憨福从土里爬出来的第二天，一切如常。
他吃了三块粮，喝了两碗水，蹲在溪边洗了把脸，然后走到路为同面前，捂着肚子，表情纠结。
路为同正在收拾东西，看了他一眼：“怎么了？”
“师父。”憨福的眉毛拧成一团，“我又想放屁了。”
路为同手上的动作顿了一下。
姜凌正在旁边叠包袱，听到这句话，下意识地往旁边挪了两步。
憨福不好意思地笑了笑：“可能是昨天吃的粮不对。你们躲远点，别熏着。”他摆了摆手，示意两人退开，然后自己走到一旁，蹲下来，憋足了劲等着。
路为同没动。姜凌也没动。
一息。两息。三息。
什么都没发生。
憨福又憋了一会儿，脸都红了，还是什么都没发生。他站起来，挠了挠头：“奇怪，刚才明明有感觉的。”又蹲下去，又憋，还是没有。反复折腾了四五次，那个屁就是不出来。
姜凌终于忍不住了：“你到底放不放？”
“我也想放，它不出来啊！”憨福一脸无辜。
姜凌咬着嘴唇，又想笑又想骂人。
路为同看了憨福一眼，忽然伸出手，搭在憨福的手腕上。不是正儿八经的探查，就是随手一搭——他想看看这小子是不是吃坏了肚子。
一缕灵力从路为同的指尖探入憨福的经脉。
然后他的手指僵住了。
灵力在运转。
不是那种若有若无的、他之前感知过无数次的那种“可能是错觉”的波动。是实实在在的、清晰的、稳定的灵力，在憨福的经脉里缓缓流动。量不大，但质地纯净，像是山涧里的清泉，安静地、从容地流淌着。
路为同的手指没有收回来。他又探入了一丝灵力，这次更深。经脉比他预想的宽阔得多，像是被什么东西拓宽过——泡灵泉、火烧、引雷，那些折腾不是白费的。
憨福被他捏着手腕，等了一会儿，忍不住问：“师父，我是不是生病了？”
路为同没有回答。他的眉头微微皱起，又舒展开，又皱起。
炼气六层。
他探查了三遍，确认了三遍。不是炼气一层，不是二层，是炼气六层。这小子昨天还屁都不是，今天直接从土里爬出来，就是一个炼气六层的修士了。
路为同松开手，沉默了片刻。
“憨福。”
“嗯？”
“你有没有什么异常？或者什么奇特的体验？”
憨福想了想：“石头不见了。”
“什么石头？”
“就是那块黑的，压菜用的。我从海边捡回来的，揣了好几年了。现在没了。”憨福摸了摸口，又翻了翻包袱，确认石头真的不在了，“师父，你帮我找找，是不是掉在豪猪那儿了？”
路为同看着他：“你先别管石头。还有没有别的感觉？”
憨福又想了想：“脑子里好像多了个东西。”
路为同的眼睛眯了起来：“什么东西？”
“说不上来。就是多了个东西。”憨福皱着眉头，努力形容，“像多了个……多了个房间。不疼，就是胀胀的。”
“什么样的房间？”
“黑的。啥也看不见。”
路为同沉默了一会儿：“你闭上眼睛，再感受一下。”
憨福乖乖闭上眼睛。过了十几息，他的眉头微微一动。
“怎么了？”
“没什么。”憨福睁开眼，“还是黑的。啥也没有。”
路为同点了点头，收回手，淡淡道：“知道了。”
“知道了是什么意思？”憨福追问，“我是不是病得很重？”
“你没病。”
“那我那个屁什么时候放？”
路为同深吸一口气：“那不是屁。”
“那是什么？”
“灵力。”
憨福愣了：“灵力？就是修仙用的那个灵力？”
“对。”
“在我肚子里？”
“在经脉里。”
憨福低头看了看自己的肚子，又抬头看了看路为同：“那它怎么跟屁一样？”
路为同闭上了眼睛。他不想回答这个问题。
姜凌在旁边听得云里雾里，终于忍不住了：“路前辈，你到底在说什么？他到底怎么了？”
