么笑。
可能是因为憨福那张认真的脸,可能是因为他说的那些完全不讲道理的话,也可能只是因为……今天虽然狼狈,但她不觉得害怕。
这个傻小子在身边,好像什么事都没那么可怕了。
“憨福。”
“嗯?”
“谢谢。”
“谢啥?”
“谢谢你……拉着我跑。”
憨福咧嘴笑了:“那必须的。你是女孩子,我不能丢下你。”
姜凌的脸又红了。
这次她没有说话,只是把脸埋进了膝盖里。
篝火噼里啪啦地响着,火星子往天上飘。
憨福的呼噜声很快就响起来了。
姜凌没有睡。
她看着憨福的睡脸,忽然想起白天在山洞里,那个灰猿公向他鞠躬道歉的画面。
她从小到大,见过不少大场面。
但从没见过一只妖兽给一个凡人鞠躬道歉。
这个看起来普普通通的少年,到底是什么人?
姜凌不知道。
但她觉得,跟着他走下去,应该挺有意思的。
远处,山林里传来一声猿啼,悠长而遥远。
像是在道别。
又像是在约定。
憨福已经打起了呼噜,嘴角挂着一丝口水。
姜凌却睡不着。她盯着憨福怀里那块黑石头,脑子里反复转着白天的事——阵法是怎么破的?那只公猿为什么鞠躬?那个怪老头到底是谁?
她正想着,忽然看到憨福怀里那块石头又亮了一下。
这次比之前更亮。
但她的心跳漏了一拍。
石头又暗了下去,像什么都没发生过。
姜凌深吸一口气,缓缓吐出。
“憨福,”她轻声说,“你到底是什么人?”
回答她的,只有呼噜声。
(第六章预告:路为同现身,被姜凌用开花符贴脸,憨福当场拜师?)
(第五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