路为同睁开眼，看了她一眼，说了一句让姜凌目瞪口呆的话：“他现在是炼气六层的修士了。”
姜凌的嘴巴张开，合上，又张开。她的脑子里“嗡”的一声，像是有人在她耳边放了个炮仗。炼气六层。她当年觉醒的时候，极品火灵，整个姜家百年难遇的天才，也不过是炼气三层巅峰。她练了这么多年，无数丹药、无数资源、无数夜，才到筑基后期。
这家伙，昨天还是个凡人，被猪拱了一回，从土里爬出来，就炼气六层了？
“你骗人。”姜凌的声音都变了。
路为同看了她一眼：“老头子什么时候骗过你？”
“你天天骗他！”
路为同没接话。
姜凌转头瞪着憨福。憨福正蹲在地上，拿一树枝逗蚂蚁，浑然不觉自己刚刚被宣布了一个多么惊人的消息。他听到路为同说自己是“炼气六层的修士”，抬起头，问了一句让姜凌差点背过气去的话。
“炼气六层厉害吗？”
路为同：“还行。”
姜凌：“厉害个屁！”她说完才意识到自己说了脏话，脸微微红了一下，但马上又被震惊盖过了。
憨福咧嘴笑了：“那我现在算是真正的修士了？”
路为同点了点头：“算。”
憨福站起来，拍了拍身上的土，深吸一口气，仰头看天，大声喊了一句：“姐姐——我是修士了——你等着我——”
声音在山谷里回荡，惊起了一片飞鸟。
姜凌看着他那个傻乎乎的背影，忽然觉得眼眶有点热。她说不清是因为高兴，还是因为别的什么。
路为同站在一旁，没有说话，但他的目光里多了一些东西。
晚上，篝火旁。
憨福靠着包袱，闭着眼睛。他在感受那个“房间”。房间里黑漆漆的，什么都看不见，什么都没有。他试着往里伸了伸手，够不着。试着睁眼看，又没了。反复好几次，他放弃了。
“师父。”
“嗯。”
“那个房间，啥都没有。是不是我脑子坏了？”
路为同睁开一只眼：“不是坏了。是现在还空着。以后你自己往里装东西。”
憨福想了想：“装什么？”
“等你学了本事就知道了。”
憨福“哦”了一声，没有追问。他想了想，又问：“师父，那个石头跑我脑子里去了，会不会影响我睡觉？”
路为同看了他一眼：“不影响。”
“那就行。”憨福放心了，翻了个身，准备睡觉。
姜凌坐在火堆另一边，一直在偷偷看憨福。炼气六层。这个数字一直在她脑子里转。她忽然想起一件事。
“憨福。”
“嗯？”
“你那个石头，是从哪儿来的？”
憨福闭着眼睛说：“海边捡的。”
“捡的？”
“嗯。就在我家门口的海滩上，水冲上来的。”憨福的声音越来越低，“黑不溜秋的，像块烧焦的土豆。我本来想拿来压酸菜缸的……”
姜凌沉默了。一块从海边捡来的破石头，让路为同折腾了这么久，最后还成了憨福觉醒的关键。她不知道该说这是运气好，还是命好。
路为同也在想那块石头。一块能让凡人一夜之间成为炼气六层修士的石头——他从没听说过这种东西。它不是灵石，不是丹药，不是什么天材地宝。它到底是什么？为什么会出现在海边？又为什么会认这小子为主？
这些疑问在他脑子里转了一圈，但没有说出口。他看了憨福一眼——那傻小子已经打起了呼噜，嘴角还挂着一丝口水。
算了，以后再说。
“路前辈。”姜凌的声音很轻。
“嗯。”
“他真是炼气六层？”
“老头子亲手探的。”
“那石头到底是什么？”
路为同沉默了片刻：“不知道。”
他确实不知道。他活了几百年，见过无数奇物，但从没见过这样的东西。一块破石头，能让人觉醒，能让人一夜之间跨越凡人到炼气六层。这不是普通的宝物。
但他没有说出来。他只是闭上眼，继续打坐。
夜风轻拂，篝火噼啪。憨福翻了个身，嘟囔了一句梦话：“石头……你别跑……我还要压酸菜呢……”
路为同的眼皮跳了一下。
姜凌把脸埋进包袱里，肩膀轻轻地抖。
第二天一早，憨福刚睁开眼睛，就说了一句：“师父，我又想放屁了。”
路为同正在打坐，眼睛都没睁开：“那不是屁。”
“我知道是灵力。但它感觉就像屁。”
路为同睁开眼，看了他一眼：“你见过哪个修士天天惦记着自己的灵力像屁？”
憨福想了想：“那我以后练功的时候，是不是老觉得想放屁？”
路为同深吸一口气：“可能会。”
憨福站起来，拍了拍身上的土：“那我得找个没人的地方练。不然熏着别人多不好。”
姜凌终于忍不住了，笑出了声。笑着笑着，她忽然觉得，也许这就是憨福的厉害之处——别人修炼是为了变强，他修炼是为了不放屁熏着人。这种傻，谁也学不来。
路为同站起来，朝憨福招了招手：“过来。从今天起，老头子教你正经本事。”
憨福眼睛一亮：“什么正经本事？”
“剑诀。”
憨福摸了摸腰间那把缠着树皮的断剑：“我这剑还能用吗？”
路为同看了看那把断剑，沉默了许久。他伸手从袖子里掏出一把崭新的木剑，扔给憨福。
“用这个。”
憨福接住木剑，翻来覆去看了看。剑身笔直，剑柄光滑，比他削的那把强了不知道多少倍。
“师父，你什么时候削的？”
“昨天晚上。”
憨福摸了摸剑身，咧嘴笑了：“谢谢师父。”
路为同转过身，大步朝空地走去。
“来吧。”他的声音从前面飘过来。
憨福握着木剑，跟了上去。
姜凌站在原地，看着两人的背影，嘴角微微翘起。阳光从树叶的缝隙里漏下来，碎成一片片金箔，落在憨福的肩膀上，亮晶晶的。
憨福握着那把新木剑，跟着路为同往空地走。走了两步，他忽然停下来，回头看了姜凌一眼。
“姜凌，你说……我姐看到我现在这样，会高兴吗？”
姜凌愣了一下，没想到他会问这个。
她想了想，说：“你姐看到你为了她走了这么远的路，一定会高兴的。”
憨福咧嘴笑了，那笑容在阳光下格外灿烂：“那就行。”
他转过身，大步朝路为同走去。阳光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长，那把新木剑在他腰间晃来晃去，剑柄上还缠着路为同昨夜熬夜削剑时留下的木屑。
姜凌站在原地，看着他的背影，忽然觉得鼻子有点酸。
这个傻子，从海边走到这里，被火烧过、被雷劈过、被猪拱过、死过一次，可他从头到尾只有一个念头。
找到姐姐。
路为同站在空地中央，背着手，看着憨福一步步走近。他的目光在憨福身上停了一瞬，然后移开了。
他在想：这小子现在已经是炼气六层了。可那块石头到底是什么东西？能让一个凡人一夜之间跨越六个小境界——这东西的来头，恐怕比整个凌霄阁都大。
而他还有一件事没告诉憨福。
那块石头，不是普通的宝贝。那东西如果被人认出来……
路为同把这个念头掐断了。
“憨福。”
“嗯？”
“明天开始，教你怎么打架。”
憨福眼睛一亮：“比打猪还厉害？”
路为同的嘴角抽了一下：“……比打猪厉害。”
憨福满意地点了点头，把木剑举起来，对着天空比划了一下。
他的影子落在地上，斜斜的，像一把还没出鞘的剑。
而他的脚下，是通往凌霄阁的路。
（第一卷完，第二卷预告：没品天仙剑诀？帅到你服不符？憨福跟着路为同学符箓、学身法，然后一只秃头鸟赖在他肩膀上不走了——“没品三人组”正式出道！）
（第十二章完）